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袂冷》云凉子

10、南城篇九

　　珠玉琳琅，华贵满堂。流纹似水，鸳鸯双扬。
　　她吟道：“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呵呵？呵呵！”
　　我沉默，无言。
　　“天亮了，我就该走了。”
　　因为是嫁与杀界，不算光彩，天帝天后连婚仪都未办，只在天亮之时拜一拜父母，便与杀界那群人上路了。
　　为人父母，如此凉薄。
　　不知我的父母，又是何样。
　　我说：”天还没亮。“
　　两个人之前无论有多么不愉快，此刻却也烟消云散。
　　她说：“你走吧。去找思年。”
　　我道：”好。“
　　于是我便走了，一路未回头，拽了絮同的衣袖便像逃似的出了七染宫。
　　”我们去哪？“
　　我停住脚步，缓吟道：”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他显然不通诗词，不解道：”何意啊？“
　　我道：”我们去找温华殿下，去华弦宫！“
　　他施了瞬行术，显然很熟悉去华弦宫的路。
　　“你说你和六师兄去偷看公主便也算了，难不成你还去偷看过温华？“
　　“哪能啊，我以前跟南羽来过啊，那时候......”
　　他说着说着，突然就住了嘴。
　　我追问：“跟南羽去找温华？南羽和温华有交？”
　　“不......不是，那个，南羽吧，不是总自诩容貌俊美嘛，有一日突发奇想，非得拉着我跑到华弦宫偷窥，看看他和二殿下谁更好看！”
　　我嘲讽：“他那尊容也跟温华殿下比，真是......”
　　絮同接话：“没自知之明！”
　　“自取其辱！”
　　一会子的功夫便到了无端门，不待落地，门外就有等候的人迎上来：“小仙等候多时了，二殿下请您进去！”那人唤了宫人引絮同入小园中喝茶，径直带我入了华弦宫内殿。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礼道：“见过二殿......”话未说完，他就赶忙拉我坐下。
　　“以后见我，都不必虚礼。”
　　“瑶池之上，多谢二殿下助我。只是七公主，无缘无故替了我去杀界！”
　　“我遣人等你，就是为此事。只是方才你所说，我并不赞同。”
　　“何故？”
　　“你可知颁旨之时的说法？”
　　我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说是我七姐瑶池一见，倾心紫杀，自己跑去请旨嫁与紫杀。”
　　“胡诌！怎么可能！”
　　“对，胡诌，我当然知道是胡诌。但并不是为了维护你。她嫁去杀界一事，确确实实与你无干系。”
　　不是替我嫁？那瑶池上还有哪个紫衣仙子啊。
　　“第一，杀界若存心要求娶你，何必说紫衣仙子，直接说你便是了。流鞍此举，是为试探。”
　　“为何试探？”
　　“你是棫氏遗孤，在昔日征战的族众中尚留有你父亲的威信。再者，言昭叔叔的威信，在军中或许更胜于我父尊。”
　　“要保权？”
　　“没错，他要保住他所有的权力，故而不能让你有机会同杀界扯上关系。”
　　我微怒：“难道疑心我和师父会勾结杀界吗？他连自己的亲弟弟都不相信。”
　　“所以他嫁了他自己的女儿，而不是你。”
　　“你方才说试探，也就是说杀界借此事试探帝尊，探的，莫不是兄弟之情？”
　　“没错，你也看得出来，我父尊一定更清楚。只是他明明清楚，还做此举，说明他心中有轻重。但他这样，会更让杀界知晓，他对兄弟心怀忌惮。”
　　“他就那么不相信我的师父？”
　　“不一定，还有可能是因为念归郡主。不过这都是猜测了。我亦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是我知道的是，旨已颁下，无论七姐是否如约嫁到杀界，这一战都免不了。”
　　温华将利害层层拨开，得出最终结果。七公主若如约和亲，那杀界便会猜测兄弟不和，认为有机可乘，蠢蠢欲动；七公主若不如约和亲，那正好给了杀界发战机会。
　　也就是说，天界和杀界这一局，结果必有一战。
　　”那依你说，七公主该如何？“我问他。
　　”如约，却也不如约。“
