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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破晓时分已过,清朗的月色正渐渐消散在晨光中,星辰也黯淡成灰白。低垂的浓密云层正自西方天空而来,让苍穹重回墨色。太阳升起时,四周依然漆黑如夜。黑礁镇的小码头已泊满了渔船,大概没有哪个神志清醒者会选择在暴雨将至时出海。当然,喜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人亦常有。一条汽艇正驶离岸边,航向离岸几里处的岛屿。船主本不打算起航,只是租船的两人开出了相当丰厚的价码。他需赶在天气变坏之前将两人送到岛上再折返,一天后再将他们接回镇上。

      至于两人感兴趣的岛屿,原本也是有人居住的。直到二十余年前,大半岛上居民一夜间陷入疯狂,纷纷自残或是投海,城镇也因此荒废;现今只剩下空荡的屋舍和荒废的田园,白墙红瓦上绕满藤蔓,不时有野狗吠叫。并没有太多人把此事怪罪到海中神秘生物的头上,毕竟它与人类之间一向相安无事,有时还会实现信徒的愿望。大约是与超乎人类理解的力量共处太久,黑礁镇的民众已学会了对这类事情敬而远之,不再追究其背后原因,竟让此事一直尘封了下去。

      奥利维娅坐在甲板上,白金色头发在海风中散开。她对面的男子褐发黑眼,下巴长而尖,胡须理得很净。她不喜欢这人的眼睛——细长,凹陷,看上去包藏祸心;但他们确实一起从洞穴中逃出,也就被迫组成了某种临时联盟。在等待天亮时,那男人又给奥利维娅讲了一个故事,事关古人、星字和血。那故事不仅无聊,还在情节推进过半时戛然而止,让奥利维娅颇为不悦。就算是坏故事,也总该有个结局。于是她问道:

      “墨瑟,你说阿黛莱德是继续向北了呢,还是折返向南了呢?”

      墨瑟先是望着水面上因船只驶过而拖出的白线,复又把那张阴沉、让人没法信任的脸对着奥利维娅,那双深色的小眼睛却瞥向她身后,仿佛她只是一团可以被看穿的泡影,任由视线透过。许久,墨瑟才回答说:

      “我只转述,不创作;告诉我这故事的人不知,我亦不知。”

      奥利维娅不喜欢墨瑟看自己的眼神,更不喜欢他给的答案。不过墨瑟说话的腔调倒是有趣:他的半岛语虽然流利,如果不是有少许不标准的卷舌音,几乎没法猜到他来自泰拉尼亚。奥利维娅曾学过他们的语言,但自问无法像墨瑟一样熟练掌握一门外语;从墨瑟的年纪推断,他很有可能参加过那场“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那么他学习半岛语的目的就相当可疑了。上了些年纪的半岛人遇见泰拉尼亚来客,总要无事生非,绝不可能与之和睦共处;但对于战争结束时尚不记事的奥利维娅而言,这种憎恨实在相当淡薄,她只是对惹人生气有着特别的嗜好罢了。在这一方面,任何人她都一视同仁,概莫能外。

      于是她又问:

      “身为泰拉尼亚人,你在在帝国境内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她刻意压低了音量,以防被渔船主听见;后者此刻待在船舱的驾驶位上,一只手操舵,另一只手不停地从塑料托盘里抓核杏仁吃。

      “比你想象中少得多。事实上,根本没什么人能看出我来自泰拉尼亚。”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奥利维娅能清晰地看到在他晒黑、粗糙的脖颈皮肤下游走的喉结。“所以我总是感到困惑:在表露身份前,我能与他们相谈甚欢;在那之后,我就成了他们的杀父仇人。但我却还是我,没发生一点变化。”

      “也许我们该为两个宽容的灵魂共处一方甲板而小酌一杯;只是这船上没有酒。不然我就能说:‘敬你和你马上要长出来的触手。’”

