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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回家 这将成为他 ...

  •   当狱卒通知陆远出狱时,他几乎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李恒的药确实使腿上的伤痊愈了不少,但挨了这么多天的饿,他现在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陆远扶着墙壁挣扎了几次也无济于事,那狱卒见状上前想要扶他一把,却被他断然拒绝了。

      倔强如他,始终不肯接受任何帮助。最终,他还是靠自己的挣扎勉强站了起来。

      那狱卒心里默默地感叹陆远的恐怖。那天陆远刮腐肉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他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陆远提着一口气慢慢地走出诏狱。当阳光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的时候,他遮住了眼睛,透过指缝他看到了久违的太阳,陌生又温暖。

      然而在诏狱外等待着他的不仅有太阳,还有一个人。

      陆远没有想到李恒会亲自来接他。

      迎着光,陆远看到了李恒纤瘦的背影,整个都浸没在光明中,仿佛是一位肃穆的神灵,崇高到世间一切苟且与黑暗都无法将他玷污。

      在一片明亮中李恒转过了身,朝陆远浅浅一笑,如同两人初见时。

      他从光中走来,满眼笑意无处躲藏,温柔得让陆远移不开目光。

      那一瞬间,陆远觉得这短短的一程就已经走完了他的一生,又觉得眼前的一切如在一梦中。

      千言万语涌到陆远嘴边,还没来得及说,李恒就将他拥入怀中,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子期,我来接你回家了。”陆远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这不是梦。

      这简短的九个字像一束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陆远心中的坚冰,而那扇紧闭的大门也终于打开,李恒走了进去。

      明明早就决定不再抱有希望,可他还是阻止不了李恒的闯入,也阻止不了希望的重生。

      既然如此,就遵从自己的内心吧,剩下的先不考虑。

      陆远也紧紧抱住了李恒。

      经历了这么多次失去,他再一次义无反顾地把一个人放在了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还能在李恒身边待多久,可即便下一刻就会失去,他也要在这一刻拼尽全力保护他,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将成为他的信仰。

      感受到失而复得后,李恒松开了陆远,陆远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幸好李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才避免倒下。

      “你的身体怎么变得这么差?”李恒眉头轻蹙。

      这时他才发现眼前的陆远已经瘦得脱了形,面色憔悴,形如枯槁。

      陆远张开嘴想继续嘴硬,李恒没有给他机会,直接抱起了他,转身往马车方向走。

      陆远尴尬得不行,挣扎着要自己走,却被李恒越抱越紧。

      “殿下快放属下下来,属下自己可以走。如此劳烦殿下,属下愧不敢当。”

      堂堂靖王,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抱着一个小侍卫,成何体统?

      “不要乱动,这是命令。”李恒丝毫没有觉得不妥,看起来还挺高兴。

      李恒温热的气息包围着陆远的整个身体,他的脸登时烧了起来,不敢再乱动。

      隔着一层衣物,他清晰地听到了李恒胸膛中那个温热的东西在剧烈地跳动。

      他还在,我还在,足够了。陆远偷偷地笑了。

      李恒将陆远抱上了马车,两人相对而坐,马夫开始赶车,一切都平静安逸地发生着。

      “你(殿下)受苦了。”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

      陆远突然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殿下,我们这是回哪?王府还在重建吧。”

      方才他听到“回家”时,光顾着感动了,竟忘了问归处。

      “南苑。”李恒答道。在靖王府遭难后,他一直住在宫中的南苑,也是他长大的地方。

      陆远不语。每天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活动,宫中又人多眼杂,李恒应该很辛苦吧。

      想到这,那个让陆远担心的问题再次出现。

      “殿下,你是怎么做到的?”陆远压低了声音。他很想知道,李恒究竟有没有冒那个险。

      李恒听出他想问什么,简单地概括道:“我为皇兄挡了一刀,皇兄担心我的安全,所以将你放了出来。”

      “什么?挡了一刀?是刺客吗?伤在哪了?严不严重?”听到李恒又负了伤,陆远顾不上担心其他的,激动地拉起李恒的手,却发现他的手上也有伤口。

      陆远顿时平静下来,沉默地抚摸着那道伤口,许久苦涩地笑道:“你以为刺客的刀是用手就能随便挡住的?还疼吗?”

      李恒其实和陆远一样,都是承受能力极强的人,无论经受了什么都能绝口不提,自行消化。

      他故作轻松地答道:“没事,这点小伤我还是能承受得起的。再说了,这和你受的伤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陆远眼眶有点发酸,嘲弄道:“还说我不要命,你不也一样?要是那一刀真的要了你的命怎么办?到时后悔都来不及。”

      他心疼得发狂,才离开几天,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就落得满身伤痕,还险些搭上命。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他陆远何德何能,值得李恒做到如此地步?

