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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奥利维娅站在海边,望着黑色潮水被凉风吹动,与礁石相撞而泛起浑浊的浪花。更远处,是几根东倒西歪的石柱,立于水中,尽管历经千载后被抹去了本来面目,依然能让热爱历史的当代人模糊想起它们曾承载的荣光——那是神殿的立柱和门廊。查布尔佩克人在水中岛屿上建起神殿,用来尊崇他们信仰中的主神,无言深渊。但就像许多文明萌芽期的部族一样,他们几乎是在几十年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星罗棋布的石质建筑废墟点缀在风暴洋的北部沿岸,飘零在一派了无生气的景色当中。

      而当奥利维娅看到这些石柱,除了为文明的断绝而感到惆怅,更多地,则是想到了流传于世,关于查布尔佩克人的一些恐怖传说。许多考古学家都曾记载过,神殿的壁画上,绘满了被囚禁在牢笼里的人牲,他们在两轮月亮俱满的时分被投入海中,查布尔佩克人正是用他们的血肉来取悦深渊之主。而在另外一些壁画上,则出现过一种鱼头人身的怪物,在月光照耀下,由水中升起,来到尸横遍地的滩涂。即使遥隔千年,听闻这些描述,奥利维娅也能想象被征服渔村里烧起的大火,以及海面上浮浮沉沉的血沫。

      尽管查布尔佩克人所得到的荣耀和敬畏都已远去,但他们留下的建筑遗址倒称得上不错的探险去处,不过,从黑礁镇传来的流言才是奥利维娅来到此地的最重要理由。

      她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双筒望远镜,调整焦距,远处礁石上那些或蠕动或逡巡的身影也谁随之清晰起来:几个赤身裸体的男女绕着一尊勉强能看出主题的塑像跪拜作揖,其中动作最为疯狂的一人身上长出了绝对不属于人类的鳍状肢体,而他们面前的塑像倒是很像个人形,区别只在于四肢被替换成了触手,还长了个章鱼似的过大的头颅,潮水和海风没能抹去它的面容,只是敲断了自下颌处蜿蜒而出的什么东西——触手,她想,一定是触手。谁说触手不能当胡子用?

      假设这世界上真的有个什么叫无言深渊的东西,倘若它不是长得像个发育过度的软体动物,肯定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家伙。即使以文明人的标准来看,也没有太多房主愿意接受一群致幻剂服用过量的瘾君子躺在自家草坪上,而且这些人还没穿衣服——除非他本人也热衷此道,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深秋的海风吹得奥利维娅直发抖,她只好放下望远镜,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她毫不怀疑这些疯子曾是她的同类,也许他们本来家住黑礁镇,靠捕鱼、帮餐馆擦桌子、冶炼黄金为生,每天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浇水,出门时总是忘记关上篱笆,直到某天傍晚,他们打开收音机,惊觉古典音乐频道放送起了不祥的呢喃低语,入夜后便陷入光怪陆离的梦里,变成了这副模样。黑礁镇上也的确有不少人都行迹匆匆,神色可疑,就连载她的客车司机都觉得这里的人大多有窥私癖。

      “我说,小姐,我实在不建议你到黑礁镇上去。我每次在那停车,都会有好些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面色阴沉地打量着下车的乘客。你这么年轻漂亮,独自一人去那实在是太危险了。上一次去那的乘客还是个操着南方口音的老兵,腰上别着手枪哩。”

      那时,奥利维娅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漫不经心地把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却没有告诉好心的司机,自己也带了武器——虽然这想必可以吓他一跳。见她似乎不以为意,司机又补充到:“黑礁镇上有个炼金厂,可千万离那远点,我听说那的金子都被诅咒了,只有——”他只顾回头讲话,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站在路中央,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奥利维娅下车后,才看到路上倒着一头惨死的小鹿,鲜血在在暴雨后未干的路上流淌,它眼神空洞,望向天空。