      “看起来你对那场战争全无兴趣。我还以为每个稍微友好一点的帝国人都会缠着我问对那场战争的看法呢。”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说的那座岛屿。”奥利维娅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望向前方,岛屿的黑色轮廓正越来越清晰,显露出其中景象。东侧是码头,大小与黑礁镇码头相仿,只是其中没有船只停泊,晦暗天光的映照下,两侧的木质建筑也显得倾颓破败。镇上房屋大都坐落在东岸,岛上其他地带则覆盖着茂盛苍翠的树林,随地势变化而高低起伏。在岛的北端,一块陆地如矛尖刺向海洋,其上光秃荒凉,除裸露岩石之外只有一座早已无人驻守的灯塔。岛的西侧和南侧则因植被遮蔽而不得见。

      两人一上岸,船主就迫不及待地调头离去。引擎轰鸣渐渐远去后,只有蝉鸣和鸦啼回荡。但奥利维娅总觉得耳边萦绕着呢喃般不详的低语,可当她聚精会神试图听清时,那些声音又消散无踪;墨瑟却对此充耳不闻,怡然自得地向着镇外走去,步速迟缓。最终还是奥利维娅打破了无言的尴尬情形,说道:

      “遗迹为什么会突然崩塌?”

      墨瑟脚步未停,也不抬头,解释说:

      “我只是在那些教徒的祷文上改了几笔。他们想要‘拥有吾主的体魄容貌’,我则写成了‘让吾主长存于心中而非俗世庙堂’。祷告时,大部分的人都是只知读音,不解意味,更何况光是辨认出星字的读音就已经够困难的了。”

      奥利维娅摇了摇头,未作评论。她想,还是把自己从遗迹跌落到洞穴中的经历隐去的好:被一个未知生物的仆从拯救终究不是什么适合分享的事情。她只说自己是从洞穴另一个隐秘入口而来,但来时的路已在地震中被摧毁,才会因巧合与墨瑟相会。

      墨瑟又补充道:“也许他们该感谢我。要不是我,黑礁镇上大概就又少了几个白痴,多了几条鱿鱼。说到鱿鱼,我想你已经见过那些东西了吧?”

      “在刚来镇上的时候——”奥利维娅用食指托着下巴,努力回想。“我看见它们盘踞在海中礁石上。长着触须,皮肤渗出黏液,还会怪叫。总之我想不出来变成海鲜会有什么妙处。”

      谈话间,两人已离开城镇地带,脚下碎石铺成的街道变成土路。近来降雨丰富,土路颇为泥泞,低洼处则成为深浅不一的水坑。如此一来,奥利维娅的平底软鞋算是彻底毁掉了。她低头看见染成荧光白的皮面上沾满了棕褐色泥点,兼有低语入耳,便更感困苦。直到步入上山的小径,路况才稍微好转。现在他们已来到岛屿南侧,右手边林木依然茂盛,左边却变成极陡的石壁,参差的岩缝间生着蕨草;行至丘陵最高点,道路倏忽向右一转,视野也开阔起来。在此处,奥利维娅能看到峭壁下的荒芜沙滩。沙滩沿峭壁蔓生结成弧形,宛如海湾,但既无游人戏水也无小舟停靠,退潮时分,裸露的海床倒如同混浊水域与暗色岩石间刚刚愈合的伤疤。

      海湾对面,一座黑色堡垒孤立在丘陵之顶,其上,乌云间雷声轰鸣,电光闪耀;这就是她旅途的终点。墨瑟也停了下来,手指前方,说道:

      “这是几百年前半岛公爵所居城堡,早在两百年前就无人维护了。”

      “正常人看到它都会敬而远之,而我们却要擅闯禁区,就凭你的星字和我的手枪?”奥利维娅不满地咕哝着,最后补充道:“真希望这不会要了我的命。”

