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走水 何等熟悉的 ...

  •   陆远动了动胳膊,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伤口已经裂开了,而且不断有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焦糊味和血腥味充斥着这个逼仄的小空间。

      蜷缩在陆远身下的李恒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本白净的脸上满是灰烬和灼烧留下的伤,身上的衣服也沾满了血迹和炭黑,平时从容的气度此刻只剩下狼狈二字。

      所有的缝隙都被坍塌的瓦砾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照不进来。

      陆远不知道李恒的伤势如何,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发抖,很轻微。

      陆远的指尖动了动,可触摸到的竟是一片潮湿和冰凉。

      几个时辰前,夜色正浓,靖王府里的一切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走水了”,所有的宁静都被打破。

      陆远立刻惊起,待他观察了周围的环境,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走水,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府内每道墙壁上都有泼油的痕迹,正巧这夜刮的又是顺风,所以从发现起火到火势蔓延整个靖王府,进入不可控制的阶段,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

      从梦中惊醒的家仆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就纷纷逃命去了。

      陆远顾不上逃命,也顾不上叫人救火,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一片火海的内室。

      这里的火起得最早也最大。李恒惊醒时,浓重的烟已经呛得他站不起来了。

      他跌下床塌,不停地咳嗽,窒息的感觉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看来,要死在这了。李恒费力地抬起眼皮,肆意燃烧的红灼烧着他的眼球,炽热舔舐着他的身躯。

      他挣扎在半梦半醒间,一声婴儿的啼哭突然在他耳边炸开,接着他眼中汹涌的红全部褪色成为暗沉的血,一片血色中间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瞪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面对死亡也不曾害怕的李恒却被这样一个模糊又陈旧的画面吓得清醒了。

      “殿下!”画面又回到了眼前。在单调的火光中,李恒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抹熟悉的黑影,手握长剑,由远及近,朝他奔来。

      陆远躲过几块掉落的木梁,飞快地跑到李恒身前,二话不说抱起他就向外冲。

      吃惊之余,李恒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他靠在他陆远怀中,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然而想逃出这里不是那么简单,抱着李恒的陆远行动起来显然没有那么自如。又有一块燃烧的木头掉下来,周围已没有躲闪的余地。

      陆远当机立断,一把将李恒推了出去。李恒向后摔了几个跟头,总算滚到了火外,而陆远却被压在沉重的木头下,进退不得。

      “子期!”火光迅速遮挡了陆远的视线,他只能听到李恒撕心裂肺的叫喊。

      何等熟悉的场景。

      四年前,也有一个人被困于大火中,也有一个人这样撕心裂肺地叫喊过,前者是他的师父,后者是他。

      当年他面对火中的师父无能为力,如今他终于护了火中的李恒周全。

      这算赎罪了吧。他默默想道,心中竟然有一丝释然。

      燃烧的火灼烧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

      当时的师父就是这样的处境吗?真痛苦啊。陆远闭上了眼。

      他想,也许就这样热烈而单调地死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不必再被仇恨折磨,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算计与掩藏,不必再因某个瞬间而迟疑,又不得不逼自己坚定。

      而且这样就能与阿姐和师父重逢了吧。陆远苦涩地笑了,突然还挺期待死亡的来临。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见到的不是阿姐,不是师父,也不是阎王爷,而是浑身潮湿的李恒。

      他拖着湿哒哒的身体狂奔向陆远,拉起陆远的手用力地往后拖,想把陆远的腿拔出来。

      为什么要回来动摇我?

      “殿下,你快走!”陆远想要挣脱李恒的手。令他意外的是,看起来柔弱的李恒,力气却很大,大到他甩不开。

      “闭嘴!路子期,我要你活着!”此刻李恒的眼中是陆远从未见过的狠厉,凛冽得让陆远感到畏惧。

      李恒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然真的将陆远拔了出来。

      陆远的腿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无法行动。他立刻背起陆远准备再次逃出内室。

      可是有一句话叫祸不单行。

      “嘭”随着一声巨响,整座屋子开始坍塌,紧接着又是几声火药爆炸的巨响。听这威力,这火药的量似乎足以炸掉整个靖王府主院。

      那群亡命之徒还真是毫不留情。

      说时迟那时快,陆远下意识地护住了李恒,双臂努力地撑在地上,即使所有坍塌下来的重物全都砸在了他身上,他的姿势始终没有改变,连叫都没有叫一声。

      于是两人就这样都被压在了瓦砾之下。

      说来可笑,短短一个时辰不到,这座曾经风光无限的府邸就在火药的围攻下变成了一座废墟。

      所谓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陆远只是轻轻一触,那种冰冷的感觉就一直缠绕在指尖。

      他无法想象在这样冰凉的深秋,李恒是如何义无反顾地跳进水中,又是如何拖着打颤的身体跑进火中来救自己的。

      他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心疼,即使知道这不是自己应该做的,他还是紧紧抱住了李恒,轻轻说道:“殿下别怕,我在。”

