《[敖丙]王室逸闻》燕筱卿

23、浮舟

　　车子缓缓停在海边别墅“浮舟”，并没有返回那个有着陌生女人的家中。这座名叫“浮舟”的别墅，乃是东海龙族的避暑休闲的胜地，门扉雕刻的花纹带着东方的风情。管家李艮跑出来迎接，对于他们两人的到访似乎有些惊讶。

　　“老爷，少爷。”

　　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我们今天在这里休息，李艮，去准备一下房间。”

　　“是，老爷。”

　　自从姑姑走后，敖丙就再也没有走进这个地方。踏入庭院，观望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层层叠叠盛放的玫瑰园，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玫瑰园的中央有架秋千，玫瑰花蔓缠缚着绳索，映着彩灯发散出迷人的芬芳。

　　三岁小孩的记忆还不甚清晰，但是关于玫瑰园的一切至今仍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姑姑喜欢红玫瑰，喜欢它的热烈红艳，喜欢它的张扬恣肆，喜欢它的决绝残酷的美。揉碎的玫瑰花瓣滴落浓俨的血红，渗进白皙如玉的肌肤里，芬芳馥郁经久不散。

　　姑姑坐在蔷薇秋千上，一下没一下的轻摇着。春日里的暖风拂过蔷薇园，花香四溢，仿佛连衣裙也染透了浓郁的芬芳。透明清澈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一派安然和谐，一点都不像别人传闻中杀伐决断的魔鬼女郎。敖丙倚在她怀里，在花香的薰醉下昏昏欲睡。

　　“丙儿喜欢姑姑还是君父？”

　　“姑姑。”

　　“为何呀？”

　　“因为君父喜欢欺负爸爸，我讨厌他！”

　　姑姑笑得很开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把敖丙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脸颊喃喃道：

　　“丙儿啊，你有这样的想法甚好。记住我们龙族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高贵的人，你父亲则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爱护你的人。丙儿啊，长大后你要保护好族人，保护好你父亲，他们才是你永远的依托。”

　　夜风吹拂，玫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零，落红成阵，但再也没有了欣赏的人。眼底浮现莫名的怅惘，敖丙垂下睫羽掩去情绪。

　　“想姑姑了么？”

　　敖丙没有隐瞒地微微颔首：
　　“姑姑说过，让我保护好你。”

　　敖广难以掩饰地哀痛：
　　“……我对不起她。”

　　“爸爸。”
　　敖丙搂住他的腰，依靠在他怀里。
　　“姑姑不会怪你的，你所做之事也是为着龙族的兴旺。”

　　敖广默然无言，只是回抱住敖丙，回抱住一生一世的宝物。他闭上双目，感受着月韵星辉在大千世界的流动，感受着夜风无涯在浩渺云烟中的穿梭，嗓音微感沙哑地问道：

　　“假如只有我们两个，敖丙，你愿意和我一起背弃神明吗？”

　　“愿意。”

　　敖丙毫不犹豫地答道，敖广苍凉地笑了：

　　“有你这句话，爸爸就了无遗憾了。”

　　俯首轻吻了下他的额头，向着起居室迈开脚步。敖丙没有动，微眯着眼睛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身影，适才呼唤道：

　　“李艮，我知道你在那里。”

　　李艮从阴影处走出，有些紧张不安地搓着衣角。

　　“抱歉少爷，我不是有意偷听的，我会把方才的事情全部忘掉。”

　　“不必这么紧张，我知道你对龙族的忠诚。”

　　敖丙伸出手来，李艮轻轻握住，落下一吻，谦卑地表示自己的臣服。

　　“李艮，我想请你办一件事。”

　　“少爷，尽管吩咐。”

　　“帮我调查颜思齐这个人物，以及我的现任保镖。记住，这件事一定要秘密进行，连我爸爸也绝不能告诉……此外，明天帮我准备新的手机，我们单线联系。”

　　“是，少爷。”

　　李艮微感激动，眼前的少年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公爵之子，而是有着判断力的龙族后裔，清冷沉静，端丽柔美的容貌之下，有颗天生高贵的心。

　　******

　　敖丙洗澡出来后，身上还蒙着薄薄水汽，晶莹的水珠从发梢垂落，浸润着肌肤。李艮目色张皇不敢直视，微低垂着头，将手机捧过来递给他。

　　“少年，刚才有人打电话找您。”

　　敖丙微微颔首，接过来，拨回哪吒的号码。

　　“敖丙，你回家后，没有遭受什么惩罚吧！”

　　“没有。很抱歉，爸爸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有之前你被小混混围攻，也是爸爸找人去做的。”

　　“看来我被伯父讨厌了。我还以为是颜思齐做的，要是他的话，我追你还有很多希望。”

　　顺着电波传递过来的声音，明显很低落伤心。

　　“哪吒。”
　　敖丙轻唤，他握紧了手机，犹豫着问道：
　　“你对龙族和陈塘关之间的战争了解多少？”

　　“呃，只了解书本上记载的。”

　　“那就算了。”

　　“敖丙，你想了解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想了解那场战争中的漏网之人。”

　　“明白了，我会帮你查。”

　　敖丙挂断了电话，按捺住胸口的悸动，定定地瞧着窗外浸润着月色的花园，甜蜜又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转身走向敖广的房间，门虚掩着透着灯光，敖丙屈指敲了敲门扉。

　　“爸爸。”

　　“进来吧。”

　　踏进了久违的空间，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桌子上摆放的照片——龙族在这座别墅前的大合照，姑姑坐在中间位置，怀里抱着敖丙，两边则是父亲和其他三位龙族叔父一字排开，后面几排则是曾在记忆里出现过的和已经仙逝的其他龙族人士。

　　那时的龙族意气风发，有着超越凡尘的美貌，还有着匹敌神明的智慧。人类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有的只是数量上的优势。然而就是小瞧了这一点优势，龙族在陈塘关战役中一败涂地，从此成为人类可以轻辱觊觎的存在。

　　而那个男人似乎也乐于这样的事情发生，就像神明期待已久的阴谋，终于爆发出璀璨耀眼的火花，然而璀璨过后，只剩一地余烬而已。小时候不懂事，敖丙常常将君父挂在嘴边，父亲便会悲凉地瞧着他，默默地将他搂抱在怀里。后来知晓的事情渐渐多了，敖丙便噤口不言越来越沉默，连姑姑也成了家族中禁忌的词汇，生命中能有所依靠的只有父亲敖广了，而现在父亲也不完全属于自己。

　　“爸爸，今天我在你这里睡可以吗？”

　　敖丙走向敖广的床，钻进被子里，扒着被角，眼睛眨动着问道。

　　“你已经睡下了。”

　　父亲说这话时，平静中似乎有种无可奈何的宠溺。敖丙轻笑了下，翻身转向里面，灯光晕染出父亲的影子，淡淡的、很清瘦，但敖丙知晓那具身体里包蕴着怎样的力量，将一个家族背负起来。手指在墙纸上一下一下地滑动着，描绘着那道阴影的轮廓。

　　“丙儿，你明天可有预约什么活动？”
　　身后传来问话。

　　“没有。”

　　敖丙闷闷地回应，也许前面应该前缀“当然”二字，只是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可怜。

　　“那就陪我去湘越王府吧，今年你快到十六周岁了，是时候进入社交界了。”

　　“……爸爸真心想要我交男朋友？”

　　“进入社交界不一定就是交男朋友。”

　　敖丙轻笑，在父亲靠近床边的时候，伸手搂抱住他的腰，汲取那缕稍纵即逝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