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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当人们谈论某些并未曾亲身经历过的大事件时,总会倾向于夸大其词。他们说,在旧帝国的最后一日,夕阳血红,仿若天空正在燃烧;末代皇帝本人身穿紫袍,战死于乱军中时,晴朗的天空却在倏忽间乌云密布,暴雨接踵而至。这时就会有人补充道,古老血脉并未断绝,皇室的孤女最终来到北方,远嫁半岛公爵,最终在百年前自殖民地摘下法统,重新享有皇帝的头衔,尽管那尊荣也已光彩不再。

      这些故事都曲折动人,富于传奇色彩;只有一样缺点:它们都不是真的。

      对于一个生在旧帝国末年的女孩而言,阿黛莱德的童年是足够幸运的。她的母亲为年轻的皇帝担任幕僚兼魔法顾问,这让她衣食无忧,偶尔还能穿上丝绸做的新装。异教徒的兵锋步步紧逼,帝国的领土几乎收缩到那号称永世不倒的阿莱克修斯墙下,城中也因此挤满了流离失所的农民,终日因饥饿而哀嚎。她时常倚着房间的石窗远眺,望向白海湾附近贫民窟升腾的烟雾。依靠港口,帝国可以出口精密的器械、华美的织物,这些是其他地域早已失落的技艺,只在这座城里保留些许火种;还有大图书馆,据传其中汇聚了自有历史起一切著作的拓本。但这些都与阿黛莱德无关。在她的母亲没有事务需要处理的时候,便会教授她文法或是奥术,而她最讨厌的课程则是古语课。她的母亲称这种古语为“星字”,而在她看来,这所谓的星字不过是一些信手写就的涂鸦,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只能从星字上认出花草、动物与太阳;待她年龄渐长,竟也能读写不少古文,而她最熟悉的是一个极为拗口的单词,似乎是某样东西的名字:她的母亲说,这是古语的根本,应视它重于世上一切,除了自己的生命。每晚入睡前,母亲都会让她背诵这个名字,之后又总要再强调一遍:应视它重于世上一切,除了自己的生命。尽管如此,阿黛莱德始终也没能领会这句话的真正意味。

      在阿黛莱德的印象中,母亲总是愁眉不展,时常感叹留给她的时间已然不多。但终结时刻来得太快,阿黛莱德甚至没能和母亲好好地告别,就被送上了外逃的帆船。临行前,母亲将几样东西交给了阿黛莱德:第一样是当年结婚时穿过的礼服,伴随着旧帝国的灭亡,这般杰作注定成为绝唱;第二样是精心挑选出的典籍以及几本笔记,母亲嘱咐阿黛莱德务必阅读。一封信夹在其中,用印有皇家徽记的火漆封口,预示着其内容不同寻常。阿黛莱德在抵达半岛公爵领时,需将信件呈送大公本人,他自会知道如何处置。笔记则是大多是有关星字的——母亲曾自称是世上最后几个还能读写星字的人之一,她不希望星字和它承载的文化就此断了传承。

      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刻,阿黛莱德的母亲吻了她的额头,悄声说:“笔记上所述足以决定帝国的未来,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但永远记得——”

      “应视它重于世上一切,除了我自己的生命。可是,母亲,你从不曾告诉我——”

      “孩子,你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了解你的善良品性,但正因如此,倘若太早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你终会背离我希望你踏足的道路;当时机到来,你才可能做出合适的选择,即使那与你信守的正道相悖也要奉行不误。”母亲顿了一下,补充道:“你肩上的责任比你能想象到的要重得多。”

      话毕,阿黛莱德的母亲那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便隐入码头熙攘惊惶的人群中。没有泪水,不曾感伤,她就这么离去,去往阿莱克修斯墙下。尽管结局已注定,但她还有一场仗要打。

      海上的日子十分难熬,她清楚,自己再也见不到母亲了;而夕阳余晖落在大图书馆圆顶的景象也只在梦中能得以重见。所幸她并非孤身一人:与她同行的是皇帝的妹妹,索菲娅公主,也是皇室的末裔;除此之外,又有几位侍卫同行。这些年轻人都出身于皇帝的亲卫队,自皇帝登基起就随他四处讨伐依附于周边异教徒的小封建主,倒也取得过一些实绩。但崩溃的财政仅能供养起这一支几百人的亲卫队,就算加上雇佣兵也无法与异教徒的数万大军相抗衡。大概是有感于同袍的命运,在一天的大多数时候,这些人都只是坐在摇晃的吊床上,神色凝重,相视无言,阿黛莱德只好与小公主作伴。小公主是个敏锐的学生,而她的上一任老师显然也尽职尽责,阿黛莱德时常感叹自己徒长了几岁,却没什么东西可教她。更多的情况下,她只是边读有关于星字的笔记,边看小公主下棋。她注意到,笔记上越来越多地提到一个名字:墨古-廷达。这个名字似乎属于一位群星间的来客,它不知为何陨落到大洋当中。笔记上写:只要说出它的真名,便可驱使它满足自己几乎一切愿望。每当她于夜静无人之时悄声呼唤这个名字,就会感觉海面之下某种力量正在翻腾,仿佛正试图挣脱束缚它的水流,重回星辰与天空。虽然这佐证了笔记内容的真实性,却让她倍感不安。倘有任何知晓其真名的人成功接触到墨古-廷达,势必酿成灾祸。好在世上认得星字的人已所剩无几,而与墨古-廷达建立联系就更像是天方夜谭了。