　　讲了一盏茶的功夫，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要七公主如约出嫁，这样可拖一拖杀界。但在途中，设法让七公主的逃跑。
　　我又问：”如何逃的了？“
　　他从暗处拿出一个方正的蓝木漆盒子，这盒子未缀珠宝，简约大方，与天宫的金碧辉煌颇为不搭。而这盒子的扣锁出，依稀可见”棫华“二字，只是已磨损严重。
　　”现下我要问你。这盒中有两张意传符，乃是你们棫氏的镇族之宝。将符上下撕开，让七姐手执半张，将另半张掷于他处，便可助她逃脱。这是当初，你哥哥托付于我的。如今，交给你来决断。“
　　”当然该救七公主。“我道，”你要我如何做？“
　　”请言昭叔叔决断，将符的另半张搁于何处。必得是修为高强之人来行此事，否则，怕连此符也撕不开。“
　　“殿下，难道你也撕不开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角一片回凉：”我发过誓，此生不再触此符。如今给你，算物归原主。“
　　”好，我定说服师父，殿下不必担心。“
　　”倾城。“
　　”嗯？“
　　他话间忽而温柔，回思无限：”你叫我思年哥哥吧。“
　　”思年哥哥？“
　　”思年是我的字。往后，我替你的哥哥照顾你。“
　　出了华弦宫，我还在想温华最后说的那几句话。或许他和我哥哥关系特别好吧。不然为何说起我哥哥时，眉目间总是渐带悲凉。
　　思年哥哥。
　　思年。
　　听说这思年之字是他自己所取的，不知他在思何年，今夕又是何年。
　　絮同是个不中用的，来时路记得清清楚楚，回去便浑忘了，带我一溜一拐，不知飞去了何处。渐步趋至一小路的末尾，斑驳丛生，凄木满堆。
　　我伸手拨开那一片杂草，道：”这后面好像有地方。“
　　絮同是幽兰坞中结界之术修的极好的，仅次于三师兄，连南羽也拍马难追，总嘲笑他“打不过就躲，躲他个天荒地老”。
　　“此处有结界。”
　　我道：“此处入口已极是隐蔽，竟还设结界。”我贴着那对杂乱草木，摸不到结界，却能感觉到里面风起云涌，一时身上极为不适，仿佛总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
　　“絮同，絮同......”
　　“怎么了？”
　　“我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这结界如何破？”
　　他敲我脑门道：“破你个头啊，这结界我破不了，须得师父来。”
　　这么一道高深的结界下在这里？我顿时来了兴趣：“絮同，我们去看看里面是什么！”
　　“怎么看，叫师父来破结界？毛病。”
　　“不是，拿旃苓玉进去，虽破不了结界，但可进去呀。”我凑他耳旁道，“天宫之中如此境地，说不准那天帝在里面藏了宝物，或者美人？说不准里面有什么天宫秘闻？”
　　他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这样，回去你先将七公主之事弄好，然后你去拖住南羽，我偷旃苓玉来这！”
　　“成交！”
　　寻回屹飒居，我和絮同立马去见了师父。
　　师父闻言沉默半晌，道：“你当真想帮她？”
　　我道：“是。”
　　絮同也在旁附和我：”师父，这事情确实也是和小师妹脱不了干系的，我们帮一回七公主，也算是幽兰坞回一个情。“
　　师父道：”紫婳算是我的侄女，我并非说不帮，而是问你，你是否想让她来幽兰坞？师父之前拒绝她，也并非是不想救，而是拒绝了她来幽兰坞的请求。“
　　”师父，只要我们做的隐蔽一点，让七公主来幽兰坞躲藏并不会引起祸端。“
　　我低头，瞧出了师父眼中的阴晴不定，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开口。末了，他终于张口：”师父可以答应你，让七公主来幽兰坞。但是你要想好，幽兰坞一殿八楼，你八位师兄已然各居一楼，你尚且是和南羽共居一楼。七公主心悦南羽，若来幽兰坞，恐怕痴缠南羽......“
　　原来师父一直顾虑的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