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歌行》长启公子

9、第八章 风满楼 这就是他的

　　何遒近来过得十分糟心。

　　早朝时，他被各级官员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弹劾。

　　回家后，还要受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气，可以说是事事不顺。

　　作为一个在朝廷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狐狸，何遒从一个人微言轻的底层官员一步步爬到现在内阁首辅的位置，可谓身经百战，心理素质自然强大。

　　若是换作以前，他从不会在意那些无聊言官的无聊抨击，一是因为他辩驳不过，二是因为他知道会有人帮他处理。

　　可如今，他渐渐发现，他的那座靠山似乎不再那么靠得住了。

　　弹劾何遒在朝中早就形成一种趋势，许多人甚至以此为光荣。

　　面对那些内容繁复主题雷同的奏折，从前的李昭一向都是毫不留情，谁敢说，就罚谁。杖刑、降职、远调、罚俸、罢官等等，许多官员都为此吃尽了苦头，然而还是有一大批人乐此不疲。

　　有皇帝的庇护，何遒自然不用担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时局正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李昭对那些上书的人不再见一个罚一个，虽然那些弹劾的奏折还是会送到内阁，但何遒敏锐地察觉到李昭并没有全部送来，而是自己留下了一些。

　　显而易见，李昭已经厌烦了替他处理这些烂事，并且想转头来对付他。

　　这下难办了。纵然他位高权重，广结党羽，可一旦失去了皇帝的庇护，他也走不了多远，倒台是迟早的事。

　　一想到这些，何遒心里就说不出的烦躁。

　　而让他更为恼怒的是，此时喝得醉醺醺的何逍刚好回来。

　　他还没进府门就被门槛绊倒，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好酒再来一杯”。

　　何遒看到儿子这番狼狈荒唐的模样，顿时青筋暴起，大喝道：“来人！把公子泼醒，绑起来吊到房梁上，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放他下来给他吃喝。违者，家法处置！”

　　那些家仆立刻麻溜地照何遒说得做了，没人多说一句话。

　　这种事他们早就司空见惯了。

　　一盆冷水浇下来，何逍倒是清醒了，却并没有表示反抗。

　　泼水也好，吊到房梁上也罢，这些似乎成了他和何遒见面时的一种仪式，每次相见，必定进行。他早习惯了。

　　“不成器的东西！每天就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何氏？我何氏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何遒咬牙切齿地骂道，气得来回踱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何逍抬眼盯着何遒，冷冷地讽刺道：“脸面？你也有脸面？”

　　“你！”何遒气得语塞。

　　何逍抬起头毫不避讳地瞪着何遒：“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现在拥有的权势地位，哪一样不是舍弃脸面换来的？”

　　被亲生儿子当着家仆的面如此讽刺，何遒羞愤到了极点：“是，我没脸面，那你就有了？成天同那些风尘女子混迹在一起，你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吗？”

　　最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彻底激怒了何逍，他不再冷静地讽刺，而是暴怒道：“闭嘴！谁都可以提我母亲，唯独你没有资格提她！”

　　何遒忍无可忍：“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那就让家法来管你。来人，上鞭子！”

　　于是那些仪式当中最严重的一个最终还是上场了。

　　何遒几乎把所有的怒火和烦闷都发泄在了何逍身上，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鞭都都带着风的战栗。

　　何逍几度快要昏死过去，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叫过一声。

　　这就是他的底气。

　　鞭挥如雨，每一下都发出恐怖的呼啸，听得一旁的家仆个个都提心吊胆。

　　这场鞭刑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何遒的力气终于用尽才得以结束。

　　何遒走后，家仆们忙着收拾残局，也没人理会何逍是死是活。正堂很快就只剩他一人了。

　　“没想到堂堂何氏大公子竟也有这么惨的时候。”正当何逍挣扎在清醒边缘时，一个倦柔的声音落在何逍面前。

　　血糊在何逍眼上，他睁不开眼，只是笑道：“三娘，你可算来了。”

　　风三娘拔出一把匕首割开了捆在何逍身上的绳子，在他倒地之前架住了他。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聪明点？和他硬碰硬有什么好处？”风三娘架着他走出了何府大门，门口躺着两个看门侍卫。

　　“没好处，就是单纯想跟他过不去。”何逍靠在风三娘的肩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连命都不要，这种赔本生意也就只有你敢做了。”风三娘埋怨道。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的人，你知道的。”何逍往风三娘颈边蹭了蹭。

　　对于何逍的流氓行为，风三娘不慌不忙地抽出匕首抵住他的下巴，眯着眼地笑道：“你是怎样的我不管，但你若是再这样得寸进尺，就别怪我的匕首不听使唤。”

　　何逍立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小声嘟囔道：“真无情。”