      不管怎样,重新踏足陆地都让她安心不少。船在萨丁港靠岸后,一行人就要换成陆路前往北方。在萨丁港,阿黛莱德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坏消息:皇帝战死,异教徒的攻势仍未停歇,人心一片惶惶。不过异教徒并不曾焚城屠杀,对于流亡的居民也大抵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皇女逃走的事情也传了开来,此刻想必已到了敌人耳中,因此在抵达半岛公爵领之前,他们依然不能放松。在想法设法从当地商会讨来了车马和少许补给后,他们便立刻启程。

      萨丁港以北,天气转凉,降水增多,植被由灌木和草地变成了高大的落叶乔木。此刻正值仲秋,落叶覆满道路,阳光透过尚在枝头的泛黄叶片折出烂漫的颜色。阿黛莱德和索菲娅之前从未离开过都城,这种景象对她们而言自然十分新鲜。因为在颠簸的马车上没法读书或是下棋,阿黛莱德偶尔会施展几个小法术给公主解闷,无论是她是结成火苗悬浮在掌心上方,还是凝出风雪吹向车外,都会让索菲娅瞠目结舌。时间一长,就开始央求她也教自己几招。但阿黛莱德知道,在如此短暂的相处中,她能教给索菲娅的就只有几种基础的想象方法,剩下的就只能靠索菲娅自己的创造了。到了半岛公爵领,恐怕阿黛莱德和索菲娅再难见面。等待索菲娅的命运,多半会是与半岛公爵某个受宠的儿子结合,让帝国的双头狮子旗在北方再度飘扬。如此一来,索菲娅注定不会在魔法与学术上取得太多成就,而阿黛莱德自己的前途依然未卜。

      到了北方,未来也许难言光明,可他们现在的处境也同样不妙。每当在村镇歇脚,阿黛莱德都能看到有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或是投来打量怀疑的目光。这让她开始担心身份已经暴露,夜里也难以入眠。侍卫们也警觉起来,好几次都差点与当地人发生冲突。她只能感叹,传奇故事里能预见未来的法术并不存在,就连最简单的占卜也无法做到,否则她便能判断明天要行经的河谷是否暗藏凶险。她再次试着呼唤墨古-廷达,但这次,回应她的只有穿过林间的秋风。那风轻轻拂过枝杈,激起柔和的沙沙声,让人感到平静而寂寥。

      半岛领之南,弯弯绕绕的丘陵地带气温适中,温和宜人;其间河流穿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鹿河。鹿河水量充沛,经年不冻,因此两岸土地肥沃,村镇密布;但其发源之时,也不过是流经低谷的溪流,一条通往半岛领的小路正会穿过这鹿河源头。这小路平时少人行迹,几乎已遭到遗忘,不过由于任何领主的触角都难以延伸至此,倒有些走私商和逃犯依然使用。这里树木丛生,每到秋天,黄叶与枯枝会从梢头飘落到水中,顺流而下。若血将溪水染红,鹿河是否也会因此变色?这是路易·凯因所好奇的,而他今天就有机会找到答案。

      不,不,他并不希望事情这样收场。如果可能,他的确想把帝国的上一任皇帝提比略二世亲手碎尸万段;当听说提比略二世暴病身亡时,他还为此失望了许久。但他实在没法把这种仇恨转移到末代公主,一个在他被陷害以致几乎丧命时尚未出生的小姑娘身上。更何况,费沙王子,那个亲手将他从断脊岭下荒原中拯救的人,也同样告诉他:“把那个女孩带给我们,但请不要让她受苦。”

      他本就是最好的追踪者,索菲娅公主一行尽管试图隐入常人之中,依然瞒不了他。不过比起夜袭劫持,还是在更开诚布公的情况下说明来意更加得体。费沙要的是一位王后,一位能号召起新月地百万正教徒、与他共同统治民族多元化的新国家的皇后,而不是受惊过度、神志不清的人质或傀儡。如此愿景,在路易看来理想主义得过了头,可总要比此前的情况要好得多。在费沙之父,“博爱者”苏里曼继位前,异教徒发动的战争总会是以滥杀无辜、抢掠放火告终,但在苏里曼的怀柔政策和个人威信影响下,不仅平民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全,又有新的秩序开始形成。打碎的,仅仅是帝国皇帝头顶的金冠罢了。

      马蹄声渐行渐近,又在几十码外停歇,他要等的人来了。四个侍卫已经拔剑下马,护住公主所乘马车,随时准备做殊死一搏。四个对手——路易觉得自己胜利在望。

      阿黛莱德没有下车,而是边安抚索菲娅,边在车里听了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讲。假如这位异教徒的使节所言非虚,那么选择归附,不仅小公主的人身安全能得到保障,更能为新月地的所有人民创设一个更好的未来;代价则是帝国会成为一个仅存于典籍和传说中的名词,湮灭在时间之中。但当她望向索菲娅,她便知道这是小公主所不能接受的结局。

