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歌行》长启公子

4、第三章 血书 那就无需再

　　御书房内，檀香袅绕。

　　李昭手中握着方才陆琮呈上来的东西，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都敛声屏气，一派恭肃严整，生怕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在一旁恭候的陆琮在递上东西之后也一言不发，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昭的反应。

　　李昭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放下，问陆琮道：“关于明氏呈上的这封血书，定北侯怎么看？”

　　陆琮立刻收回目光，恭敬地答道：“臣以为忠心可鉴，但言辞过谦。”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但李昭并不生气，因为这确实是个进退两难的事。

　　说起明氏的历史，也算源远流长了。

　　明氏曾是邕朝的开国重姓，在邕朝建立前，其祖先明祁曾追随祖皇帝开疆拓土，立下无数军功，是当之无愧的开国功臣。

　　邕朝建立后，他更是一手打造出震慑四方的六军三营，当时在朝中可谓名震一时。

　　但功劳太大从来都不是一件好事，荣耀背后更多的是嫉妒与猜疑，更何况是在权力的争夺中。

　　于是太子继位后，明氏兵权逐渐被削弱，明祁在朝中也处处受人排挤，最终明祁无法忍受，只好辞了官背着个冠冕堂皇的一封分姓回到了故乡奉岐。

　　自此，明氏再无人员入朝为官，只在奉岐一带繁衍生息，沦为一个江湖世家。

　　本来招抚一个江湖世家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明祁去世前偏偏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勿参国事”的四字遗训。

　　于是几百年来，明氏子孙一直谨遵这条遗训，不曾参与过朝政，而这几百年来也未曾有哪位皇帝有过招抚江湖世家的想法。

　　可李昭不一样。从何遒身上，他看到了江湖世家背后隐藏的巨大能量。

　　他深信，只要好好利用，这些江湖世家必定会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帮他巩固权力，帮他建立一个更加强盛的国家，帮他超越他的祖先，成为一个名垂千古的大帝。

　　在李昭心中，有四个理想的世家，宜阳何氏，延河陆氏，奉岐明氏，丰城晏氏。

　　何氏最先归顺自己，在归安令下达后，陆氏也很快接受，如今只有明氏和晏氏仍然不肯接受归安。

　　但在李昭看来，明氏的实力和影响力显然远远大于晏氏，因此他才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明氏，甚至不惜派陆氏家主陆琮前去讨伐。

　　而陆琮带给他的既不是讨伐成功也不是讨伐失败的消息，而是明老家主亲手写下的一封血书。

　　书中内容无非是表达明氏对朝廷的忠心，解释之所以不愿归安，是因为后辈才学疏浅，无所特长，恐辜负陛下信任，如此种种。

　　这些当然都是不值一提的空话，但也明确了明氏的立场。如此看来，要和平招抚明氏，可能性实在有点小。

　　李昭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执意要招抚明氏，恐怕不但招抚不了，还会与明氏撕破脸，落得两败俱伤；若是放弃招抚，就等于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实在心有不甘。当真难以抉择。

　　父皇，如果换作是您，您会如何选择呢？李昭暗暗叹了口气。他遣退了陆琮，将那封血书丢进了奏折堆里。

　　李昭纠结的同时，王福也在一旁不停地冒着冷汗。

　　这一整天李昭都没听到什么好消息，心情可谓坏到极点，若是再不调和一下，说不定一个不小心他们的脑袋就保不住了。而现在能给李昭带来好消息的，只有一个人。

　　王福壮着胆子说道：“皇上，百里统领已在偏殿恭候多时了。”

　　经王福一提醒，李昭才猛然想起自己还召见了百里衡，于是说了句：“宣。”传话太监闻声立刻踱着小步前去传百里衡。

　　很快，一身轻甲的百里衡就跪在了李昭面前：“属下百里衡参见皇上。”

　　李昭免了他的礼，直接切入了正题：“朕交代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属下已查明，督察院所列何首辅的罪行全部属实，另外，何首辅名下多处地产均藏有大量火药和兵器，其中大部分都流向了地下黑市，剩余的一小部分用于和倭寇海盗交易。”

　　百里衡平静地说出了折金卫的调查结果，语气平淡得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事实上，他所说的每个字都足够让何遒死上一百回。

　　听完他的话，李昭沉默了很久。王福的腿开始打颤。他觉得把希望寄托在百里衡身上是他一生中做的最错误的选择。

　　就在这时，李昭却突然笑了起来，王福登时被吓得魂不附体。可接下来李昭说的话更加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看来，仅仅封个氏做个首辅已经不能满足我的这位国丈了。王福，你说他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呢？”

　　笑声戛然而止，李昭的眼中充满了阴森的杀意。

　　王福吓得立刻跪在了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与此同时，目睹了一切的百里衡依然岿然不动地跪在那，从头到尾没有换过表情。

