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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再逢 ...

  •   乔南相面上是个正经生意人,但梅子从他言谈间能看出,他绝不是什么正儿八经商业世家出身,更像是打小跑江湖起家的。他不说自己具体做什么买卖,只说有人带着钱求他办事,能办的他都给办。

      梅子觉得他身上的江湖气很亲切,所以见他往大衣口袋里塞枪也没怕,反而有点向往。她一直想有把枪,可惜无钱无市。

      乔南相将车停在饭店门口,扭头对后座的梅子说:“到了。”

      隔着车窗,梅子一眼就看见周仁辰的蓝色汽车停在不远处。她握住门把的手抖了抖,扬起脸盯着乔南相问:“你能不能跟我一块上去?”

      乔南相摸烟的手放下来,瞅眼缩在福子那件黑大衣里的梅子,笑道:“行,反正坐在车里也是闲着。”

      梅子挨着乔南相刚进饭店大厅,就和穿着学生装的周仁辰迎头碰上了。

      周仁辰眼神晶亮,笑吟吟冲梅子说:“小姐,你叫我好等,不是说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么?”

      梅子拉起身上大衣的领子,侧身躲在乔南相背后,没有搭理他。乔南相原本两手插在口袋里,等到看见周仁辰,这才抽出手,微笑着打招呼:“周老弟,你不在家温书,又跑出来调皮,等回家,你舅舅怕是不会答应吧?”

      周仁辰眼皮往下一落,垂着睫毛说:“乔先生,这恐怕还轮不到您操心。”

      乔南相哈哈大笑,“自然,自然,是乔某多管闲事。老弟忙,我跟这位小姐还有点债务未了,就此先行了。”他从背后拉出梅子,拥着她往前走。

      上楼进了房间,梅子从箱子里数出大洋递给乔南相。

      乔南相吓一跳,嚯一声,道:“有日子没见到这么实在的钱了。”

      梅子沉默着脱下大衣和鞋子,她知道他的意思。现在有钱人使钱都是支票,只有底层人才觉得现洋可贵。

      乔南相将钱叮铃哐啷装进口袋,出门前,望一眼缩着小脑袋坐在床上的梅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小家伙,还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么?”

      梅子看着乔南相的漂亮行头,咬咬手指,说:“我没钱了。”

      乔南相哑然,半晌后笑着对机灵的小家伙说:“那么,有缘再会。”

      “对了,姓周那小子,风评不太好,你还是离他远点。别怪我多嘴,就算再怎么缺钱,你单枪匹马出来做生意,也要挑挑客人,别饥不择食到什么人都招。”

      乔南相提醒完小家伙,丢下一张自己的名片,打开门走了出去。

      梅子木着脸挪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长腿油头的乔南相笑容满面地搂个浓妆艳抹的细腰旗袍钻进了汽车。她认识细腰旗袍,每晚细腰旗袍都会在楼下的跳舞厅找生意。

      梅子咬牙捶了几下墙,又跳起来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气死她了!恨死她了!就因为没钱没势,谁都把她当婊\\子!

      周仁辰总是阴魂不散地在饭店周围游荡,梅子见此,索性连门都不出了,连饭都是叫到房间吃。反正存款还够混几天,她不出房门,他也不能公然地闯进来。

      这家饭店就这点好——因为是外国人开的,一般人不敢在这里惹事。

      混到大年初五,李一德家的阿义上了门。他穿黑衣戴黑帽,往屋里一戳,简明扼要地就说明了来意。

      梅子捧着一团绒线坐在床边飞针走线,听完阿义的话,摇头道:“阿义哥,你回去跟老爷说,我不去乡下。”

      屋里暖气足,梅子只穿着一件当睡裙的青色长旗衫,露在外面的脚腕手腕一律白得晃眼。阿义状似轻飘飘地瞥一眼,胸膛发热,道:“小姐,我是奉命办事,您别为难我。”

      梅子将鬓边的长发别到耳后,活动着手腕说:“我不为难你,你就回去跟老爷说,最起码让我在城里过完冬。我怕冷,乡下又没有暖气,多难熬啊。”

      阿义听这话也合情合理,就扣上帽子走了。

      他前脚走,梅子后脚就起来收拾行李。这两天被周仁辰纠缠,她差点都忘了李一德这一茬。

      收拾好行李,梅子捏着乔南相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您好,乔氏实业公司。”

      那面传来个甜美的女声,梅子想,还有板有眼的,都请上女秘书了。她语速飞快地表达了自己十万火急的情况,让对面的秘书赶紧找老板接电话。

      秘书并没有传话,而是说老板在开会,没有功夫接电话。梅子气得摔了电话,自己拎着箱子闪出房间,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出口下到饭店后门。