      也许是那天的遭遇太过震撼人心,直到此刻,奥利维娅才意识到司机那多半是没有夸大其词的描述里颇有值得深思之处:野蛮古文明的遗迹、让人不安,甚至发生了变异的居民、凭空而来的金子同时出现在一座小镇里,看来,惊悚小说里的故事也不都是假的嘛。

      在黑礁镇,大部分街道都不会通向任何地方——想探寻世界尽头的旅客只会发现脚下的路愈来愈窄,直到柏油被砂壤或红土吞没,消失在荒凉的海滩或是沼泽之中。但当地人都知道,午夜时分从镇中心废弃的火车站出发,沿着枕木业已朽烂的铁路徒步前行,当乌鸦群集,双月一同悬于夜空之时,便会看到炼金厂影影绰绰的轮廓。对于猎奇者而言,就此打住已足以收获不少谈资,又不必真的在黑暗中接近这不详之地,但奥利维娅并不满足于此。她在夜行生物不怀好意的瞩目里穿过荆棘与荒地,直到道路渐渐变得清晰,直到身陷双月为炼金厂投出的阴影里。

      黑礁炼金厂或许也曾繁荣一时,如今却只有恐怖传说供人回忆。紧闭的大门前,无人通行的道路渐渐被杂草占据,一旁是几辆锈迹斑斑,车窗开裂的卡车。但也正因缺乏打理,奥利维娅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倒塌的围墙一角翻进了厂区。她当然看到了阴森的厂房,外墙仿佛被染上了不均匀的黑晕,但当她借着电筒的光仔细观察,却发现那只是绕过墙壁的藤蔓而已。但真正吸引她注意的则是别的东西:厂房间泥泞的小道上遍布深浅不一的脚印,而有些则干脆像是脚蹼留下的痕迹——只是以两栖类的标准而言,留下脚印的生物大小可算得上相当惊人了,而这些脚印不断延伸,直抵几十米外的一处坡地。而在奥利维娅与坡地间,则密布着浓郁的臭气,那是鱼腥、酸涩、腐败三种糟糕气味混做一体的产物,令人作呕的程度也只有成吨的沙丁鱼在烈日下烂掉时散发的味道能与之相比。显然,就算她能活着到达坡顶,接下来看到的也绝对不是什么能让人心情愉快的东西,更不要说白天见到的那种半人半鱼的怪物说不定正匍匐在某个角落里,时刻准备着把她撕作肉泥,剩下的部分都不够用来举办一场稍体面的葬礼。

      不过,掠食动物们往往依赖尖牙利爪,人类则习惯靠脑力解决问题,而此刻奥利维娅手里攥着的两支玻璃小瓶就可称是人类智慧的集中体现。这两支玻璃小瓶里似乎盛放着盘旋的雾气,仔细看又能辨认出雾气外缘细密的颗粒,这些颗粒有时会因毫无规律的运动而撞在一起,便发出明灭不定的黯淡蓝光。那是自宝石尘埃中涌出的水质魔力,受魔力绝缘的玻璃所束缚而结成星云,其触感亦如真正的星云一般冰凉刺骨,在此刻的情形下这种致命性不足但却相当安静的装置绝对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望向身后,确定无人跟随后便投身巷中。她面前是深邃的黑暗,脚下是零落的杂物,两旁足迹亦如影随形,直通入坡底可称凭空而来的地道入口中。地道入口由方砖砌成,用两道大理石立柱支撑,无疑也属古文明遗迹。

