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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后离别 鼻涕眼泪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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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涕眼泪抹了一把,两个小姑娘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心里都酸酸的,也没有力气折腾了。
唐绾拿出手机,手机电量接近10%,撑不了多会儿了,这附近也没有可供手机充电的地方,估计起码未来几天她是没法和家里联系了。
为了不让妈妈担心,她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挪着步子,唐绾挤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
电话一接通,妈妈略带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绾,怎么打了那么多电话都没接,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能出啥事儿啊,妈——你别瞎担心,我们今天带小孩儿们去外面了,忙得忘了接。”
“对了,妈。告诉你一声,这几天我们要有个小集训,手机要关机,你可能就联系不到我了。我没事儿,你放心。”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唐绾内心焦灼,又要不动声色,不能让妈妈发现破绽。
她的头顶仿佛挂着一顶火炉,在时时刻刻烘烤着她,使得她汗珠冒了又冒,这是来自妈妈的审判和考验。
“小绾,你和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妈妈。”语气却俨然是个陈述句,没有任何疑问。
唐绾不禁咽了咽唾沫,迟缓着开口:“妈——真的没事儿,你相信我,好么?”
“小绾!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总是无缘无故地消失好几天没有任何联系,然后事后再说你是去忙了没时间。妈妈不傻,你那里是个怎样的状况,我大致还是知道的。我命令你,最迟,一个月,给我回到遥城。”
“妈,你非要这样么?你知道的,不可能的,我做的决定,没人能够逼迫我。”唐绾声音冷了下来。
“你———”
“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也照顾好你自己,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挂了。”唐绾挂了电话之后,重重地吐了口气,努力收拾情绪。
“为什么不对阿姨说实话呢,这边什么个状况,瞒不了多久的。”李芮慢慢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简易的医疗包。
“无论她怎么说,我肯定不会走的,嘁————”酒精均匀地洒在大片的胳膊擦伤处,疼得唐绾眉毛皱了好几下。
“我问过了,这附近有个厂子,多半是中国人,明天就会有一批飞机过来,上头也给咱们传话了,要咱们离开。”
李芮大学专业是护理,包扎小伤口自然不在话下,没两下就好了。
“离开?”唐绾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芮埋着脸,只点了点头。
“那帮孩子怎么办?Pipp怎么办?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就连我们也要离开么?”唐绾质问,声调不自觉有些抬高。
李芮放下包,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着唐绾:“唐绾,你清醒些。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支教而已,就在今天,一场战争在这里发生了。这里,死了人,包括那些孩子和我们的同伴,甚至连我们自己的性命也无法保证。我们只是支教而已,我们没有义务在这里等死。”
唐绾沉默不语,脑袋沉着不再说一句话。
李芮看着唐绾,不禁叹了一口气:“今天我们真的特别幸运,没有受很严重的伤。但是,如果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我们总有一天要丧命于此。唐绾,在很远处,在我们的祖国,还有我们的亲人朋友,他们在等着我们,完好无损地回去。”
李芮慢慢撸起自己的裤脚,她早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却在这时才发现小腿有一处瘀伤,并且脚踝处已经肿胀起来,想来应该是在混乱中误伤了。
唐绾注意到了李芮的伤口,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我去帮你叫医生。”
“不用了!这点小伤,用不着麻烦他们,他们还要医治其他的病人。”李芮制止。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有来回穿梭在各处的战地医生,有在与死神抗争的受伤群众,还有四处奔走的志愿者。
半晌,唐绾轻轻开口:“芮芮,你说的对。在战争面前,我们都不是圣人,我们有权利选择自保。但是,总要有人坚持下来,总要有人证明这一切。大叔费尽心力创办的学校,不应该就这么毁之一旦,总要有人留下来收拾残局。我情愿那个人是我。”
唐绾料理完所有事情之后,便赶往乱葬处,那是堆放无数尸体的地方。
天气炎热,尸体在阳光的曝晒之下早已经变了质,散发出腐朽难闻的恶臭味儿。
唐绾不在远处就看到一个小身躯守在这里,全然不顾这常人已经无法忍受的味道和恐怖的景象。
“Pipp!”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之后,Pipp埋在膝弯处的小脑袋终于抬起来了。
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哀伤的气息。
几天之内,接连失去双亲,这搁在谁身上都是受不了的苦楚,何况这还是一个尚且不到10岁的孩子。
唐绾蹲下身子,与Pipp对视,用英语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不离开你。和我走,好吗?”
