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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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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从马上跳下来,疾走了几步上前查看情况。他先匆匆对骑士作了一揖:“多谢世子,下人都疏于管教,这才让公主闯了祸。”
定濯已经被骑士扶下了马,此时低头垂眼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轻轻瞥太子一眼。刚才情况紧急,她一心想停下小黑马,没注意身上的伤,这时候大腿内侧和手掌热辣辣地又麻又疼。但她忍着疼痛,也没吭声,听着太子这第一句话就把事情全部归咎于她闯祸上来。
骑士看来人是太子,立即毕恭毕敬还了一揖:“不敢当殿下这一礼,臣下的举手之劳而已。”他又转头对定濯行了一礼:“不曾想是公主殿下,情急之中若有唐突之处,望殿下海涵。”
定濯小心回了一礼,又蹭到了两腿间的伤,没显在面上。
这几句话的功夫,御马苑的下人和国子监负责骑射课程的官员已经赶来,下马之后跪了一地。太子十多岁,可已经有了气势。他一步迈出,把绣着腾龙金边的袖子往身后一背,祥云底腰带上彰显身份的龙纹玉带钩便露出来。
他沉声问:“伺候公主选马的马官是哪一个?”
那个内侍这才知道定濯的身份,哆哆嗦嗦地膝行上前,向太子磕头:“回…回太子,是小的。”
太子皱了皱眉,问:“怎么回事?公主的马如何就疯跑了起来?”
内侍跪着,答得磕巴:“公…公主选马,看中了一匹骁骊,这骁骊前几日本刚丧了母马,可公主实在喜欢。小的想着它已经安稳了,便给它上了鞍,才扶殿下上马,这马就…受了刺激,一下子蹿了出去。”
他说到一半,似乎想抬头看看谁,但又使劲儿给憋住了,仿佛无形中被人按住了脖子,然后开始一连串地磕头,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看管马匹不严,本应极力劝阻公主,却没尽到职责,才伤了公主,请殿下责罚,请殿下责罚…”
先前他询问过的管事也跪到太子面前磕头:“殿下息怒,下官千叮咛万嘱咐这选马旁伺的一定得做好,没成想下人竟然怠慢至此,实在是该罚。”
太子听了,沉思了一会儿,回头问定濯:“是这样么?”
定濯站在他身后抬头,她看见了地上跪着的内侍看向她惊惶的眼神,看见了站得稍远的那个抽了一鞭子的小孩儿不安的目光,还看见了周琛眉宇间的一丝焦躁。
她想,大家都知道她还说不清楚大昭话,太子更是。他这一问,想要什么答案呢?其他人又期望她说什么答案呢?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太子这时倒是注意到她沾着血的手,上面刚才被骑士匆匆裹了纱布。他一皱眉,问了一声:“公主的随从呢?”
被一堆人挡在后面的阿江才得以匆匆赶上来:“奴婢在。”
“把公主带下去疗伤。”太子挥了挥手。
阿江俯身应是,扶住定濯。一旁的骑士倒是出声:“殿下,臣骑射也常磕碰,粗通包扎,臣可带公主前往马场的休息处治疗。”
太子没太在意,应了声好,回身继续同国子监负责骑射的祭酒和助教交涉。
定濯被骑士抱上马,慢慢走远。她还不能完全听懂他们的交谈,但大意是太子已经把这次意外不轻不重地划定为公主喜爱马匹,御马不慎受伤。周琛和御马苑的管事在感激地作揖道谢,国子监的祭酒已经明确事情已经解决,无需上报,而顾隽在听了那个小孩儿凑在他耳边说的几句话后,直接给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但也什么都没说。
定濯垂着眼眸,想着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知道了太子的态度,他一定会护着周顾两家。她受伤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皇家公主被恶意伤害,要是原原本本上达天听,就算要捂着那个小孩儿,但为了维护皇室的面子,御马苑负责的官员也要挨些罚。可往小了说,全部捂着也无甚大碍,毕竟她只是个母妃不受宠的弱势公主。看周琛的反应,周家应该是掌管着御马苑的人事,所以太子才先没验她的伤势,而是直接问话,大事化小帮周家解决了此事。
那个孩子不一定大富大贵,但是跟顾家也关系匪浅。能养成这样跋扈嚣张的性格,顾家估计也是护着的。所以她这一点头,简直一并成全了太子、周家、顾家,还有需要负责的国子监。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关系,至少她没给定筠惹麻烦,事情也没闹大,就这样吧。