      这座遗迹缺少查布尔佩克人常在神殿里使用的壁画元素,在众多现存遗址里显得独树一帜,墙壁上紧密地刻了些奥利维娅完全不能理解的符号:折线、椭圆、动物或是人体,种种元素以某种未知的规则组合在一起,每一个组合出的符号似乎都传达出一些含义。当她拾级而下,不仅墙上的符号变得愈加密集,从遗迹更深处亦传来了由未知语言和鸣出的咏唱,由古怪但周正的声符织出,因没入鱼腥味儿的浑浊空气而更显诡异。奥利维娅一边下行,一边尝试分辨这咏唱的韵律。最后一段唱词被重复了三次之后,咏唱便戛然而止,但这沉寂也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阵呼啸声所取代——其音色如同号角,却高昂锐利得让十支管乐队也无法与之相比,有如掠过岩壁的凛风,搅动起万古来积聚此地的尘埃,就连这遗迹本身也要在它面前战栗。

      这么说倒也算不上多么夸张——起初几捧沙土落到奥利维娅肩上时她还不以为意,但伴随着越来越磅礴响亮的呼啸声,整座楼梯都开始崩塌,从用来填充缝隙的砖块到刻着密密麻麻符号的整块石板,一切事物似乎都被已这呼啸声中蕴藏的不可名状力量给撕成碎片,紧接着又如雹雨般往她头上砸去。她左冲右突,勉强避开来自头顶的危机,却发现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解体。无论她踏下多少级台阶,越过多少处拐角,盘旋向下的裂缝始终在她身后穷追不舍,同时逐渐由稀疏的几条变得如蛛网般密集。她加快脚步试图逃出生天,却只看到面前的一长串楼梯都已在地震中彻底被摧毁,只剩一片碎石瓦砾。当她站在边缘处举棋不定时,一阵更猛烈的摇晃让她摔了出去,还未等她在跌落后起身,更多的碎石就又倾泻而下;很快,她就被埋进了废墟里。

      奥利维娅睡得很沉,深色的原野入得梦来。原野上有蒿草、野花,神情倦怠的士兵们蹲坐在点缀原野的灌木间,手中剑戟在日光下闪着锋芒。一位身材娇小的少女背对着奥利维娅昂首而立,瀑布般的黑发用草绿色发带系成几束垂到腰际。那少女面前是挺拔的年轻战士,武装衣上染满血污,却有着秀气得过分的窄鼻梁和尖下巴,此时他正望着少女,湛蓝色的眸子里似是写满了深情厚意

      于是那少女打破了笼罩梦境的沉寂,响应了爱人无言的告白,但奥利维娅听到的却非衷肠互诉,而是一段高亢而晦涩的咏唱,音律与她刚刚在地下遗迹中听到的咏唱相仿,但少女的声音中处处透着迟疑,显然是对自己需要念动的内容不太熟悉,在令人不适与胆寒的程度上与前者难以相比。年轻战士便把左手放在少女瘦削的肩上以示鼓励,动作轻柔得犹如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目前看来,这梦境有着甜蜜俗套的爱情主题,而少女的装束则让奥利维娅有些入迷。样式复杂的刺绣穿在挑染出花纹的紫色丝绸上制成及踝长裙,上面罩着一条装饰着不知名宝石的短斗篷,边缘处有金线镶边,流苏装饰。这是约五百年前旧帝国末期顶尖水平的女装工艺,华美精致,似乎仅应为贵胄富贾所有,让人不禁猜测起少女的来历;只是以今天的眼光看来,豪奢之余多少有些呆板,差了些韵味。直到那年轻战士突然抽出匕首刺穿了少女的胸膛,另一只手把住咽喉让她除了断断续续的呜咽之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浓稠的鲜血沿刀刃涌出,猩红在长裙上蔓延开来,而奥利维亚突然意识到,一抹血色就是这件长裙所需要的点睛之笔。她还没来得及反思自己的想法是否过于麻木无情,随着少女的死梦境便开始分崩离析,在一切消散之前,奥利维娅看到的是年轻战士抱着少女哭泣的身影,随泪水一同滴落的哀恸就和没入少女胸口匕首上的锯齿一样真切无比。

      “我见你额头苍白如百合

      带着极度痛苦,热汗淋漓,

      你的脸颊似玫瑰在凋零

      转瞬即枯息。”[1]