      “怎么,难不成你还和那些镇民一样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灵异传说么?”墨瑟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我从不相信神神鬼鬼那一套,这你大可放心;但在黑礁镇,这么一个充满了科学不能解释事物的地方,我还是觉得这么做太冒失了。”

      “你想知道秘密,我便给你展示通往秘密的道路;现在我们站在门扉前,你却打起了退堂鼓;虽然时机稍纵即逝,但我怎么能反对别人当个懦夫呢?你当然可以自行离去,希望你能在码头的破房子等船到时好好咀嚼一下自己的悔恨,那滋味恐怕不太好受。”

      “好吧,好吧,宽容的灵魂这就来。”奥利维娅叹息着,浅色的细眉在忧虑中拧成一团。现在,墨瑟看起来就和那黑色城堡一样可憎。从上岛以来就不停折磨着奥利维娅的低语倒是清晰了不少,奥利维娅勉强辨认出了其中的一束声音。那声音说道:

      “复现过往。”

      沿山脊跨越海湾实在不是一段轻松的行程,但既然咒骂和挖苦常伴左右,奥利维娅也就不觉得折磨。她习惯了与人斗嘴;何况在当下,做出建言时若不伴随戏谑,都会被视为目中无人的自大狂。但她无法用轻佻的语言去形容那黑色建筑,正如少有人敢于嘲弄死亡。

      远观时,城堡不过是只栖息于漆黑山巅上的沉默巨兽;凑近之后她才发现,城堡附近几乎是一片荒芜焦土,似乎因烈火焚烧而染上炭色。在废土之上只有荆棘生长,那是种形貌扭曲的植物,枝条上的倒刺用手一碾就会变成粗糙的粉末,却又锋利得足以划伤肌肤。荆棘与窗旁雕饰的石像鬼遥相呼应,拱卫着城堡。而城堡四周也确实了无生气:动物绝迹,阴云不再翻腾涌动,悬崖下方的大洋也转为静寂。奥利维娅起初以为是自己视力模糊,用了揉着自己因彻夜不眠而浮肿的眼皮,景象却始终毫无变化。在无风的死寂中,唯一的声音来自于奥利维娅的呼吸,浑浊而暗弱。

      站在紧闭大门前良久,她说:“你注意到了么”

      墨瑟立刻回应:“人追逐创造与变化,而星之一族却偏爱停滞和永恒。它将自己的居所改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就像你在夜里开灯驱散黑暗一样自然又轻松。”

      “你是说眼前公爵的旧城堡也是所谓星族的住处?那我们昨夜逃离的洞窟又算什么?”

      “谁说人类身边只有一位星族?”

      奥利维娅默然,翡翠色的大眼睛转了转,仿佛若有深思。

      “你昨夜拍下的石碑,上面写着的可是故事里的‘蘑菇·汀达’?”

      墨瑟叹息着回答说:“故事里的名字是墨古·廷达。你要记住这个名字,不明含义也要咬清读音;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不,不是。我此前没从任何地方听过那个石碑上那个名字,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听好了:‘伽罗纳图苏’。”

      “伽罗…纳图苏,真棒啊,听起来就像是某部蹩脚奇幻小说里巨龙的名字。一般来讲,这种龙的命运就是朝主角有气无力地挥挥锈钝的爪牙,然后毫无悬念地被杀掉。说回来,你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照片对我们没有半点意义啊。”

      “为了证明我来过——无论等待我的是身死还是荣耀。这不正是人所追求的一切么?知识、成就、非凡冒险与尊崇,如今我,不,我和你,将一并享有。”他目视天空,伸展双臂,语调狂热,但天空仅以沉默作答。

      墨瑟突然放下高举的手,阴鸷之色重回脸上。“但在那之前,总有些无聊的步骤要走。门虽然关着,但城墙年久失修,必有通路,我们来找找看。”

