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17 ...
-
“谁干的!!!”
魏九低头不语。
“我问你谁干的!!!谁干的!!!”温年崩溃恸哭,不断捶打在他的胸前,从一声声质问到一句句哀求...
黑纱下那张脸痛苦与不堪,他侧过脸避开她的质问。
“是他们对不对?”
温年似在嘲笑自己的无知,她怎么会不知道是谁?
六年前的那一战,江湖三十二世家和大楚铁骑对卫家赶尽杀绝,鹿台下血流成河,尸首堆积成山,鹿台之水,为之不流。
还能有谁...还能是谁干的...
温年痛极反笑。
是啊...他们是该死的啊...
贪污受贿,滥杀无辜,朝歌卫氏,丧心病狂,他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翎儿可是祖父祖母的心头肉,若是那渝州小霸王敢欺负你,你就回朝歌告诉祖父祖母,看我们怎么收拾他!”
“翎儿可不止是祖父祖母的心头,也是咱们几个的心头肉啊!”
“就是!兄长偏护妹妹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任他谢连城是谁,只要他欺负你,我们定会打的他牙都不剩!”
“翎儿尽管放心,有爹和朝歌为你撑腰,我量渝州也没这个胆子!”
“可不是!还有娘和琅琊,你外祖父也断不会舍得让你受委屈的!”
她的祖父母,她的爹娘,她的九位哥哥们,临行渝州前他们一家人还在饭桌上替她撑腰壮胆,替她安排大婚,替她未雨绸缪...
她那样好的家人...那样好的朝歌...
“祖父...祖母...爹娘...还有八位哥哥们...”
若是九哥还活着,会不会代表其他家人也...
魏九眼中闪过一丝极重的痛意,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朝歌城墙坚固,本可以抵抗一段时间,但那些人在城楼下利用那些被爹杀害人的父母妻儿,不断言语激怒,祖父是多么清高的人啊!怎受得如此侮辱!于是同祖母一起纵身跳下了城楼。”
“鹿台一战,我们只有几千兵马,加上我在鹿台的府军,只有不到一万,可惠昭帝却派来了三万大军,那些世家子弟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以一敌十,却仍旧杯水车薪,爹娘还有八位哥哥们挡下刀剑追杀,拼死为我谋出了一条生路。”
魏九双拳紧握,清泪划然,“我永远不会忘记爹和大哥一人拉着我的胳膊将扔下悬崖说的话,他们满脸是血,一字一句嘱咐,小九,保护好翎儿...别让他们找到她...别让他们找到她...”
压抑多年的情绪终究还是化为一声声悲戚的恸哭。
“伤我朝歌!杀我家人!我岂可容他们!我岂可容他们!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去杀了他们!”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慕云歌紧紧从身后抱住她剧烈战栗的身子,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没事了...”
“我知道你在为六年前不在我们身边而自责难过,”魏九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擦试泪水,“但是翎儿,爹娘,八位哥哥们,还有慕侯,温家,背负身家性命为我们谋的生路,便是让我们好好活着的...朝歌的血已经流得太多了...太多了...”
---------------------
河水毫无间歇地拍打着船身,引得阵阵浪花翻涌之声充荡于耳,慕云歌替温年手上被咬噬的伤口上好药,又替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温年睁眼,空洞地看着上方,全无睡意。
是啊...她的爹娘,她的八位哥哥们,还有慕云歌,温家,真的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为她和九哥筹谋。
她怎么能辜负?又怎么敢辜负?
甲板之上,浪花愈加热烈,迎着微风皓月,极力展现着自己的风情万种,百般身姿。
温年仰头闭目,任由迎面而来的咸腻河风略过脸颊,身躯,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顿时觉得,今晚的血腥之味被冲淡了许多,人也轻松了不少。
“淮阴河气候寒凉,这般薄衣素体,小心染了风寒。”
温年回头,只见朦胧月色之下,冷稠微风之中,一袭华衣,仿若玉中惊华,翩翩而来。
“沧河如渊,月盈似镜,如此景致,岂能因气寒而贪睡于床,莫不浪费?”
慕云歌与温年并肩而立,目光遥远,神色恬淡,似望着沧月,又似望着河漪,“所言甚是,如此景致,确实难得。”
“可是我脸上有何脏秽吗?”慕云歌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不禁问道。
温年眸水清明,朝他动情一笑,“谢谢。”
“所为何?”
“六年前救下九哥,三年前又救下我。谢谢。”
“就为这?”