　　李昭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王福，自言自语地说道：“朕原本以为，即使是再残忍的狼，只要用心驯服，也能变得像狗一样忠诚。事实证明，朕错了，错得离谱。狼就是狼，不管是用武力驯服还是用肥肉奖励，他们始终改不了骨子里的野性。”李昭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他虽然多疑，总归还是念些旧情的，但何遒还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碰他的底线，非要把他逼到忍无可忍。

　　那就无需再忍。

　　李昭停顿了片刻，终于下了最终的命令：“何遒，留不得，折金卫，即刻去办。”

　　“是。”百里衡嘴角掠过一丝笑意。可已经接收到命令的他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保持跪着的姿势不变，显然是还有事情要禀报。

　　李昭于是问道：“还有何事？”

　　百里衡下面的话让王福意识到自己所做的那个选择似乎还算不上糟糕透顶。

　　“启禀皇上，属下见到了世隐先生。”听到这个名字，李昭又惊又喜：“当真？老师现在身处何处？境况如何？”

　　“老先生很好，他得知皇上最近时常为政事烦心，特地让臣转告皇上，若是遇到困境，他随时愿意为皇上排忧解难。”百里衡答道。

　　“好！好！”李昭先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连连称好。

　　这位被他看作圣人一般尊敬的老师能及时出手相助，对如今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还是上等的炭。

　　终于能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于是他立刻命百里衡将明氏的那封血书转交给世隐先生。

　　百里衡领了命令，退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宫外。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前来禀报的大臣，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搭话。

　　从先帝建立起折金卫制度后，折金卫一直是个谜一般的存在。他们没有品级，官制上也没有他们的名字。虽然人人都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敢光明正大地谈论他们。

　　而由于折金卫特殊的使命，大臣与折金卫私交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所以大臣们只要在宫中看到身穿轻甲的人一般都躲得远远的。

　　百里衡倒也不介意被像躲瘟神一样躲着，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宫门。而在宫门外，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

　　百里衡认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百里统领，我家主人请您去风满楼小坐片刻。”来人是个传话的小厮，语气却十分傲慢。

　　狗仗人势的杂碎。百里衡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他冷漠地回道：“小坐就不必了，本统领还有公务在身。回去转告你家主人，一切如常，叫他不必担心。”说完就径自走了。

　　不远处的风满楼上，一个人看着百里衡离去的背影，举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时 ，风满楼大堂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

　　那人问一旁的小卒道：“下面发生了何事？如此吵嚷？”

　　小卒朝下面望了一眼，回答道：“回大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又在纠缠我们掌柜的罢了，大人若是嫌吵，可去厢房内继续饮酒作乐。”

　　那人摆了摆手，起身走到栏边，俯视着大堂内发生的一切。

　　一个穿着华丽的男子一手举着酒壶一手抓着掌柜的风三娘手腕，嚷嚷着要风三娘陪他喝酒。风三娘不肯，他便骂骂咧咧。

　　可经过这般羞辱的风三娘不仅没有生气，还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一边挣脱他的手一边说道：“这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本掌柜从不陪客。客人若是想喝酒，这里的姑娘都可以陪你喝到尽兴，本掌柜还有事要处理，请您放手。”

　　“臭婊 子装什么清高？爷今儿要定你了，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男子不依不饶地骂道。

　　风三娘的笑容变得阴森，给一旁的小卒使了个眼色，小卒立刻上前准备控制那个男子。

　　就在这时，一支飞镖突然从那男子身后的帘室中飞了出来，穿过他的胸膛，从风三娘的眼前划过，最终刺进了另一边的墙。

　　那人应声倒下，周围的姑娘都惊叫起来。

　　众人惊讶，齐齐向飞镖来处看去，一只修长匀称的手缓缓撩开了纱帘，紧接着出现了一张妖孽惑众的脸。

　　男子挂着邪邪的笑容，将手中的酒饮尽，慵懒地问道：“是哪个不要命的荡浪子，竟敢调戏掌柜？”

　　这时人群中有人认出来男子的身份：“他是何氏大公子何逍！”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人们顿时哗然，纷纷议论了起来。

　　风三娘倒是面不改色，屈膝谢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何逍不顾旁人的目光，慢慢走向风三娘，勾起风三娘的下巴，戏谑地问道：“那么作为谢礼，小娘子可否赏脸陪在下喝一杯？”

　　风三娘眯着眼笑意渐深，欣然答道：“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风三娘就随手拿起身旁的酒壶酒杯，为何逍斟了一杯酒，送到何逍面前，道：“何公子，请。”

　　何逍笑着接过酒，一饮而尽。

　　此刻，楼上，洞悉了这一切的那个人盯着何逍缓缓吐出了三个字：“何世侄。”

　　一抹阴森的笑意慢慢爬上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