      墨瑟的猜测是对的,又或许他的猜测总是对的。总之,在干涸的护城河里摸爬滚打许久后,奥利维娅的确看到,上方坚实牢固的石墙中出现了缺口;只是缺口仅有一人宽度,缺口旁的墙壁也保存完好——这黑暗无光的洞窟无疑是由古迹盗匪开凿而成,并非风化崩塌所致。显然,只要伽罗纳图苏想,这城堡完全可以伫立到时间尽头;多亏了这些不法之徒的辛苦劳作,后人的旅途才少了许多波折。只是,失去了人类主人的文字约束,伽罗纳图苏当然可以随意处置来客,上一批探险者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

      奥利维娅踏入黑暗,墨瑟所通的星字就是她最大的倚仗。人类用智识改造现世,星族凭语言罗织事实。但她不认得星字,虽知晓光和火也无法仿造。因此,在黑暗里,她唯有点亮手电照明,遇到火把便用打火机点燃。温和稳定的黄光让她安心,而来时的缺口却渐渐远了。终于,天光再不得见。

      有人追,有人跑;因此死寂被脚步踏破,沉郁深暗里织进了摇曳的光。

      金发姑娘正在迷宫般的回廊间为了性命奔跑,状似鱼类但直立行走的怪物穷追不舍。这些鱼怪尽管身躯沉重,行动却迅捷;无论行经多少弯弯绕绕,奥利维娅总能听到它们在自己身后发出凄厉的咆哮,仿佛它们以为光凭吼声就能让自己的猎物魂飞魄散、束手就擒似的。不管怎样,星族的微末仆从在面对入侵者时展现出了惊人的嗜血欲望,同类的惨死也完全不能将他们吓阻;尽管肉身敌不过枪炮,奥利维娅的弹药却要比它们的决心耗尽得更早。如果不是当初造这间城堡的聪明人造了不少能从内侧反锁的坚固石门,她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虽然奥利维娅向来不怎么把公序良俗当回事,也得承认活生生地被撕成肉片是她从不曾考虑过的死法。

      摆脱了性命之虞,她总算有机会仔细观察这幢建筑,顺便担忧一下墨瑟是否还好。在恐怖故事里,四散逃亡意味着任人宰割;但墨瑟的星字没能驱使这些鱼人,也打不开画满了符文的紧闭大门,他们已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知识就像光和火,虽能指引方向,看得太多却会致盲;而墨瑟无疑就是那逐光的流萤,扑火的飞蛾。即使失败,他只说自己的音调有误,言辞不准,从没想过自己也许从一开始就偏离了正确方向。

      奥利维娅站在平台上,借由手电,她辨认出了这间石室的用途。从身侧旋梯而下,触手可及之处,尽诸财宝。而在墙壁、地面与栏杆上,每一块砖瓦表面都雕上了星字符文,若墨瑟在此,他定会感受到这些词句里蕴藏的奥妙:对星族超凡力量的艳羡、对永恒岁月的向往,更重要的是,希望伽罗纳图苏成为人类的奴仆。钱币在此地堆积若山丘,金色脉络上排布着蛋白石、绿柱石和紫晶,与珠串皇冠上镶嵌的翡翠红钻相映成辉;亦有兵器盔甲,石雕画作弃置其中。而所有的这些不过是价值连城的诱饵,寄希望于伽罗纳图苏会为人间珍宝所惑,最终被古老的咒语束缚。毫无疑问,这样的事情从不曾发生过。掌握了星字的古人没能实现愿望,但黑礁镇上,那些裹着黄色长袍,用装神弄鬼的仪式伪装自己质朴目的的镇民,倒的的确确得到了金子;不过更重要的收获还是星族的赐福。也许人类的简陋构造不足以承载深邃智慧,只有进化才能更接近星族——长出触须鳞片后,他们是否会怀念身为人类时的回忆,认知是否更为渊博?

