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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下狱 你可别自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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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卒像往常一样把发霉的饭菜送到牢房门口,却没有立刻放下,因为昨日送来的饭还在那静静地躺着,丝毫未动。
他只好挥手赶开了盘旋在饭上的苍蝇,先撤走了昨日的饭,再把今日的放上。
从被关进来那一天开始,牢房里的那个人就没怎么吃过东西,终日只是卧在墙角那张破草席上,背对着牢门,不知是睡是醒,是死是活。
算来也有五天了,中间只有百里衡来过一趟,喂了些水就匆匆走了,什么也没说。
“你说这人究竟什么来头?连百里统领都能惊动。不会是先帝遗落在民间的哪个私生子被皇上找到了吧?”百里衡走后,看守的狱卒偷偷戳了戳旁边的同伴。
同伴赶忙打断他:“你快闭嘴吧。这种事也是能瞎说的?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我劝你啊还是别瞎打听,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狱卒漫不经心地撇撇嘴:“嘁,就这破地方,苍蝇都嫌臭,更别说皇上了。不过我瞧着那人伤得挺重,你瞅他那两条腿,要是再不救治一下,估计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啧,真惨啊。”
同伴白了他一眼:“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与其同情他,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早点升职离开这破地方。再说了,这事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狱卒不说话了。
确实,这世道,能保证自己活得好好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哪还有闲心管别人。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两人又开始为谁去买酒争论起来。
躺在草席上的陆远默默地听着他俩无聊的对话,脑子里空空的,像是死了,又像是在做梦,但下身钻心的疼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而且很清醒。
明明是自己舍命救出了李恒,却被龙颜大怒的李昭以“保护不周”的罪名关进了监狱,还是最糟糕的诏狱。陆远想想都觉得可笑。
没办法,谁让他保护的对象是皇帝大人最爱护的弟弟靖王呢?
靖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故,李恒受了这么大的苦,李昭如此生气也是意料之中。可是,他却倒霉了 。
陆远又梳理了一遍这次事故的经过,虽然这次造成的影响很严重,但就目的来看,它也只能算是目前见过最猖狂的一次刺杀。
但这其中让人不寒而栗的是,私人火药的存在。
能将整个靖王府夷为平地的火药究竟是从哪来的?
这确实是个急需查清的问题。要知道,若是放任这样大量的火药流落在外,会对整个国家造成严重的威胁。
不过这些都是那些大臣们需要考虑的事,与陆远无关,他现在唯一需要思考的是如何离开这里。
诏狱被称为整个邕朝最为可怕的监狱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环境差,伙食差,时常有老鼠和苍蝇经过,但也只是匆匆路过,连它们也嫌弃这里。
要是再在这里呆下去,即使不被饿死,也要被恶心死。
陆远第一次翻了个身,对那两个狱卒喊道:“劳驾,给我点盏灯。”
那两位被这突然的一声吓得一惊。
在陆远翻身之前,他们几乎以为陆远已经死了。没想到这人生命力还挺顽强。
刚刚说话的同伴显然不想管陆远,但另一位立刻答应了,无奈之下,那位同伴只好自己去买酒。
留下的那个狱卒掌着一盏灯走近了陆远。而接下来他看到的景象绝对让他终生难忘。
在灯光的照耀下,陆远双腿上的伤势清晰地展现出来,两条腿都已经皮开肉绽,面目全非。
灼烧的伤还没痊愈,诏狱里糟糕的环境就让他的整条腿都发生了感染,上面污水横流,爬满蛆虫,腐烂不堪,说是人的双腿倒不如说是一段被虫子啃噬的湿木。
那狱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似乎要把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但他终是忍住了。
这双腿的主人面对眼前的情况都没表露出任何的崩溃和害怕,若是他先吐了,岂不是让这个囚犯都看不起自己?
其实陆远早就料到自己双腿的伤势恶化得很厉害,但当他真正看到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以前受的大伤小伤都不算什么。他也恶心得想吐,但他现在来不及吐。
“给我。”
“什么?”
“匕首。”
“你要干什么?”
