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袂冷》云凉子

4、南城篇三

　　眨眼功夫便到了客栈，絮同被绳子捆在床上，我看得觉得有些好笑。南羽抬手，指尖青光乍现，划开了絮同身上的绳子。
　　法力暂失的絮同比我好不了多少，还要受南羽的气。这样一来，我心中平衡了很多。
　　絮同从床上起来，把身上的几截绳子都甩到一边：“你回来了？倾城，那个你没事吧，你......”未待他话说完，南羽抱着我转身背对他。絮同走近我，用口型在与我说什么，我却愣是没看懂。
　　“抓紧，回去了。”南羽念诀捏了朵云。
　　不知是对谁说的。是我还是絮同。
　　絮同把手搭在南羽的肩膀上，显的有些生硬疏离。
　　就像是两条缠绕在一起的线，某一刻忽然松开了。两个人，也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点，蓦然生分了。
　　......
　　“所以，你俩这算是再没讲过话？”我十分惊讶。
　　自我们三人回到幽兰坞，已经两天了。除了被大师兄骂了几句，其他问题都不大。我的伤在医道修的妙手回春的二师兄眼中，不过是随便施个药术就能打发的事情。
　　修医道者，仁心挂天，便不能再修刀剑之类，只能修音律。且修的音律用于攻击时，也注定发不出太尖锐的刃芒。修剑修刀之类的，都不敢兼修几门药术，因为会大大降低自己的修炼速度。
　　接近黄昏的幽兰坞总是有一番独特的景致，满地的松针铺了厚厚几层，携带者松树的别样味道。躺在上面，比自己房里的玄铁床不知好上多少倍。
　　我倚靠在石头上，一口一口咬着手中的苹果。原来那日自我被绑走，南羽像絮同问清事情之后，就把絮同绑在床上，且再没同他讲过一句话。直到回来，他看见絮同也是把他那张好看的脸冷起来对待。
　　其实南羽是为了絮同好，怕絮同一起出来寻我，没了法术可能受伤。只是南羽现在对絮同的态度，是因为没台阶下，还是因为......在怪絮同当时没护住我？
　　其实我心里真的没什么想怪絮同的，当时那种情况，他能护住自己就很不错了。我醉在桌上，醒都醒不来，絮同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护我，太难了。
　　“怎么不说话，你也怪我？”
　　“怎么可能。”我摇头，对絮同道，“我在想，你们这回要过几日才会形影不离。对了，你恢复了没？”
　　“早就。”絮同不以为然，“难不成你还没好？”
　　......我......我还真就是没好。
　　果然仙人和仙人一比，总能气死一个。我至今才复了仙气，修为仍呈暂失状态。尤其是走路要靠双腿，瞬行术也还要蹭别人的。
　　絮同见我不说话，猜到了三分，笑意更是掩不住：“笑死我了，你是傻子吧，两天都好不了——哈哈哈——”
　　笑声爽朗，毫不掩饰其中的嘲讽。
　　我心中怒骂，你才是傻子，你全家都是傻子。
　　我一本正经道：“我受了伤还流这么多血，好的太快怕打你面子。”说罢，我顺手将咬了几口的苹果递给他，问，“吃不吃？”
　　“你可真够意思，吃剩下的给我。”
　　“这是师父送二师兄的那颗八宝七巧树上摘的，你不吃就算了。八宝七巧树怎么说也是六界第一神树，结出来的果吃了大涨修为，你不吃？”
　　“吃！”他伸手抢过，“二师兄看那棵树看的跟宝贝似的，你怎么弄到的？”
　　见他吃了，我笑笑不说话。
　　替罪羊。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道白光从远处瞬行而来，在我们眼前幻化出一个人形，手抱一把含杏琴，不是二师兄江易又是谁。
　　“小八，小九，我树上少了一颗果，你们可有......”他目光猛地瞥见絮同手上正在咬的苹果，臂上的含杏琴被他收入乾坤囊中，手指向絮同，怒道，“小八，你.......你怎么......你竟然偷了我的果子！”