      奥利维娅不知道答案,但至少可以肯定这些臣服于兽性本能的生物心情不太好,否则也不至于在石门外逡巡不散,试图逾矩而入了。石门外,嚎叫未息,又有牙齿划过岩石的小调与之和鸣,掺杂几段□□碰撞墙壁奏出的低沉鼓乐。倘若这刺耳的交响上了广播节目,绝对会大半听众都患上神经衰弱。这群鱼人的赐生者多半是个暴力狂,而奥利维娅昨夜在地下洞穴中遇到的那位,大抵由诗人创造,而诗人在大多数方面都远胜过暴力狂。

      但任何声音都要比没有声音更好,尤其是和几具骷髅同处一室之时。两具白骨已经完全陷进流光溢彩的珍宝堆中,万紫千红中一点灰白实在是颇富格调;看起来追寻宝物的冒险者最终也成为了秘藏的一部分,虽然是比较没有价值的那一部分。有那么一刻,奥利维娅真心实意地为他们感到难过:如果不是这些人撬开了宝库门,她现在肯定已经变成肉片了;但在这只有财宝作伴,并无饮食的石室,饥渴而死会是她唯一注定的结局,前人的努力大抵只让她多了几天可活。

      石室最偏僻的角落里,另有一人已经走过了生命的尽头。但这具枯骨纤细得有些不同寻常,又只有孩子的身高;同时保持着生前的姿态,双臂环膝而坐,并未像另外两具尸首一样迷失在财富当中。瘦弱的骷髅在满屋奇珍之中映衬下显得如此不起眼,以至于此前来到宝库,再也没能离开的寻宝家也不曾惊扰过她的安眠。毕竟,他人逝去的生命,与举世皆敌的权势财富相比确实没什么分量。这位无名故人在最后时刻读过的书,正静静守候在她身边;书主人所拥有的风华已随时间湮灭,但封面上几颗水晶构成的精巧法阵却让这本书长存不朽。除了书之外,还有一样事物得以保留。死者生前所戴的戒指依然搭在她的左手指骨上,纯金打造的指环如今依然闪亮,奥利维娅甚至仍旧辨认出指环上细密排布的太阳和百合形状。而当她看到戒指上镶嵌的宝石时,她几乎尖叫出声——无数典籍都描述过这块宝石,艳红如鲜血,形态似泪滴,毫无雕琢痕迹的平滑表面上摸不到一点棱角;用电筒光直射时,可以看到晶莹剔透的宝石中其实包裹着一团晕开的褐色絮状物,如同黄昏时分点缀卷云的天空。正教最初的圣人临死时佩戴着一条项链,而项链上的坠饰就是这颗血泪结晶;后来项链被毁,宝石则被重新镶在了戒指上,在每一任帝国皇帝指间代代流传,直到帝国分崩离析,戒指也不知所踪。如果这不是什么恶劣的玩笑,那么整间屋子其余全部珍宝与之比较都相形见绌;在最离奇的梦境里,奥利维娅也绝不会想到自己能亲眼见识这件奇珍;而现在她的拇指就按在宝石上,触感是细微但确切的寒凉。

      她对那本书更感兴趣了。读书很费时间,而读一本由旧帝国正字写成的书就更是如此。但现在,她唯一拥有的,也就是时间了。

      阿黛莱德记不清自己到底神志模糊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在幻梦中度过的时间远比在现实久;少有的清醒时分中,她能看到林中雀鸟身披金色羽织,树木枝叶间有五彩斑斓的丝线相连,宛如白昼霓虹;而下一刻,一切都褪色成单调的灰,不仅大地沉默,阳光也没什么温度,入夜后两轮被冻僵的月亮在晚风中轻轻摇荡。她在星河的臂弯里恬然安眠,醒来时却头疼好似落入炼狱,再也没法回归梦境,但至少她大概已从过度使用魔法引发的恍惚中恢复,不会再为他人增添负累,甚至随时可以再次以知识为指导,磨损灵魂换取力量。

