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渡》久谧幻鸢

1、战中初遇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这陌生的国度里，战争频起，是那象征祖国的徽章，还是那个我不知晓姓甚名谁的男人，竟然使我感到笃定安心。
　　——唐绾的日记
　　远方层层叠叠的小山丘延绵成了一条几乎相融的直线，通向未知的边界。
　　唐绾一时间扰了思绪，有些迷离。
　　周围叽叽喳喳的小孩子的吵闹声把她拉回了现实。小孩儿们并不标准有些地域化的英语，唐绾听得很是吃力。
　　可她仍然是笑眯眯的，尝试着解答小孩儿们无休无止的问题。
　　这是她来到迦国的第三个月了。她来支教，教这些孩子们。
　　初来之时小孩子们都怕生得紧，一个个躲在屋子后边，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们这几个“外来入侵者”。
　　唐绾哭笑不得，只能将自以为最友好的笑容展示给他们，并试着解释：“I’myourteacherfromChina.Wewillbefriends,veryverygood.”
　　两个强调的very，但是并没能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小孩子们的脸，无时无刻不是红彤彤的，隐隐露出皮肤下的红血丝，可怜又可爱，唐绾心里总是湿漉漉的。
　　迦国地处内陆，整个国家成年处于一种干燥的状态之中，仅有鲜少的几条河。火辣的阳光一年四季都在不知疲倦地照耀在这片土地之上，这里的人们普遍皮肤状态都很糟糕，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缺少水分的滋润，以至于当她们几个国外的姑娘外加一个小伙子来到这里时，引来众多人的感叹。莫说姑娘，就是小伙子张昊的皮肤，都要比这里的小孩子嫩上几分。
　　这里常年战乱，经济发展不太好。小孩子们自小生活得苦，争抢吃食自是常事儿，都练就了较强的警惕心。唐绾心知一时半会儿肯定无法与他们亲近起来，索性将注意力转移到一旁。终于，在经历了长达几十天的实验期之后，小孩儿终于渐渐和他们这帮外来的老师熟悉起来。
　　Pipp站着时不时地摆弄着唐绾的头发，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接二连三的战事夺走了很多人的性命，包括他的妈妈。
　　“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和责任。妈妈并不是离开你了，她只是要去寻找她的幸福去了。那里没有战争，没有伤痛。你不应该这么难过的，或许你应该为她感到开心。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你的人，你要带着妈妈的希望继续往前走。”唐绾用英语解释道。
　　Pipp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半懵半懂地望着唐绾。
　　小孩子的眼睛很明亮，即使脸蛋脏兮兮的，可眼睛还是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唐绾心里一阵钝痛，她只能尽己所能把Pipp拉入自己的怀中，给予些许的温暖。
　　对于死亡，生者向来只能承受痛苦，遑论解脱，解脱是属于死者的。任何语言在死亡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等待时间的治愈。
　　唐绾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这种悲伤于她而言，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
　　周围叽叽喳喳的，现在是歇息时间，小孩儿们更多的是在玩游戏。那个被张昊淘来的球儿，却成了孩子们眼中的宝贝，是这糟糕现实中难得的欢乐来源，你争我抢的，玩得不亦乐乎。
　　这周遭的一切与唐绾的此刻所想完全不搭调，她想闭上眼睛缓和思绪，却在闭眼的瞬间看到了远方人影闪过。
　　快速、有序。
　　已经接近当地十点，太阳灼热的阳光照耀之下，一切都看得并不真切。
　　但唐绾心中警铃大振，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在无尽蔓延。
　　她招呼着同伴领小孩子们进屋子里，脸上还是一副如常的样子。
　　却在进屋子的档口小心翼翼地交代：“Keep calm! Terrorists!”