Pipp先是摇摇头,继而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和爸爸告个别吧。”唐绾眼睛望向别处,她实在是不敢面对这无边的尸体,死状各异,十分可怖,噬骨和死亡的气息令她感到震惊和恐惧。
一天之内,她亲身经历了战争,紧接着又看到了从未接触过的尸体。对于从前的她来说,这些是她敢都不敢想的,如今却被迫面对如此多的生死离别。
在某种程度上,尸体对她而言,不再是死亡的象征和可怖的东西。他们转化成一种力量和标杆,拍打着她的脊背,告诉她战争到底有多么残酷可怕。
死亡,往往能够让人直击内心。
没有时间来化解,唐绾只能选择被迫成长。对于那些逝去的人,她并非不感到悲伤和难过。只是,在现实面前眼泪显然已经不能够解决任何问题,她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去做。
或者,换句话说,战争给她的感受,震撼远远大于悲伤。在人命微如蝼蚁之时,难过和眼泪只显得廉价。
Pipp的小手在那个早已变得陌生的脸庞上摸了摸,温柔地抚摸着那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
小孩比大人更勇敢,敢于直视他们不敢面对的一切。
他弯下腿伏在耳畔说了一句,只属于他和爸爸的秘密。
Pipp走到唐绾身边,牵起她的手。
这短短不到几百米的路程,唐绾却感觉十分漫长。Pipp曾不止一次回头凝望。
唐绾没有阻止。也许,这是Pipp人生中见到他爸爸的,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李芮离开。两个小姑娘并没有什么不舍,毕竟她们在心里就规划了彼此截然相反的归宿。
她们仅能做的,就是祝福对方安康无难。
“保重自己。”李芮说,摸着Pipp的小脑袋,对唐绾说。
在多年以后,唐绾对于这些记忆中的画面都已经渐渐模糊了,却始终记得。
在嘈杂的各色人种之间,有很多的黄色人种同胞,有一个姑娘对她说:“扛不住的话,就回来吧,回到祖国。”
她告诉唐绾,抛去所有,唐绾仍然是幸福的。因为唐绾始终有底气,在遥远的地方,还有着牵挂着她的祖国和亲人。
回到住处,地上还堆着医疗包和一些压缩饼干之类的包裹,那是李芮留给他们的。
唐绾盘腿坐在地上,把李芮留下的东西收拾进自己的背包里,并清点着大概还有多少东西。
外面声音乱糟糟的,她起先没在意,自从昨天起这儿就没安静过,有治病救人的,有哭泣伤心的,有保卫安全的,有挣扎痛苦的……
可是,时间一长,仔细一听,在这中间好像还有隐隐约约的争执声音,声音不大,却足以引起唐绾的注意。
她冲Pipp勾勾小指头,示意和她一同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外面聚集了很多难民,彼此推推嚷嚷的,眼睛却差不多全盯着一处。
在一排排的尼彩军人后面,堆着成箱的水和干粮。
场面很是混乱,难民有的快两天没吃饭喝水了,有的恍如饿狼一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食物,再也顾不得其他。
不知是谁起了头,想要誓死冲破军人围成的人墙似的阻挠,部分难民接二连三的起哄,想要推搡堵在面前的军人们。
冲突一起,竟如洪水崩逝一般,一副不可挽回的架势。
在生存不能保证的前提下,哪儿有什么共情和怜悯可谈。
聚集的人群一瞬间散开,又在瞬间从四面八方扑散而来,架势骇人。
唐绾怕Pipp受伤,带着Pipp往身后连退了好几步,避免殃及池鱼。
这个样子看来,踩踏事件是免不了了。唐绾摸摸Pipp的小脑袋示意他在安全的地方乖乖等着,自己则冲入混乱的人群中。
她努力劝说那些愤怒的难民们,一个接着一个。
可是那些难民却仿佛没有看到她似的,绝大多数根本不理睬她,有几个愿意理她的,也只是恶狠狠的一句:“Fuck off!”(滚蛋)
突然之间,又是那熟悉的枪声——砰砰砰!
人群受了惊吓,都不敢轻举妄动,场面瞬间定格似的。
唐绾屏息,眼神扫向Pipp。
还好,Pipp还安然无恙地在角落里。
“Please keep quiet!WeareChinesepeacekeepers,andthisfoodisafreedonationfromChina.Butbecauseofthetime,thefoodislimited,morefoodneedstimetoarrivehere.SoIhopethefoodcanbedistributedtotheelderly,womenandchildreninadvance.Don'tfight,everyonewillhavefood.Don'tworry.Asforsomepeoplewhomeantomaketrouble,wewillnotbepolite!”(我们是中国维和军人,这些食物是中国对于大家的免费捐赠。但是由于时间问题,食物有限,更多的食物需要时间来送到这里。所以我希望这些食物能提前分给老人,妇女和孩子。大家不要争抢,每个人都会有食物的。不要担心。至于一些存心捣乱的人,我们也不会客气!)
这声音,如此熟悉……
是他么?那个叫“heng”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