      她把头探出车窗,发现眼前的世界虽不光彩夺目,也非沉默死寂:昏暗天幕下,草木枯黄;路旁野兔眼含警惕,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蹦跳不安。林木中间分开一条道路,因秋雨而泥泞,马车在湿润土壤上拖出两道孤单的车辙。驾车的是一位黑发女孩,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车夫座位上,显然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起初,阿黛莱德忘记了驾车人理应是谁,但沾血的回忆很快浮现;七人在水边相会,却只有两人过河,而在死者还未成为死者的时候,曾告诉过阿黛莱德向南走——而他谈及的其他事物,阿黛莱德并不愿仔细回想。就算索菲娅真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又该如何开口?人若生于高门贵胄,通常都会热切盼望自己的兄弟姐妹意外夭折,英年早逝也可接受;玩伴和家庭教师是无害的,亲人却远非如此。

      太阳西垂,群鸟归巢,而马儿还在疾驰。阿黛莱德从后方急促的蹄声判断,她们又陷入了一场猫鼠游戏中。可惜马车的速度无法与追兵相比,很快,马车就被逼停。

      追赶她们的是一队骑士,他们的盾牌上绘有持剑狮鹫图样;从纹章判断,这些人是大公的属下。领头的人未披盔甲,只穿了件脏兮兮的绒大衣,瘦得像只饿了好几天的秃鹰。他用不善大公向两位小姐致意,紧接着简述了行程;既然天色渐暗,众人便就近扎营,晚餐是酸面包和烤肉干。阿黛莱德试图和士兵们搭话,又时不时向索菲娅投来忧虑的目光;而索菲娅一言不发,当男人们炫耀着自己的战功、武技时,她只是拿着一根长树枝拨弄火堆,侧耳倾听远方野兽的呼啸。

      士兵们都饮过酒,因此很快都陷入沉眠,只留一人守夜。阿黛莱德却睡不着,她挪动身体靠近营火,想在书中度过漫漫长夜;在营火投射的红色光晕中,她的手指在墨迹间游移,一行又一行的字符过目即忘,仿佛她的意志被分成了数股——一部分试图记下星字,另一部分却抗拒非常。她全神贯注于眼前书页,完全没有注意到索菲娅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直到索菲娅轻轻倚在她的怀中,她才注意到自己在腿上铺开的乌黑秀发。紧接着,她听到了轻柔如耳语的呼唤,微风般在夜幕下飘散:

      “姐姐。”

      阿黛莱德放下书,右臂环住索菲娅,用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女孩的发梢;她能感受到索菲娅单薄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无声啜泣。她知道索菲娅为何而哭,因此不曾多言,唯任恐惧、孤单与茫然消融在眼泪与沉默中,而咸涩的泪也打湿了她的衣袖。良久,索菲娅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漆黑的眸子里噙着水珠。她说:

      “我以为我失去你了。那时我只想逃走,逃到一个与世隔绝,不需见人的地方。”

      阿黛莱德抚平她脸颊上的泪滴,说道:

      “殿下,你什么也不需要逃避;就算再胆大包天的人,在伤你之前都要三思而行。”

      “请别再像其他人那样称呼我了。我不是什么殿下,我一无所有,一无所知,一无所长,只是一块水中浮木。没有凭依,随波漂流。”

      “等到了北方,我保证,公爵阁下会好好待你的。说不定你还能以女王之尊… ”阿黛莱德一时语塞。尽管离乡不过月许,故国却遥远仿佛前世。她能回想起大图书馆穹顶洒落的夕阳,也能忆起海面升腾的晨雾,但除此之外,人们的面孔、街道的构造,或者市场里贩售的货物都已隐没。说起来,她和索菲娅一样,此前大部分人生中都被软禁,为一个单纯的目的而活,记不得家乡也不该苛责。现在看来,索菲娅似乎会成为一位很好的公爵伴侣——血统高贵,教养优良,面容也好。人们会爱她,就像爱勇士头顶的桂冠那样;阿黛莱德虽然学业未成,亦将追逐未完的书卷到世界尽头。她们故去的亲人也一定会十分欣慰。