      也许在陆远看来这只是一句非常简单的话,但就是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轻易地击溃了李恒心中所有的戒备与警惕。

      李恒停止了颤抖,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是怎样的汹涌澎湃,山崩地裂。

      过了很久,他在陆远怀中蹭了蹭,开口说道:“子期,跟我说说宫外的世界吧。”

      陆远松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道:“宫外的世界啊,天高路远,青山满目。可惜言语单薄,无法描绘出其中美妙,若是有一天殿下有机会,可以亲自去见识一番。”

      李恒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算了吧。我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这里。”

      陆远的笑僵在脸上,刚刚松下来的心再次绷紧。

      原来李恒早就明白得透彻了,那么从前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吗?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梗塞在他的喉咙。

      这朝中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难对付。面对无数的猜疑、试探与防备,他步步为营,瞻前顾后,着实有些累了。

      他本以为李恒真的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因此他才萌发了想保护他的念头,可事实证明李恒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得多。

      也是,能一直活在这深宫之中朝堂之上的人,哪个没有点城府和手段呢?反倒是他天真了。

      他低头看了看李恒。这位苦心伪装的靖王是否也处于他这样艰难的境况呢?

      李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陆远捂住了他的嘴。

      头上隐隐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看来终于有人来救他们了。

      陆远有了希望,欣喜地说道:“殿下,你再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能出去了。”

      但对于重见天日,李恒的期待似乎并不是很高,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缕细小的光照进了这个小空间。

      陆远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眼睛,却是双手。几乎在光照进来的同时,他松开了紧抱李恒的双臂。

      李恒的眼神暗了下来,但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他就猛然磕向身侧的重物,陷入了昏迷。

      陆远无言。无论是李恒还是靖王,他都看不透。从容不迫也好,脆弱敏感也好,单纯良善也好,城府深沉也好,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既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意图,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来暴露自己,又为什么要舍身来救他呢?

      陆远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因为另一个更大的祸患正在等着他。

      与此同时,城门下。

      守城士兵拦下了一个穿着僧侣衣服的年轻僧人和他的随从,问道:“什么人?可有进城令?”

      随从立刻上前作揖,介绍道:“长官好,这位是来自东瀛前来宣讲佛法的空容大师。”说完出示了进城令。

      士兵扫了一眼便放行:“行了,进去吧。”

      空容双手合十,朝士兵行了个礼,就和随从一起进了城。

      可刚走出不久,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分开朝两个方向走了。

      随从带着包袱去找客栈,空容七拐八拐,最后竟走到了风满楼前。

      “空容大师,好久不见。”一个老迈苍劲的声音在空容背后响起。

      空容转身,竖起左手微笑着朝来人躬下身子:“阿弥陀佛,老施主,好久不见。”

      老者拱手回礼道:“听闻大师此次来到我大邕,是为了宣讲佛法。既然相会于此,不知大师可愿意先给在下讲讲?”

      空容答道:“普渡众生本就是出家人应行之事,施主既有心,那便请吧。”

      老者于是领着空容走进风满楼。一路上的莺莺燕燕全都避着两人,不敢靠近。

      茶室内,檀香袅袅,新叶流芳。

      两人在小桌前相对跪坐,一个女子在一旁熟练地泡着茶。

      老者率先问道:“大师这次来京准备停留多长时间?”

      空容接过女子刚泡好的茶,轻抿了一口,含糊地说了一句:“来日方长。”

      女子又沏了一杯茶放到老者面前,老者又问道:“可有固定的宣讲场所?”

      空容答道:“初来乍到,尚未确定。”

      老者使了个眼色,泡茶女子会意,立刻放下茶具,行了个礼就走出了茶室,并关上了门。

      老者举起跟前的茶递给空容,颇有深意地问道:“大师以为宫中如何?”

      空容盯着茶看了一会,随即放下自己手中的茶,喝了一口,笑着对上老者的目光,避而不答道:“好茶。”

      不久后,空容独自走出了风满楼。

      他继续到处闲逛,偶然走到了一大片废墟前。

      周围有很多围观的百姓。空容随意问了一个人道:“请问施主,这是何地?发生了何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回道:“你是东瀛来的和尚吧,难怪不知道。这是大名鼎鼎的靖王府,可昨晚不知道被哪个不要命的拿火药给炸了。啧啧啧,真是惨烈。也不知道那个靖王是死是活。”

      他刚说完,废墟上的士兵就把李恒抬了出来。

      经过空容时,他扫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李恒,双手合十,默默地为他祈祷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