“当然,还有小时候替我扛下祖父的那顿责打!”温年朗然大笑,颜靥如画的脸上灿然明媚,“祖父爱重前朝画作,若他知道是我将墨汁撒在上面的,定会打得我屁股开花!”
慕云歌无澜的脸上意外地伏起一丝苦涩的浅笑,“谁不知道卫老爷最疼你这个唯一的孙女,怎舍得打你。”
温年笑,“是啊...祖父可是最疼我的呢...”
“其实...你可以不用瞒我的。”慕云歌看着她手上的伤口,心中一针刺痛,“你想寻回这红珊瑚手镯,我未必不会帮你,只是以后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
在他替她查到那只红珊瑚手镯的去向后,他就知道她一定想尽办法去寻回,只是没想到会用这种直接了当的方法。
“若是那些天上之人知道你去了桐花岛凶险之地,你让他们的魂魄如何安宁?”
她早就计划好如何在中元夜前往桐花岛了,也从未打算活着回来。
以离味散和发丝留下证据引他追踪不过是想逼着桐花岛之人只能借道淮阴河,这般大费周章,不过是想在去桐花岛之前见一见魏九。
“我以为你会生气的。”温年抚着那红珊瑚手镯微微说道,“你每日都要烦心那么多事,我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再去麻烦你了...”
“你我夫妇,同为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怎么能算事小事。”
温年微愣,眼前的人幽静寥远,仿若天人,若是换成这天下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不为他的温润如玉的气质折服。
她和慕云歌自十二岁认识,如今算来大约有八九年了吧...
那个时候他跟着慕老侯爷前来朝歌,总喜欢一个人闷闷地躲在房间里,不爱与人说话,也不爱出门,那一个月,她总喜欢拖着他前去市井厮混,因为只要拖着他,无论犯了什么事,祖父都不会怪罪,好用的很。
后来,她才知道,他如此不爱与人打交道,是因为慕老夫人刚刚逝世。
想着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她的母性光辉自然越烧越烈,带着他看戏听曲,吃遍朝歌美食,骑马狩猎,踏青赏花,希望能开解他心结。
临走之时,他为了还礼,便送了她一对耳坠。
于是乎,以后每年跟着祖父前往承州或是他跟着慕老侯爷前来朝歌,他都要送自己一对耳坠。
唯独六年前,朝歌和渝州联姻后,他的礼物就变了。
“白玉兰梳子?”
“嗯。”
“还是西域上好的翡翠玉兰呢!哈---”
“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他笑了笑,“你大婚那日我正带兵出征,怕不能亲自到场见证,便以这玉兰梳遥祝你与谢家六公子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最后,他确实未能亲眼见证,因为这场盛世大婚也没有如期举行。
“侯爷为何不告诉夫人,那柄翡翠白玉兰梳,是您亲上西域千年雪山上,冒着雪崩的危险采撷下来,又亲自雕琢,刻画而成的。”
见慕云歌并不言语,慕衡看了一眼靠在他肩头熟睡的人,心中替他不值,“侯爷同夫人成亲的这三年,属下是看着侯爷对夫人如何关怀备至,也是看着夫人对侯爷如何”
“好了,今日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慕衡咬牙,将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天幕微开,黎光泛起,晕黄点缀,遍生粼粼,如今时至七月,热意渐浓,甲板之上,温年缓缓睁开美目,一片美轮美奂的河上日出图便跃然眼前,辽阔清荡,欣然至暇,以至于竟忘了,现在的自己正靠在慕云歌肩头,安然睡了一晚。
晨风渐起,引得华衣翩翩而动,温年伸手想要去抓住那一片洁然兰色,才发现,原来那华衣不知何时竟披在了自己的身上,而身旁之人只剩一件薄可见骨的里衣。
“醒了?” 他的声音温润安和,似乎要与眼前这一番幽美景致融为一体,“马上便可到梦凉河,傍晚之前便可至承州。”
温年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九哥呢!”
快到梦凉河,那就是说已经过了淮阴河了?!她竟然忘了与九哥的道别了吗!
“他怕你伤心,在你睡着的时候,便离开了。”
温年心中压痛。
六年了,除了这两次,她同他一次都没有见过。
自慕云歌和温冀告诉她,九哥还活着的消息,她便知道,这一辈子,她同他都不可能在阳光下见面了,一辈子都不可能。
今日一别,再见之日,无期。
“这个时节,十里长逸林正是好时节,我陪你去逛逛吧。”
温年点头,知道他担心自己,她不想让他操心,毕竟他要操心的事,江湖,朝政,实在太多了。
“云歌,谢谢你。”
慕云歌像小时候那样,想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却被温年退后一步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