　　“到了，起来自己走。”风三娘停住了脚步。

　　此刻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京城最大的风月场所，也是风三娘的主场——风满楼。

　　其气势之宏大，内外之华美，甚至可以同皇宫媲美，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难想象，这极尽奢靡的地方竟是风三娘独自一人创办起来的。

　　“咻”还没等两人进去，一只飞镖就飞了出来，直指风三娘。

　　风三娘抬起手从容地夹住飞镖，走进了风满楼。

　　刚进门就看见大堂里两人拔刀相向，面色狰狞，其余的人都吓得躲到一旁。

　　其中一个侍女模样的人见风三娘回来了，连忙跑过去解释道：“掌柜，您总算回来了。方才那两位客人正喝着酒，不知怎的就起了冲突，互相嚷嚷着要杀了对方。奴婢劝了多次都没用，您看怎么办？”

　　风三娘示意她不用担心，大声地问道：“两位客人，这有美酒美人相伴，如此良辰佳景是当珍惜，怎么还挥起刀了？难道是小店照顾不周，惹恼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人不耐烦地嚷嚷道：“这是老子和这混账之间的事，你个娘们在这废什么话？你算老几啊？识相的赶紧给老子滚蛋！”

　　赤裸裸的侮辱。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风三娘是何许人也？常年混迹于黑白两道，令无数混混闻风丧胆的地头蛇。这京城里但凡有点见识的谁不认识她？谁不敬畏她？连京城第一□□的头领见到她都得敬她三分。

　　而这个朝她嚷嚷的人又是什么人？答案是什么也不是，纯粹是个毫无见识行为粗鄙的二愣子。

　　“这位客人，这样说就不对了。这风满楼是我风三娘的地盘，你说我算老几。”

　　风三娘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眼神却已经发出危险的警告。

　　周围的人都不寒而栗，可那人丝毫没有察觉，还是大声嚷道：“你个娘们废话怎么那么......”

　　“咻”她刚刚截住的那支飞镖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瞬间就刺穿了那人的喉咙，最后的“多”字还没说出口，一招即毙命，连血也没流多少。

　　见此情景，冲突的另一方吓得跌坐在地上，有一阵液体顺着他的腿流下来。

　　风三娘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娇柔的语气中蕴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诸位客人，我再强调一遍风满楼的规矩，在这里，没有什么是非对错、善恶恩仇，来者就是客，只管尽情欢乐就行了。但如果有人执意在这闹事，就别怪我风三娘不客气。那位客人就是例子。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请各位客人继续欢乐吧。”她收起了手帕。

　　干净利落，毫不手软，这就是风三娘。

　　“飞得挺准啊。不错，有进步。”何逍走上前调笑道。

　　风三娘看了一眼何逍，眼神一转，眼角眉梢尽是风情：“那就多谢何公子夸奖了。走吧。”

　　“去哪？”何逍问道。

　　风三娘轻笑了一声：“换衣服啊。难道你就准备穿着这一身破破烂烂接待客人？”

　　何逍这才发觉他身上那件粗糙的衣服在鞭子的摧残下已经破烂得像从乞丐身上抢下来的。

　　风三娘嘲讽道：“你好歹也是何氏公子，怎么整天就穿着这件破旧麻衣？难道堂堂何氏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吗？”

　　何逍垂下眼眸，冷淡地说道：“何氏是何氏，我是我，何氏的一切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碰巧姓何而已。”

　　真是倔得十头驴都拉不回来。风三娘心道。

　　可是骨气也是有代价的。

　　风三娘直白地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喝酒不付钱却要以身相许的原因？”

　　何逍一脸庄重地点点头。

　　风三娘无奈地摇摇头，扔给他一套小厮的衣服：“赶紧换，换完赶紧去干活，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风三娘就匆匆走了。

　　何逍打开衣服，里面还放着一瓶小小的药。

　　风三娘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了一身暗红的便衣，从窗户一跃而出，平稳地落到了风满楼旁的小巷子里。

　　“来啦，师妹。”一个轻佻的声音从风三娘背后传来。

　　她转身，入眼的是一个一袭黑衣的年轻男子。

　　他勾着一抹邪气的笑，从风三娘身旁经过，又说道：“走吧，师父有任务要交给你。”

　　风三娘跟上他的脚步。两人走到小巷深处，面前却是一堵墙。

　　洛一川熟练地按下几块砖，一旁的墙缓缓打开，一道伸入地下的楼梯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沿楼梯走下去，墙壁又缓缓关上了，楼梯旁的火把一下全烧起来了。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宫，地方不大，陈设简单，唯一显眼的就是牌匾上的那三个大字：风满阁。

　　牌匾下，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盘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佛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