      李恒把另一只手覆在了陆远的手上,坚定地说道:“放心,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况且我向你承诺过,三天之内一定救你出来,我一向说到做到,不管用什么办法。子期,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这种时候自怨自艾没有任何用处,于是陆远点点头,反手握紧了李恒的手。

      从今以后,无论是他,还是李恒,都不再是孑然一身,他们拥有彼此,也只拥有彼此。

      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也好,荆棘丛生也罢,刀山火海也好,万丈深渊也罢,不管是福是祸,是沉是浮,陆远都决定陪李恒一起闯。

      马车经过东安门,他们也正式进入皇宫范畴。两人立刻默契地松开了手。

      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庄严的皇宫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涌动,云波诡谲。在这里,他们必须慎重再慎重。

      马车停下了,靖王的步辇来了。于是李恒和陆远下了马车。

      李恒坐到步辇上,陆远跟在他身边。可直觉告诉他有事情要发生。

      不出所料,当他们到达南苑时,李昭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参见皇上。”陆远和李恒同时朝李昭行礼。李昭看了一眼陆远,其中的嫌恶溢于言表。

      他偏头向李恒说道:“靖王免礼。”于是李恒站了起来,陆远只能继续跪在那里。

      可怜他的腿还没完全恢复,就要这样一直跪着,着实痛苦。

      既然接回来了,皇帝肯定要教训几句以示警告,于是李昭半带威胁地说道:“折金卫路子期,你保护靖王不周,本应在牢中悔改,但朕念在你向来忠心耿耿,又多次护主有功,才特赦你出来。可疏漏就是疏漏,无可辩解,你既有了这一番经历,就更要吸取教训,尽心尽力效忠靖王,若是再出纰漏,朕定不轻饶,懂了?”

      陆远忍住双膝的疼痛,恭敬地答道:“是,属下知错了,今后一定誓死保护靖王殿下,绝不再让靖王殿下受苦。”

      还算听话。李昭点点头,又和李恒闲谈了几句就被政事召走了。

      从方才开始,李恒就注意到陆远神色不对,于是李昭刚走,李恒就忙不迭地扶起陆远,把他扶进内室,给他换药。

      “你身上的伤痊愈得如何了?”陆远想起上次在牢房里偶然看到的染着血的纱布,于是轻声问道。

      李恒正小心地上着药,漫不经心地答道:“已无大碍了。”

      可事实是,他此刻的身体还在不停地疼,同遇刺那天相比并没有任何好转。

      这种敷衍的安慰陆远听得多了,自然不信,却也不再追问,而是盯上了李恒额角那道淡淡的疤。

      到目前为止,陆远都不清楚李恒身后究竟背负着多少,也不知道他们面前究竟隐藏着什么。

      就像李恒不明白陆远到底拥有怎样的过去,到底压抑着多大的仇恨。

      一切都还是有待解开的谜团。

      待李恒收拾好之后,陆远已经在他的榻上睡着了。

      睡着的陆远褪去了醒时的凌厉和疏离,双目轻阖,眉眼清淡,怎么看都是个翩翩公子的形象,若是生在一个世家,定是位张扬的风流才子。

      李恒忍不住用指尖蹭了蹭陆远的脸,温温软软的,让人不想撒手。

      李恒多希望这一刻就是永恒,多希望就这样安稳地和陆远厮守一生。

      可惜这种平静终究只是惊鸿一刹而已。

      李恒的内侍太监匆匆走进来,李恒立刻收回了手。

      太监福着身子说道:“参见靖王殿下。秉殿下,百里统领奉皇上之命前来给路侍卫送药。”

      “宣。”

      太监领命,片刻之后,百里衡就来到了李恒面前。

      令李恒意外的是,一向不苟言笑的百里衡此刻竟能看出明显的担心。

      他还是照常行礼,眼神却偷偷瞥向陆远:“臣百里衡参见靖王殿下。”

      他的小动作李恒尽收眼底,李恒按住心中的疑惑免了他的礼,又挥手示意那内侍太监回避。

      百里衡走近床榻,沉声问道:“殿下,他的伤势如何了?”

      李恒面色凝重,叹了口气:“双腿伤得很严重,再加上牢中环境太差受了感染,恐怕没有月余无法恢复正常行走。”

      百里衡拿出了一瓶药交给李恒,说道:“这是臣秘制的药,殿下给他试试吧,也许会有好转。”

      “多谢百里统领。”气氛说不上的怪异。

      百里衡突然换了话题:“关于那个计划,请殿下放心,臣已经安排好了后续事宜,一切如常。另外,殿下愿意对路子期出手相救,臣不胜感激,多谢殿下。”

      听这语气,不像是上司对部下,倒像是父亲对儿子。李恒终于忍不住问道:“百里统领,本王有一事相问。”

      “殿下请问。”

      李恒转头看向百里衡:“为何对子期如此关心?在本王看来,这早已超出了统领对部下的范畴。”

      百里衡沉默了。

      这是他一直不愿说出口的隐痛,也牵连到那件他始终不能释怀的往事,而如今他却不得不再次扒开,那个鲜血淋漓的伤口。

      “因为他是一位故人托付给臣的。臣对那位故人心存愧疚,所以想代他照顾子期,完成他的遗愿,也算是赎罪。”

      百里衡的眼中看不出悲喜,李恒却感受到了他平静背后的沉重。

      他接着说道:“臣还有事,先行告退,劳烦殿下好好照顾子期。”

      “这是自然。百里统领慢走。”李恒也想早些结束这段诡异的对话。

      百里衡匆忙逃离。

      李恒渐渐明白,原来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不愿提及的过去和不可预知的未来。

      他有,陆远有,李昭有,何遥有,百里衡也有。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人总是在无尽的后悔和缺憾中辗转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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