　　“什么......我......”絮同诧异片刻，意识到自己中套，喊道，“棫倾城！”他自知百口莫辩，只能走为上策，不料他那些小人动作全部被我尽收眼底。我正欲告发，却见眼前朦胧一片，再看清时眼前已经是另一番天地。
　　“南羽，你干什么？”
　　“你当二师兄是傻子？”
　　我想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太尊敬师兄。南羽继续道：“只要絮同把你供出来，他一定会相信你是始作俑者。还有，苹果好吃吗，我也饿。”
　　我想回答他“难吃”，却突然话锋一转：“不是，你把我带哪里来了？”
　　眼前是一片暗色的天地，汩汩流水像极了血的颜色，血河上浮着幽幽的点点鬼火，烧的噬人。鬼火上头有一座望不到尽头的黑岩长桥，桥前，红黑色的岩石上，一个个魂魄从上方经过。黑衣老人手持一口破碗，站在桥头，模样阴森。
　　目光看向那方，我被黑衣老人前站着的白衣少年吸引。少年的黑发全部束起，只是有些凌乱，远望气质如白玉温婉，眉目含情，胸口白衣上的血迹似几朵红梅，恍若诗篇摹下的模样，温润静好。
　　“我要入忘川。”
　　声音苍白无力，却满含坚定。
　　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人的双眸中，见到那样的不可撼动的坚定。
　　忘川，便奈何桥下的这条血河。
　　世有万般可奈何，一入忘川皆成空。
　　凡界有传，人死后若执念深重，可纵身入忘川，受鬼火焚身千年，再带前世记忆重新轮回入凡界。
　　千年时光，于天界，不过春来赏花秋来煮酒。于凡界，却是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且凡人天真，忘川与传言相差甚远。入了忘川的凡人，悟性若好，便受鬼火焚烧之痛等待有朝一日天、妖界挑了去做守灵人。悟性若差，则除去凡魂，永留于阴界，做个狰狞小鬼，再不见天日。
　　可人世间的执念何其多。便是入忘川，也得先过孟婆这一关。
　　白衣少年的双眸忽而闪出幽幽蓝光，满目空洞，双手僵硬，直直伸向孟婆手中的碗。孟婆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边弯嘴角一笑边将手中的孟婆汤递给少年。
　　“在看什么？”
　　孟婆开始施术了，后面一定没有看头了，便转问南羽：“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暗红天地里的高挑少年，一袭乌发被血光映成半红模样，仿佛一束光穿透了层层黑暗，在我面前耀眼闪烁，光年流转，恍若隔世。
　　我有那么一刻的失神，却立即被他的话拉回来：“我要带你看一个人。”
　　我轻轻应了他一声，把目光从他的脸上小心移开，任由他拉着我走向与奈何桥相反的方向。这时却听见“砰”的一声，我与南羽同时将头转向奈何桥头的方向。方才秀气的白衣少年，竟震的孟婆倒退几步，孟婆汤也早已随着碗粉碎在桥面上。
　　他竟破了孟婆的法术！千万人中，不过寥寥。
　　执念得以永存，但他却永生永世不得再生为人，再入不得轮回道。可既然如此，留得执念又有何用？
　　“还看什么，走了。”
　　“没什么，只是那少年生的挺清秀。”
　　侧眼瞥见南羽神色微微有变，我心中不知生出了一种何杂味，只鬼使神差地找话：“没想到这样一副文弱相，竟能破了孟婆的术法。”
　　我跟着南羽快步走在地府的暗岩上，望向孟婆身后远远的长队。一个个魂魄目光空洞地飘在队伍里，有断臂的，有缺腿的，甚至还有整个头都丢了的，看着渗人。我终于见到南羽想让我见到的人，便是凡界那个毁我脸的凡妖之胎，海棠。
　　她跟在队伍里，浑身的血污，散发着恶臭。
　　所幸孟婆术法了得，长长的队伍里也没有再出来一个白衣少年。海棠也很快到了孟婆前面。
　　“我要入忘川......忘川！”
　　我听声音，不似那白衣少年般淡漠坚定，反而是与疯癫所差无几。
　　“我有恨的人！有爱的人！我......我不要......我不要啊......”