“反正不是越狱。”
狱卒有些莫名其妙,就他现在的样子,越狱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他解下腰间的匕首交给了陆远。
而陆远接下来的举动更加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陆远接过匕首,又从衣服上扯下一块布咬在嘴里,然后就开始刮自己的腐肉。
一刀两刀三刀……陆远像屠户刮猪毛一样一刀一刀地把腿上的腐肉刮开,没有声音,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腐肉一块块地掉落在地上,掉落在狱卒打颤的双腿边。
嘴里的布已经被磨破,脸部肌肉不停地抽搐痉挛,豆大的汗顺着他脸的轮廓流下。
没人知道他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疼痛,也没人敢尝试这样的疼痛。
陆远刮了多久,那狱卒就抖了多久,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因为害怕而逃开,将陆远一人留在黑暗中。
直到灯快燃尽,这项工作才最终完成。
陆远松了口气,狱卒也终于无法忍受,放下灯跑出去吐了很久。
他虚弱地喘着气,不知为何,他忽然担心起了李恒的伤势。那天他也伤得不轻。
可转念一想,宫中有那么多太医守着,自己的担心根本不值一提。陆远在心里狠狠地嘲笑了一遍自己。
但很快,这番自嘲就被陆远彻底遗忘。
“参见靖王殿下。殿下,您怎么来了?”门外传来狱卒紧张又疑惑的声音。
靖王?李恒?他来了?陆远赶忙把草席盖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就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不必多礼,本王是来看望一位友人,你先下去吧。另外,关于本王来过这里这件事,若是有第四个人知道,本王定饶不了你,懂了?”
狱卒连连答应,急匆匆地就告退了。
陆远听着脚步声渐渐逼近,心止不住地乱跳。他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李恒呢?
“子期。”脚步声在陆远面前停住。
陆远勉强支起身子想要行礼,李恒立刻按住了他:“免礼,别动。”说着在陆远面前坐下。
陆远眼神飘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殿下怎么来了?属下……”
“子期,对不起。”李恒低下头,语气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陆远确实感到委屈,但并不是来自李恒。
他的目光沉下来,安慰道:“殿下并没有对不起属下,相反,属下还要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殿下舍命来救,属下恐怕早就葬身火海之中了,哪还有今天?”
陆远担心李恒还会自责,本想在安慰几句。
没想到没等他开口,李恒就跳脱了孩子气的态度,仿佛换了个人,肯定地说道:“子期,你放心,不出三天,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这对陆远来说当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但陆远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心。
李恒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这一点陆远很清楚。
可他同时也很担心,要救自己出去必定要向李昭求情,而这个人必定是李恒自己,这样一来,必定会引起李昭的怀疑,这对李恒来说意味着他从前所有的伪装都将前功尽弃。
李恒会去冒这个险吗?
陆远想得出了神,一不小心身上的草席就滑落到了地上。
这下,陆远腿上的情况一览无遗。
他慌忙地想去遮住双腿,却被李恒拉住了双手。
李恒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伤怎么恶化成这样了?”
还不是拜这诏狱所赐。
陆远有些尴尬,决定把嘴硬进行到底:“属下没事,殿下不用担心。”
李恒突然暴怒:“路子期!你能不能稍微关心一下自己!你就这么不怕死吗?”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吼,陆远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和煎熬都涌上心头。
按照以前,他都会独自消化,可是面对李恒,他却很想发泄出来。
于是这么多天一直隐忍不发的陆远终于爆发了:“我怎么不怕死?我也想好好地活着!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不刮掉那些肉,我这条腿就完全废了!我也疼啊!”
一想起那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陆远说不下去了,一摸眼眶,竟然哭了。
李恒心疼得不行,一把抱住了陆远,轻声说道:“对不起,子期。我不是故意吼你的,对不起,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陆远埋在李恒的怀抱里大哭了一场,积攒了这么长时间的痛苦、煎熬、委屈终于完全释放出来。
作为一名折金卫,实在不应该如此失态,陆远还是感到无比畅快。
自从师父死后,他就没再流过泪,不管多大的痛,他都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他深知,在这种世道里,每个人都为生计烦恼奔波,谁有心情听你哭闹?
绝不再有下次。陆远暗暗告诫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陆远终于停了下来,李恒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拿出药和纱布,认真地为陆远的腿上起药来。他的动作很轻柔,陆远并不感觉到疼痛。
这时,陆远才注意到原来李恒身上也多处负了伤,殷红的血渗透了纱布,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联系之前他与狱卒的对话,陆远恍然大悟:李恒是偷偷跑出来的。
只是为了见自己吗?陆远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很快就在心里彻底地否定掉了。
陆远啊陆远,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上完药包扎好,李恒突然很严肃地问了陆远一个问题:“子期,我知道你是皇兄派来监视我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舍命保护我?”
陆远的身体在原地僵住。
他没想到李恒会问得这么快这么直白,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准确来说,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原因。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被李恒牵着鼻子走,而是反问道:“那既然殿下知道属下是来监视殿下的,又为什么要折返回来救属下呢?直接让属下被火烧死不是更好吗?”
互相给过致命一问后,两人都沉默了。
许久,李恒站起身来说了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等着我,救你出来。”说完就走了。
看着李恒的背影,陆远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