      “真希望哥哥也能看到那一天。”

      “别想这件事了,睡吧。”阿黛莱德抚摸着索菲娅的额头回应道。“我再在火边看会儿书吧,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不曾说出的那半句话是:

      “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哪怕是在太平盛世,两个女子结伴旅行依然是极为冒险的举动,倘若遭到袭击,后果肯定也不只是财物被洗劫一空那么简单了。阿黛莱德的魔法确实能灵验一时,但在这样的战乱时节,她还是很庆幸有兵士相伴左右。进入半岛领后,情势似乎有所好转;道路上鲜见损毁的马车,也没人会把尸体吊在树上了——初次见识这种情形,肯定要做好几晚的噩梦。

      一行人愈来愈往北,气温也跌至冰点。阿黛莱德此生第一次见识过浑然天成而非奥术创造的雪花,在凉风中纷飞飘舞,轻柔地覆在道路与屋顶上,让她觉得洁净非常。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在这座叫做佛斯卡的滨海城镇度过余生是不错的选择,以至于听说明早就要动身时,她几乎有些气恼。

      佛斯卡所有房屋在唯一一条大道东侧排布,道路笔直,由崭新的青砖铺就,因此在雪天也不会泥泞湿滑。道路西侧便是海岸,从那泛舟不久就能进入风暴洋。佛斯卡外的水域渔获贫瘠,海岸也因此光秃荒凉,只有巨石密布,嶙峋耸立在被海水磨钝的砂石间。入夜后,士兵们被酒馆的招牌吸引,索菲娅早早入梦,只有阿黛莱德无处可去。有如鬼使神差般,阿黛莱德穿过道路,直奔海边;斜坡旁边有人正在呕吐,他的同伴则对着阿黛莱德吹起了口哨。见到阿黛莱德对此视若无睹,他感觉受到了极大冒犯,向着阿黛莱德踉踉跄跄地挥舞着拳头,却因醉意而一头栽倒,匍匐在泛着恶臭的饮食残渣中。尽管狼狈至此,他嘴里还是嚷着不干不净的色情笑话,试图通过挑衅来挽留这场蹩脚喜剧里唯一的观众。常人可能会认为,与即将见证的奇观相比,几句侮辱实在无足轻重;但阿黛莱德只是太过害怕。她既没准备好与人在街头大打出手,也没有想清自己期待着从海中生物那里得到什么,驱使她的只有纯良无害的好奇而已。

      她走向海面,月光剪出她模糊的轮廓;更远处,另一道影子正亦步亦趋。站在滩头,她呼唤着少人知晓的名字;起初只有涛声回应,但随着泡沫在浪花间浮沉,几只生物出现了在潮尖。它们在水中以海豚般的优美姿态游动,身后是划开波浪的银线,这让阿黛莱德曾对它们的样貌有着格外美好的想象。但当它们离开海洋,踏足陆地时,借着暗弱的月光,阿黛莱德才终于看清了它们的真实面貌。眼前的生物极为高大,如人一般直立;四肢上覆着细密的银鳞,而裸露的躯干则呈现出一种霉菌般让人作呕的绿色。这生物不只形态可怖,面容也相当狰狞:鱼头状细长的头颅上布满皱褶,原本该是鼻子的部分被气孔取代,两旁是一对浑浊的小眼睛,因过大而无法合拢的嘴里参差排满刀尖般锋利的森然白齿。与大都营养不良的同龄人相比,阿黛莱德其实称得上高挑;但在这生物面前,最健壮的男子也渺小瘦弱如幼龄稚童。它弯腰凑近阿黛莱德,张开巨口,吐纳着蓄积日久的腐臭。可在威胁迫在眉睫的罐头,面前的小人却依然无动于衷,这让它感到十分困惑。但它即便寄宿于这么一具丑恶的躯壳,依然是比人类优越得多的物种,在与这样一个在人类中也显得平淡无奇的个体交流时,无需俯身屈就。它用常人无法理解的语言说了一段话,而这段话,它从前常说,近来则少得多。

      “星辰衰弱,波涛如故。人虽有异,所求皆同。”

      “吾之所求,非珠翠财宝,非冠冕殿堂。汝从何来,所以何?”

