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袂冷》云凉子

9、南城篇八

　　念归念归，念君归？
　　他们劈里啪啦地论的热火朝天，我还欲问红帐篷是什么，却见一道白光飞进殿内，至于祭酒之位上，化作人形。这便是太清天尊了。殿内外一时鸦雀无声，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我忙正襟危坐。
　　”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来为宙。生之初，先天混沌元灵为始，灵窍初开，渐具神智。修行先于西昆仑，道法得成，传四弟子，一曰‘玄清气 ’于鸿钧老祖，二曰‘玄灵气’于混鲲祖师，三曰‘玄空气’于女娲娘娘，四曰‘玄明气’于陆压道君，四者合一，为......“
　　这大约是每回都有的开场话吧。其实太清天尊还是很照顾小辈的，对古籍上的道法都有解说，并非一味念生涩的字词。不过即便如此，场上还是迅速分为了两派——聚精会神和昏昏欲睡。
　　我不禁抬眼朝人群的缝隙里望去，五位师兄并排落座，南羽边上坐着七公主。周遭无一人敢说话，因着太清天尊身份尊贵，是鸿钧老祖的关门弟子。同为鸿钧老祖的元始天尊与灵宝天尊都已经飞升去了逍遥界，只剩太清天尊为创始元灵的徒孙。
　　说到逍遥界，乃是六界之首，唯有其他五界功德圆满者方有幸飞升。古籍上对逍遥界和飞升之时的盛况有过许多记载，但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五界之人寻到过逍遥界，也从未见过飞升逍遥界之人重回五界。便是太清天尊，也曾穷其百万年寻找逍遥界，最终一无所获。于是他悟出了一个真理——靠自己修行，待功德圆满飞升。
　　太清天尊到底有几亿岁还是几十亿岁，不得而知，据说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我也相当地不争气，很快蹿入了昏昏欲睡的行列。
　　好不容易睡到结束，妖星鹊将我摇醒：“走了走了，可以走了。”
　　我仍是昏昏沉沉，由她拉着我起身，只听得方才那几个仙人举着一堆花花绿绿的拜帖在后头喊着要上门拜访。妖星鹊回头诡谲一笑：“好啊，月稀明宫和幽兰坞，随时恭候！”
　　后头的仙人们一听，都悻悻闭了嘴，只好持个拜帖站在原地。妖星鹊毕竟有着刻在骨子里的礼貌和温婉，于是将他们的拜帖一份份收了。我瞧见师父站在不远处，便将妖星鹊递给我的拜帖不知往谁怀里一塞，朝师父举手道：“师父，我在这！”
　　我拉着妖星鹊冲出人群，飞到师父身边。
　　“言昭叔叔好！”妖星鹊咧嘴笑，师父也回她一个笑。师兄们朝她一礼。
　　“我叫南羽去拉你们出来，没想到你们自己摆脱了那群人。”
　　师父身边站了四位师兄和七公主。我侧目望去，见南羽站在我们方才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堆拜帖，哭笑不得。
　　好家伙，原来我全塞他手上了。
　　“好歹是人家的一片心意，还是要做个有礼些的样子。”大师兄无奈。
　　我明白了，大师兄的意思是叫我拿回去再扔。
　　“我来与太清天尊小叙，你们可自己安排。”
　　师父大步迈进了殿内，五师兄随后便被天后派人叫走了。我们当然不会回去乖乖打坐。
　　七公主率先开口：“听学费精神，我有点累了。”看来她也是昏昏欲睡的一员，“棫倾城，刚刚和我弟弟聊的如何？”
　　我愣道：“我没看见温华殿下啊......”