      今天势必会有人流血。阿黛莱德职责既在,则要应小公主的愿望而行。她将母亲的叮咛嘱咐抛诸脑后,跳下车准备战斗。侍卫们为了掩人耳目,仅在武装衣外罩了镶铁皮甲,打扮成佣兵模样。此刻面对身披板链甲的敌人,即使有人数优势,还是落了下风。她若不插手,结局恐怕不妙。

      尽管她从未用魔法与人争斗,还是被传授过些基本的战术技巧。其中最重要的一课就是:事在人为。既然魔力全凭意志驱动,身处紧要关头,清晰思路和坚定决心都必不可少。而在缺乏施法材料的情形中,关键则在于利用环境中蕴藏的能量。此刻,她所能仰仗的不外乎水和大地,但对于一个从不曾明晓杀戮艺术的人而言,将松散无序的元素能量迅速编织成武器有些要求过高。可惜,那刺客的动作比她的思想敏锐致命得多。侍卫们没有长柄兵器,佩戴的武装剑砍在刺客的桶盔和胸甲上,除了叮当作响之外全无效果。而他们的对手却使一柄混种大剑,仅凭武器长度的优势便让他们狼狈不堪。侍卫们完全不敢与那刺客兵刃相击,只能徘徊闪躲,试图将剑尖送入盔甲关节的脆弱处。

      一时间,局势有些一边倒。一名侍卫急于扭转战局,绕到敌人侧面挺身前刺,直指对手脖颈;但这招也让他重心失衡,破绽大开。刺客反应极快,立刻回身迎敌。高举过顶的大剑向斜下猛劈,在自己被击中之前就将进攻者的整条右臂齐齐斩下,随后的一击直取首级,给了他个痛快。

      在此之前,阿黛莱德从未见识过战场的残酷暴力,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足以让她下半辈子都夜不能寐了。现在那刺客的剑刃与盔甲上已浸满了鲜血,浓稠的液体喷溅在面罩上,成股流下,不住地滴落。他抬起左手,铁手套拂过之处,是被晕开的猩红。

      火从光中来,土壤与树木可以化为磁石,而血是水和黑暗的混合,阿黛莱德需要用这些成分结出一杆足以刺穿钢铁的长枪。操纵不了树木,她只能利用枯枝。她身旁数米内的残枝败叶突然皱缩、腐朽,直至化为灰烬四散纷飞,甫又与血液被蒸干后生出的雾气混合,竟凭空凝出一团实体。那团难以名状的物质有着黑红相间的外壳,灰白的纤细尘埃从外壳的裂缝中缓缓逸出,汇集到逐渐成形的红色尖端

      路易·凯因将这一切尽收眼中。他很久以前就从一个女人那里学到过,倘若一个施法者清楚岩石、钢铁甚至钻石的形态结构,只要有足够时间,便一定能创造与之同样致密的事物。他也在马车边看到了那位法师,是个苍白、单薄但漂亮的黑发女孩。他想,只要用剑柄把她敲晕就好,毋须再造杀业。

      现在换成他发动进攻了。剩下的三个侍卫结成弧形,手持卵形盾摆出防守架势。他不疾不徐地接近对手,在几步之遥处加速发动突击。不出他所料,两个侍卫立刻挥剑砍来。他便向右猛撞,用肩甲弹开兵器,同时将混种剑挥出一个半圆,重创了两人。可最后一个侍卫却抓住他左侧全无防备的机会,成功刺穿了他膝盖处的链甲,随即让他跌倒在地。就在那个侍卫准备攻向他的脖子时,他用左手握住混种剑的剑尖,勉强使这致命一击转向锁骨。最终,他还是成功划开了对手的咽喉。

      纵使取胜,他自己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去——他左膝与肩胛两处伤口血流不止,因此只能用右腿支撑。当缠绕着黑雾的殷红锥体旋转着向他袭来时,他已几乎绝望——但那草草创生的矛尖并不坚固,与他的头盔相撞后便粉碎成了混着血的冰碴,黑雾也渐渐消散,只剩几缕缠绕在他的身旁。

      他扔下混种剑,拔出匕首,示意面前的女孩放弃抵抗,否则自己绝不会心慈手软。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但那女孩却不领情,而是又塑造出了一根小得多的血色冰矛悬在半空,随后将那冰矛射向他。

      这次他没有躲闪,一厢情愿地以为结局会同适才相仿,但这根冰矛却锋利犹如钻石,直接击穿了他的胸甲,穿膛而过;此后势头不减,砍倒了数棵高大的山毛榉后才停住。带着满身的创伤,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匕首插进泥土中。他还能听见鸟鸣、溪声、风动,但这些声音正变得愈来愈模糊;仿佛他的意识正被拖离现实世界,虽擦出万千残像,留下的不过躯壳。当一切都在消散之时,只有一样东西依然清晰显著:女孩胸前挂着的闪电式样的项链。他想,这物件自己再熟悉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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