　　除非海棠恨我入魂，否则凭她那点看脸的爱，怎可能破了孟婆的术法。
　　孟婆伸手微微施咒，探得了海棠的前尘，笑道：“你本就是凡妖之胎，投胎转世也需得三魂落下一魄，历转二世才可收回一魄。无奈你恨的、爱的都非泛泛之辈，这忘川，与你又有何益？”
　　“南公子......南公子......”
　　她眼中同样闪起幽幽蓝光，低吟两声，终是饮下了孟婆汤。
　　“你现在若出手破了孟婆的术法，她还可入忘川，永生永世，生生世世后悔痛苦。”
　　“罢了。愿她来世投个好胎。终究凡妖之胎，并非她所愿。疯癫爱恨，都源自于她无法选择的身份。”
　　“你心软了。”
　　“心软就心软罢，她也委实可怜。对了，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南羽沉默片刻，神色转为得意，嬉笑道：“让你看看，有人为了我要入忘川。”
　　“她那是已形同疯癫了。再说，这忘川不是也没有入成。”他要回话，我抢先又道，“况且，人家喊一声‘南公子’未必就是你，你不找面镜子瞅瞅你自个儿，哪里有半分公子样。”
　　他回击我的话：“你这叫不肯承认别人的优秀。”
　　“你有什么优秀，说出来让我嘲笑嘲笑。”
　　“......本还有件事要告诉你，现在我倒不太想了。”
　　我没好气：“有话快讲。”
　　“过几日的天界举行三百年一回的傺侘六会，师父说你若恢复了，便带你去，不然你就留下来守幽兰坞。”
　　三百年一开的傺侘六会，连开七日，实则是为各界小辈所开。彼时各界王首、长者都会携小辈前往天宫，拜见天帝天后。天帝会在瑶池上开设宴会，小辈们可相互在瑶池上切磋比试，也彰显各界的友好往来，拉进各界的关系。
　　“当然能复，一定能复！我要去！”
　　依稀记得上一回傺侘六会，我尚未拜入师父门下，几位师兄与其他小辈比试，大出风头，狠狠长了天界和师父的名声，被天帝一顿夸赞。
　　却见南羽斜眼看我，满脸怀疑：“明日？梦想和做梦委实还是有些区别的。”
　　我想现在可不一样了，我吃了二师兄的果子。
　　想我师父，一位正气凛然的上将，受六界尊敬，座下九个弟子中居然有偷抢之辈，且成事后还将事迹大肆宣扬者，估计不多。而我，算一个。
　　果然在八宝七巧树上不知精心养了多少年的果子就是好，我几个时辰后便恢复了修为。师父照旧按抓阄的方式决定唯一留下来看守幽兰坞的弟子。于是经过一番明争暗斗，我倒霉的被偷了果子的二师兄抽到了那个阄。
　　说来这二师兄最近着实倒霉，看成宝贝的果子被偷了不算，且至今还未找清偷果子的凶手，如今更是直接抓到了一个倒霉的阄。
　　于是三日后，在一众同情且略带窃喜的目光下，二师兄在幽兰坞口对我们拜别：“弟子江易拜别师父、师兄、众师弟、师妹，在幽兰坞待各位乘胜归来！”
　　其实他应该很失落，平日忙于修炼，难得有机会去一趟天宫见见他的父亲，三十六天罡星之一的江飞捷，可还要倒霉地留下来看门。
　　我们一行人在二师兄的目光下，乘云远去。
　　天帝一统六界五万年，在战事和权利制衡只见，一等一的大事竟然是修天宫。故而现在呈现在我等眼前的天宫，紫柱金梁，玉龙珠凤，一片繁华无限。南天门外，天兵天将皆身着金甲，手持法器，把守重重，或是开设傺侘六会的缘故。
　　多数仙人、妖者眼中，这是极为重要的宴会，早早便带了自家小辈到天宫住下。像师父这样，临一日了才缓步而来的，估计没有几个。因此我们的到时，天宫早已金绸加挂，角角落落都布置的一丝不苟。人声鼎沸，处处都有人闲逛观赏。