      奥利维娅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某座溶洞里,身侧就是一条水流湍急的暗河,周围水声四起,岩簇密布,唯独不见刚刚念诗的人。她用整个手掌撑住地面才勉强站起,虽然疼得仿佛每块骨头都被折断了一般,但至少还能走路;比起这个,还是她脚腕上覆盖的黏液更让她在意。她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相信是一头和蔼可亲热爱文学的鱼人把她从废墟搬到这个安全许多的地方,而且并没有扯下自己的小腿拿来开胃。她口袋里那两支蓝色瓶子安然无恙,这实在是一桩幸事;否则由此引发的冻伤大概会让她丢掉鼻子或耳朵,无论哪种,大概都会让她暗以为豪的漂亮脸蛋彻底毁掉。

      稍有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沿暗河而下,往往可以找到溶洞出口,而奥利维娅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傻瓜。只是洞中景象实在是乏善可陈,在暗弱的手电光下说不上有什么值得人留恋之处,何况一失足她便会跌入深浅莫测的暗河中,就更提不起观光的兴致了。

      最终,她前方的空间陡然开阔明亮起来,其中的景象可比溶洞隧道里挤作一团的钟乳石有趣多了:数道暗河一同汇入一处湖泊之中,沿湖泊对面的通道似乎可以抵达海边,自其中传来依稀的涛声。而她在所处位置的下方,众多身披黄袍教徒手持火把环绕在一块绝非浑然天成的巨石旁,而他们身边也同样摆着火盆,映得洞窟内亮如白昼,虽然她怀疑搬部发电机和几台聚光灯来是更好的主意,但那样就太不严肃了。那巨石上写满了晦涩难懂的上古文字,和她在遗迹中所见类似;每行上古文字下,又注明了旧帝国正字,尽管这种文字随着旧帝国的灭亡渐渐无人使用,当代学者依然能够轻易阅读。这才叫真正的考古发现——想到它可能给自己带来的荣耀,奥利维娅开始觉得这些黄袍疯子真是愚蠢极了,居然会把如此重要的文物当成宗教崇拜的偶像。但她很快注意到,这块巨石以悬浮的方式刚好停在湖水上方,而一丝一毫都没有浸入水中。她只在博览会上见过这种悬浮科技,作为魔法阵学和材料学的最新成果,前景光明,商机无限——如今相似的造物却出现在这无名洞穴中,而且明显由古人创造,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

      她半蹲在一丛钟乳石后,正处于摇曳火光投射的阴影中,既隐藏了自己,又方便观察教徒们的举动。眼前唯一逃出洞穴的出路就是那条连接大海的通道,而她不仅要从从小瀑布上跳到湖里,还要面对数十名教徒。

      似乎只剩一种办法了。她将瓶子砸向湖岸,蔚蓝色的雾气挣脱束缚,盛放出一瞬的灿烂光芒;光芒又迅速黯淡下来,雾气也融入湖水中,由此结成的冰面自落点迅速扩散,一直延伸至湖心巨石处。既已制造出立足之地,她便纵身跃下,落到冰面上,这惊动了沉浸在古怪仪式的黄袍人们,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对付湖面上的不速之客,就又有乱子发生了。一个教徒突然把身边人踢向火盆,又从袍子里拿出照相机,对着巨石上刻有文字的一面按下了快门。奥利维娅不失时机地向洞顶开枪,听到枪声,教徒们四散奔逃,寻找躲避处,只剩下那个衣服着火的教徒在地上打滚挣扎,却没人敢对他伸出援手。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几分钟前奥利维娅还在为自己的性命发愁,现在出口就在前方,无人阻挡。她一路狂奔,跑向涌动的潮水,无垠的星空,她知道双月尚未落下,被银色清光照亮的海面依然美丽闪耀;那个对古老文字充满兴趣的神秘人亦紧随其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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