　　“我说的是阿源！“
　　阿源，是温源，天宫最小的殿下，和温华一母同胞。据说他天生有异能，见到一处就能悉知此处曾发生过何事。或许混在刚刚同我们聊天的那堆人里面。
　　”原来是......“我话未说完，猝不及防地感到头一沉，胸口痛的厉害，继而拽住妖星鹊绣满西府海棠的泛香花裙衣袖，毫不留情地朝美丽的衣袖喷出一口温热的液体。黑血从她的衣袖泛滥至地面。
　　雷声轰鸣，血电霹雳，我被重重闪电包浮，怎么挣扎也破不出周身的混沌。血色跳跃，闪电和骇人的喊叫朝我劈来，愈来愈近，愈来愈逼人......千钧一刻！
　　忽而眼前一黑，再看时面前已是一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满身血污，晕染了衣裳，也遮污了面容。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听见她对我喊：”活下去......走——“这一声”走“凄厉异常，仿佛用尽毕生的精力和信念，响彻高天。未等我反应过来，就见她冲向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眼前的混沌似乎还未散去，鼻中浓烈的血腥气也早不知去了哪，只有淡淡的铃兰香在房中氤氲，鼻尖环绕。
　　“怎么了？发癫了？”
　　我惊魂未定，却也不忘白一眼守在我床边的絮同：“你才发癫，你全家都发癫。”
　　“我全家都发癫你也得发癫。”
　　我懒得和他掰扯，毕竟在他心里，幽兰坞就是他的家，我是他家中的一员，若骂他全家发癫，其实一定程度上也在骂我自己，太不划算。
　　等等！
　　我这才回过神来！
　　絮同将我的恍然回神尽收眼底，没脸没皮地笑嘻嘻道：“按照人晕倒后醒来的一贯路数，你是不是准备问我你在哪，你为什么会在这？”
　　我揉揉麻木的右臂，怒道：“问你个鬼，你，你刚刚倚在这里睡觉，都把我手压麻了！”
　　絮同吃瘪：“我是好心在这等你醒来。”
　　好心，你能有什么好心。我默默先在心里“好心”地将他问候一遍。
　　他自顾自碎碎念道：“你们俩啊，该让我说你们什么好。一个呢，没心没肺，另一个呢，鸭子似的嘴硬。”
　　“你骂谁呢。给我倒杯水。”
　　絮同把桌上的茶壶直接拎过来：”直接喝吧，我要和你说事儿。“
　　不文雅哉！我拿起茶壶往嘴里倒水。
　　”这事儿呢，是这样的，七公主坐的位置是给你留的，谁知道你和妖族公主来的晚，倒让七公主坐了。“
　　”这位置给不给我，你和我说干什么，我又不稀罕。“我将茶壶掷回桌上。
　　”七公主死乞白赖非要坐那里，五师兄多为难啊，我们只好让她坐了。“
　　我沉默片刻，他说的倒好像我对此事心有芥蒂一样，可我着实没有太多不爽，便安慰他：”我和妖星鹊一同来的，即便位置空着，我们也得另寻他处。“
　　”不是，你不懂我什么意思吗？“
　　”什么？“
　　”那七公主是喜欢南羽啊，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我心中莫名一阵翻涌，强压道：”当然，瑶池之时我就看出来了。“
　　”谁要你看七公主啊，我是说南羽的心意。他不喜欢七公主！“
　　我反驳他：“你又怎知他不喜欢？他同你说不喜欢？你哪知他是不是心中喜欢的紧，故意说来骗你的。”
　　“我......"他被我问的一阵无语之感，遂说，”你爱信不信。总之，他要是喜欢七公主，我把我......我把我腾空剑都送你！“
　　哟，腾空剑都给我，这可算个毒誓了。”宝剑认主，你给我有什么用，一召就自个儿飞回去了。“
　　他并没有接我话的意思，话锋一转，眉头紧蹙道：”你与灼玉对战之时受了伤，本以为是皮外伤，谁知他这一击私有内伤在里头。还好你方才一口把淤血都吐出来了，五师兄又给你施了药术，如今你睡了一个时辰便也就好全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突然吐一口黑血出来。依稀记得，妖族公主的衣服......“我脑中浮现出妖星鹊那件漂亮的花绣衣裙，海棠纷飞，应当是被我一口黑血彻底毁灭了。
　　”流鞍向帝尊请说，要替紫杀求娶今日瑶池上的紫衣女子，以作两界和意。“
　　我翻身下了床，呵道：”我我我？娶我？疯了吧，师父呢，我要找师父！“
　　”师父早已去见帝尊了。方才五师兄传消息回来，说帝尊已答应，将紫衣女子嫁与紫杀。“他顿了顿，看着我着急忙慌的眼神，”他要嫁的紫衣女子，是七公主。“
　　我停住脚步，沉默半晌，弱弱道：”杀界要的紫衣女子，指的是我吧。“
　　”应该是。“
　　”连你都看得出来，你想帝尊能看不出吗？“
　　”我想不通的就在这里，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而不是你。况且杀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连个地方都不能算。女人在杀界只能沦为玩物，七公主活不下去的。“
　　我虽不甚喜欢七公主身上的娇蛮之气，但若要她嫁到杀界去做玩奴一样的东西，我也不忍心。我尚且对她如此同情，天帝是她的父亲，难道忍心？这其中一定有隐情。
　　”还有啊，之前七公主遣了个宫婢过来说是要见你。对了，明日杀界启程回去，七公主也要跟着走了。“
　　明日，如此仓促！我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拖着他往外走：”这么要紧的事你早不说，跟我乱七八糟扯一堆南羽干什么。”
　　“南羽也算乱七......”