      鱼怪抬起右臂,手指西方天空中沙漏状的星系,回答道:

      “吾有兄弟,其好鞭笞人,以此作乐。吾愠之,故禁锢之。其夺予之大能,然吾失其真名,不能脱。其隐真名于人言,吾不得识。”

      “我若寻其真名,汝可助我得志哉”

      “确是如此。北境水边,有一小岛,名为黑礁,其人或知。”

      那鱼怪双臂交叉,仰头面向星空,垂首作揖;随后转身投海,汇入漆黑的波浪中,片刻便消失不见。响应众神的要求,踏过光辉与艰苦,终而沐浴在永恒荣耀中;如此情节虽然老套,对于亡国之人而言依然有莫大的吸引力;但阿黛莱德对星语的认知不及那生物的万分之一,就算它用诡诈言辞欺瞒她,她也无从得知;关于星字的记载太少,而母亲留下的笔记里,对于人类与星族交流情景的那些描述,恐怕也是杜撰居多。触碰未知拨起的悸动心潮渐渐消散,翻腾上涌的猜疑与困惑却几乎让她窒息。纵然有凉风、海腥与涛声环绕,她却依然没有收获启迪。

      她本以为海滩上仅有自己一人,不曾察觉有人跟踪在后。可没过多久,就有一名男子轻手轻脚地走近,虽行经砂砾,脚步仍沉寂。她错愕地望着冬夜的黑暗中浮现出的那张生着大鼻头和粗眉的宽脸,感到恐惧万分;她认得这张灰白犹如活尸的面容:那是老谋深算的骑兵队长,对大公忠心不二的鹰犬,现在则是惩戒渎神行径的审判官。但火刑光芒并未燃起,中年男子只是拍着手,笑容满面地说道:

      “不要害怕嘛。我难道会比那怪物更面目可憎吗?话说回来,刚才可真是一番精彩的表演,可惜你们说得尽是我听不懂的词汇——不过我敢肯定公爵大人会很感兴趣的。你们这些帝国人啊,总是心术不正,要不然怎么会亡了国呢?”

      “无意冒犯,我不认为你,或者公爵大人真的清楚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白面人脸上的笑容如故,话语却让人胆寒。“把我们这些北方人都当成了野蛮人、村夫,是吧?但公爵大人其实很早就知道了“那东西”的存在,却苦于无法交流。现在,唯一一个能和星族对话的人就坐在我身旁,你说,我到底会因此收获多么肥美的采邑呢?”

      “我对成为你的同谋毫无兴趣。”

      “不不不,小姑娘。我并不是在替公爵大人求你。你看,你和你的公主同伴现在可都在我们的手掌心里呢。要知道,没人在乎你们的死活,他们只关心那枚戒指。公爵大人把那枚戒指戴在谁的手上,谁就是公主。所以说,可别选错了路啊。”

      骑兵队长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后,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未竟之事,转身补充道:

      “公爵大人肯定会好好奖赏你的。他是个好人,也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只可惜他害了麻风病,不能再披挂上阵,现在甚至都没几天可活了。我们都已经放弃了希望,但你一来,事情可就不一样了。等持剑狮鹫旗插满白海湾沙滩,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名字。比起把你丢进地窖里腐烂,这难道不是好得多的结局吗?”

      阿黛莱德的初次离乡之旅中,厄运便如影随行;杀戮先至,威胁接踵而至。她长叹了口气,温热的呼吸旋即凝成云雾,折出清冷的月光;索菲娅一定还在安睡,而阿黛莱德此刻无比羡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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