　　一年中恐怖分子无端制造事端，却在维和部队和当地政府军的抵抗之下节节败退，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架势。而如今一反之前嚣张气焰的也只有他们了。
　　他们如今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抢人质，给自己活命的机会。
　　同伴们在听到terrorists时都吓得变了脸色，却还是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几个女孩儿吓得泪水涟涟。
　　一时之间，房间里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这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主心骨而已。这所学校校长是个黑人大叔，为人和善又有威严，是个镇得住场的人物，却偏偏在这时出去了。
　　忽然之间，外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声音不是很大，但足以震慑人心。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哭喊吼叫声，惊恐、慌乱、害怕，不绝于耳。
　　外面的场景有多么混乱，唐绾无法想象。虽然来了这里好几个月了，但她还是第一次直接面对穷凶极恶的恐怖分子。
　　唐绾脸色苍白得要死，恐惧使她搭在Pipp肩上的手不住地颤抖。Pipp听到外面的声响，就知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小手死死地锁在唐绾的腰上，不肯放松一分。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想要保持镇定。
　　歹徒只是想要人质，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伤他们性命。只要不惹怒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她开口对Pipp说：“Follow me.”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仿佛另一个人。
　　Pipp抱着她，她双手举高以一种投降姿势慢慢地走出去。周围的人们四散逃窜，场面一度混乱，唐绾无暇顾及，在这种情况下，她连自己和Pipp的生存都无法保证。
　　干涸的土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无数的挣扎声呻吟声闯入唐绾的耳朵。那些红色仿佛是针似的，痛得她睁不开眼。
　　那里面有她最熟悉的小身躯，在几分钟之前还是一条条鲜活跳动的生命，此刻却仿佛一帧定格的静止画面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生气。
　　“Here！”一个粗口大汉的声音突然响起，恶狠狠的命令声音。
　　唐绾讷讷地伏着身子快速挪过去，她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能用余光偷瞄周围的动静。因为，在警惕心极强的恐怖分子看来，任何动作都有可能被当作挑衅或者想要反抗的信号，最终的结果就是被一枪结束生命。
　　周围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多半是她熟悉的脸，却叫不出姓名，此刻脸上都笼罩着一股绝望无助的阴霾。
　　Pipp真的乖的令她心疼，尽管小身体抖得不停，害怕得不行，却还是在此刻静静地挨在她身旁，时不时有小声的抽泣声从旁边传来。
　　渐渐地，那股抽泣声转成微小的嗫嚅声音。唐绾仔细听，才发现是类似于“ba ba ba ba……”的声音。
　　爸爸……？爸爸！
　　说时迟，那时快。旁边的小身体已经似箭一般冲了出去，嗓子里终于嗷嗷地蹦出了“baba”的吼声，带着撕裂一般不顾一切的冲劲儿，直向不远处的角落而去。
　　唐绾心生不妙，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毫无思绪，只能凭本能扑出去护住那个小身体。
　　恐怕，她这条性命，要留在这个他国之处了。
　　1、2、3……
　　她紧紧搂住Pipp，等待着子弹的穿透和想象中的痛苦。
　　然而，迎接她的，只是翻腾的泥土和灰尘。
　　她没有中枪，她被救了么？
　　与此同时，周围响起了猛烈的枪击声。她所能做的，只能是蹲伏在地面不出声。
　　“Go to that corner！Stay put！Quickly！”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唐绾依言照做，怀里的Pipp仍旧是想要冲出去，不住地挣扎着。
　　唐绾心里是又急又燥，别无他法，冲着Pipp大喊：“Pipp！Keep quiet！I request you!!!”
　　眼前有一片阴影笼罩住，遮住了大片的阳光。
　　唐绾抬眼，只看了绿色的迷彩，左边上赫然是中国的国旗标志，沉稳有力的臂膀守护着她。
　　她知道，她可以继续活着了，她的性命保住了。
　　一时之间，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害怕通通从心里蔓延出来，她心里酸酸的，眼泪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Pipp经过这一吼，也是彻底老实了下来，只是伏在唐绾的怀里，呜呜地哭着，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兽。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枪弹声终于止息了。
　　唐绾像个孱弱的病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
　　身前的男人及时接住了她，缓而有力。
　　“没事吧？”男人戴着面罩，看不清面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服帖在额头上。
　　“没…”话还没说，就被不远处的声音打断了。
　　“Heng!”
　　男人站起身来，小声地说了句“抱歉”，便匆匆地走开了。
　　唐绾、Pipp和其他幸存者被带到一个暂时安置的地方，有好几个临时搭建成的帐篷，还有一些必需品。
　　军人用英语解释着现在的状况，不急不躁，意在安慰他们。
　　恐怖分子掠走了一些人质逃往阿基都，逃态狼狈，好在维和官兵及时赶来。但是，当地有上百名村民和孩子惨死在歹徒的枪口之下。
　　唐绾穿过好几个帐篷寻找同伴，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同行的李芮。李芮见到唐绾，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两个小姑娘抱作一团，呜呜地哭着。周围都是难民，对这种事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后来，李芮同她说，同行的几个伙伴都失散了，死的死，丢的丢，唯一保持联系的只剩她俩。
　　至于那个叫“heng”的男人，自他匆匆一别之后，唐绾就再也没有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