　　我边听着他碎碎念，边心想这大好年华的少儿郎，什么时候得了个碎碎念的老太婆病。
　　施个瞬行术，絮同轻车熟路地带我摸到了七位公主居住的七染宫，甚至不用宫娥带路便直接寻到了七公主所在的咏紫阁。我好生奇怪道：“你怎么对七染宫如此熟悉？”
　　“嗯......听说七位公主个个如花似玉，我和六师兄悄悄来看过一次......主要是六师兄想看美人，不是我。“
　　”我看你就是一副流氓样子。回去我告诉师父。“
　　”别呀，那是六师兄拉我看。再说美人也没瞧见，瞧了橙黄绿青蓝紫六个公主，跟师妹的差远了。”他颇为讨好。
　　向咏紫阁的八旋窗里望去，能清晰望见坐在梨花木梳妆台前的女子身着正红色拖地云纹长裙，外披的花钿细纱霞衣镶满亮色的明珠，三千青丝散落。地上的玉珠镂空百子莲钗缺了一角，或许是因为曾被狠狠掷在地上。华贵金铛的丽冠端正地放在桌上。
　　我缓步走近她，踩在雕花的玉地上，轻唤她：“七公主。”
　　她蓦然回首，看见站在身后的我，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嘲讽：“怎么，来看看我？”
　　我示意絮同站在外头，不要进来。
　　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何接她的话茬。
　　不料她话锋一转，眉梢之间带上温柔，道：“倾城，紫灵琴我也给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毕竟杀界口中的紫衣仙子，应该不是我。”
　　大概的确不是紫婳，她做了我的替嫁鬼。
　　“要我怎么帮你？“替她嫁，那我可不干。
　　“我只想请你，去见一面思年。”
　　见一面温华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于是我点头表示答应。
　　她又道：“其实我想躲到幽兰坞里来。”她的双目染上悲怆，“只是，我的父亲不肯护我，我的母亲不来管我，就连言昭叔叔也不肯帮我。”
　　“什么？师父不愿意让你躲到幽兰坞？“
　　“对，不愿意。他当初连你都敢收留，如今却不容我！”
　　到底她如今的境遇，是源于我，也是源于瑶池之上幽兰坞与杀界的一战。其实要我帮她乃是分内之事，可师父不帮她......这到底为何。
　　“我会去见温华殿下的，这你放心。师父那边，我会想办法沟通，或许能帮到你一点 。”
　　”还有......“
　　我正要快步离去，却被她叫住。
　　”夜凉了，但是我想，天也快亮了。“
　　我不解。
　　“你帮我将凤冠戴上，可好？”
　　我说“好”，拿起她桌上的凤冠，轻轻戴在她的乌发上。
　　“我喜欢你七师兄。”
　　我停住整珠钗的手。
　　“可我们有缘无分。”
　　这时我倒有些哽咽，半晌才言：“你若逃到幽兰坞来，你们或许会有可能。”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他的眼里永远都不可能容下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