      她身上披着那件福子的黑色呢子大衣。大衣宽大,她又瘦小,缩在大衣里提着箱子,外人谁也看不出,只当她是外出晃悠。

      一口气跑出两条街,梅子钻进一处胡同,背靠着墙大口喘气。这下好,不仅暂时躲过了阿义,还赖了饭店三天帐。

      身后的胡同人家不算多,梅子往里走几步,发现一家会馆,在会馆对面则又是几间大杂院。

      她叹口气,原本是想着再也不住大杂院了,但现在为躲阿义和周仁辰,还非得住又杂又乱的大杂院不可。

      连跑了两家,梅子才敲定一间房。房子依旧是不大,不过作为暂居地,梅子还算满足,至少这间房的窗户足够大,屋子里亮堂。

      一住下来,梅子就开始着手想赚钱的事。

      虽然在允城里前有狼后有虎,但梅子始终没想过离开。允城的物价比别的地方都更容易让人接受,而且这里四通八达,想去哪儿都有火车。在她没翻身到能够衣锦还“沪”的地步,她是不会走的。

      整理行李的时候,梅子翻出了李一德给她的支票。她一手捏着支票,一手握着满月时母亲抱着她拍的小像,嘴角闪过冷笑。

      在赚钱前,她应该先跟李一德算笔账。

      过了十五,各处店面都重新打开了大门做生意,梅子也就全副武装着活动起来了。她给自己买了件暗蓝色的长棉袍,穿上羊毛袜蹬上黑皮鞋,再用根黑白相间的发带绑在头顶,整个一清纯女学生。

      出门前,梅子对着镜子抿抿从春联上扯下来的一角红纸,嘴唇霎时通红鲜艳起来。她在镜前整理好头发,拎上自己用碎角料缝的手包,蹦跳着出了门。

      在胡同口,她抬手拦了辆洋车,让师傅拉她去城里新开的照相馆。

      照相馆。
      老师傅拿着两张不同的照片,疑惑地看着梅子问:“你要两张合一张?”

      梅子反复揉搓着没有泪水的眼角,然后用发红的眼睛看着老师傅说:“不能吗?班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全家福,我想着您能帮帮我呢。”

      老师傅为难地举着两张照片,苦恼地说:“也不是不行,就是技术上比较复杂,这种照片本质上是作假,我有好多年都没做过这种事了。”

      梅子带着哭腔说:“家父新丧,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老师傅望着双眼红通通的小姑娘,叹息着点了点头。

      约定好取照片的时间,梅子红着眼睛出了门。外面阳光普照,是个冰消雪融的好季节。

      这间照相馆是新近开的,老师傅此前一直在天津工作,加上他是外地人,绝认不出那张长身玉立的西装男子小像是青年时代的李一德。梅子走在阳光下,心情颇好地哼起歌。

      她脑中的计划不甚具体,但她想走一步是一步,这样还方便她随机应变呢。

      “哎,小叫花!”

      身后传来一声叫喊,紧接着一个灰褂子小子跑上来挡住了梅子。

      梅子皱眉,绕开他往前继续走。

      “真的是你?你不记得我啦,你还在我们家睡过一晚呢。”福子跟上来,“你后来跑哪儿去了我家先生去找你,还帮你给饭店付了房钱呢!”

      梅子停下来,笑说:“所以,你帮你家主子讨债来了?”

      “难道这债不该讨?”福子瞪起眼睛。

      梅子没了话,可当初是他没接自己电话,该生气的是自己才对。

      “走吧,先生在前面的咖啡馆谈生意,你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吧。”福子胳膊一伸,做个邀请的手势。

      “我凭什么要跟他打招呼?”

      福子嘿一声,“你这小丫头,咋一点礼数都不懂呢?”

      福子虽长得矮,可五大三粗愣头愣脑,和少女模样的梅子站在一起,看着很不像样。

      梅子不想引来街上众人围观,便连走带跑地冲向他指的咖啡馆。

      福子三两步跟上来,引着她走到一处雅间外。他敲敲门,里面传来乔南相沙哑的声音,“进来。”

      福子这就领着梅子走进去。

      梅子一踏进雅间,就连连捂着嘴咳嗽。雅间里不知是打过仗还是放过炮,总之烟雾缭绕,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飞升成仙。

      乔南相是歪靠在椅子上的,看见梅子时,愣了愣,这才站起来骂福子:“就不会找个别的雅间坐着,非带人姑娘进这儿来,有没有脑子?”

      福子委屈:“那先生您在这儿,我不把人带这儿来,我带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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