　　为首的天兵将我们请进去，又唤宫娥将我们带去屹飒居。过了南天门又是另一番天地。我才知像师父这样名位贵重的，在天宫处都得以有一处自己的居所，以便上天宫时所憩。寻常仙人、妖者只能住在长阔居。
　　我道：“那么多仙人妖者早早来天宫，我还道是为了早些准备，没想到是为了在长阔居占个好房间！”
　　絮同没脸没皮道：“到底为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英雄是最后出场的。”
　　六师兄懒懒道：“我怎么还听说狗熊喜欢和英雄一同出场呢。”
　　“六师兄这是何意？我如此风流倜傥举世无双——”
　　我回他：“六师兄说你做梦，并且不要脸。”
　　大师兄走到我们边上道：“规矩点，别闹。”
　　宫娥将我们送至屹飒居口，规矩地行礼退下了，走时还不忘多瞧我们几眼。她不敢多话，因为心知这位上将一向不喜热闹，百年来屹飒居外也设有结界，摆明了闲人勿进。
　　扫视周围，屹飒居坐落在山水街的角落，隔壁的桃夭居并未设结界，大门敞开，不断有妖族装扮的宫娥出入。大概，这是妖王的居所吧。
　　素闻妖王生性随和，不曾想竟随和到连桃夭居都不设结界。这意味着闲人可以随意出入。
　　一界之王啊。
　　比起来师父的性子算是清静，屹飒居口早已设了一大道结界。
　　“你们自己挑房间住，休息好便是，明日的比试也不必太放于心上。”
　　“是。”
　　我正打量屹飒居上下，熟门熟路的师兄们却早已挑好了房间。屹飒居很大，房间很多，可我知晓各位“慈爱”的师兄们留下的一定不是什么好房间。
　　“倾城，过来——”
　　于是我走到他抢占的房前。
　　他道：“你看此房如何？”
　　我道：“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给你可好？”
　　“那自然好。”
　　“那我偏不给你，哈哈哈——”
　　竖子敢尔！
　　脸是个好玩意儿，可惜南羽并没有。
　　本想晚上去找絮同喝酒，可一想明日还有正事。况且师父酒量极差，因此不大喜欢弟子私下喝酒。
　　夜晚很快便袭来，如画夜空中，笔墨的浓妆淡抹里，月星相随。薄云盖不住星月的光芒，很快便散开。
　　这么好的夜空不去外面逛逛，委实可惜。
　　南羽和絮同还未和好，叫其中一个都会得罪另外一个，同叫两个又扫了我自己的兴致。
　　出了屹飒居，走出长阔街，忽然感觉腿下一麻，低头只见一只小灵狐撞在我的腿上。是只不错的灵狐，不知是谁养的。它抬起头看了我两眼，小爪子伸出来拉起我的衣角，扯着我往前走去。
　　正好无处可去，陪陪它也好。
　　跟着它走过许多桥，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经过了多少座走廊，待又经过一座长长的白玉桥，小灵狐停了。
　　我站住打量，眼前是一片精致的石砌雕栏，栏外的汩汩泉水透出沁人心脾的淡香。这一处淡雅仙盈之地，倒叫看了一日金碧辉煌的人感到耳目一新。
　　小灵狐嗷叫了两声，大步跳入缓缓转过来的少年怀中。少年一身青白素衣，衣末流苏垂地，腰间轻坠流纹蓝铃。周身被泉水弥出的淡淡薄雾笼罩，平添三分清冷。
　　淡雅的香气轻轻满漫周围，擦过鼻尖，碰过发梢，掀起一片涟漪荡漾。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浅笑微敛眉，目似带春水。温柔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