骑士把定濯带到了马场上一个金红幕布搭就的棚子里,先背过了身,让阿江为她处理大腿上的擦伤。阿江很是心疼,她看定濯脸色苍白,便先给她喂了颗参丸提气血,缠纱布的时候也轻手轻脚。但她发现定濯基本忍着不喊疼,最多皱皱眉,想到和当年定筠下了战场包扎伤口如出一辙,叹了口气。
骑士见腿部的伤已处理完毕,便和阿江一起帮定濯处理手上的伤。他拎着水壶给定濯冲洗伤口,一边和定濯说话,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公主殿下,恕臣唐突,在和您一个年纪的小女孩儿里,您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了。”
定濯这才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个把她救下的骑士。她刚才听太子称他为世子,估计出身也是王侯之家。人约莫二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作是个成熟的男子。相貌不俗,长身玉立,谦和有礼,却和周琛那样如春风般轻盈而引人注目的和煦不同,他更为沉淀,立在太子身后时,并不十分惹眼,如同雕木架子上的一块玉,沉稳润手。
定濯接触过的这些家世优越的子弟一般都相貌出色,定濯把这归因为高门娶进来的女人总会大概率是美人儿。老子娶美人儿,美人儿生儿子,儿子继续娶美人儿。这一代代下来,就算祖上是歪瓜裂枣,也能被一波一波的美人儿淘洗得眉目清俊。
骑士看见定濯看他,便笑了笑,一边冲洗一边继续说道:“我是燕王府的世子,府里头有好几个小妹妹。她们和你一个年纪的时候,都娇气得很,若是娃娃不见了,都要委屈地哭上半天,母亲和嬷嬷要好言好语地安慰上好久,赔了新的小玩意儿,妹妹们才会消气。”
定濯想着这便是她们投胎技巧的高超之处了。她记忆中想哭的时候是前世一次执行时任务把腿搞断了,当然最后也没哭成,狗一样地坚持爬到接头点才被队友扛回去接上断腿。这往后让她想哭的情况更少了,因为哭都哭不出来。
燕世子看她情绪似乎比较平和,便开始给她用纱布包扎,继续道:“我最大的嫡妹妹比你稍长一些,唤作温岚,算是家里女儿中有勇气的一个。她九岁的时候同你一样,在府里学着骑小马。那时周大公子正好来拜访我,想逗一逗她,便在她下马时站在她身后,突然同她说话。她一只脚还套在马镫上,惊吓之下站歪了身子,也惊了马儿,整个人便被马拖出去好远。后来是周大公子急追上去,御停了马把她救下来。”
定濯反应了一会儿,这个周大公子说的应该是周琛。现下看着谨慎稳重的一个人,小时候也曾这样调皮么?
“岚儿以前都是家里金枝玉叶地养着,那一次扭伤了脚踝,哭了整整三天,后来卧床养伤的三个月府里上上下下都小心翼翼伺候着。她成日躺着无聊,就总唤母亲和她的小姐妹们寻些有趣的玩意儿与她玩耍,那段时间呀,”燕世子弯了温和的眉眼,轻轻笑出声,“帝京买女孩子闺阁物什的铺子都生意兴隆,贵女们都一个劲儿往她的闺房塞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府里还专门腾出了一间空库房,来放她的小玩意儿。”
燕世子把她手上的纱布平平整整包好,看看安静听故事的定濯,开始细致地打结:“岚儿平日里是很温柔的,可那一次实在是把她吓到了。她可没跟你一样不哭也不闹,此后每次看见周大公子,都没给好脸色。她学会骑马以后,有一次干脆御马直接撞向大公子,把大公子给甩下马去了,直把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行,她才昂着头对周大公子说,他们之间的账清了。大公子是个心里大度的,没和她计较,往后相见了都还是歉意满满。岚儿当时是气得天天骂周大公子,现在也收了小性子,规规矩矩的。”
燕世子动作细致,语调轻缓,带着怜爱说了一些妹妹小时候的故事。定濯听着他说往事,气息平稳,氛围倒是一时很和谐。燕世子也没再去跑马,一直陪着她坐着,直到场上国子监的人训练完,夕阳西下,才把吩咐阿江把定濯带回去。
定濯走了几步,想回头向他道谢,但是话到了嘴边又给堵住了。自己作为公主,该怎么称呼王府世子?敬称用什么?大昭话里致谢就有好几种,不同阶级之间用的都不一样,该说哪一种来着?
她很是懒得犯错的,索性走回到他身边,用两只跟小包子一样圆圆的缠满纱布的手抱着他的手臂晃了两下,又微微弯了一些身子,点了点头。
燕世子接受了她方式独特的致谢,好脾气地笑着看她走远,觉得这位公主也没有别人说的那么痴傻呆滞。
夕阳给辽阔的草场镀了一层金箔,长风压着草尖儿荡过来的时候,闪金带翠的大地就生动地活了起来。
定濯其实很沉溺于这样祥和宁静的气氛,但是从上一世一脚踏进刀山火海后,揣测人心、策算计谋这些东西就已经长在她骨血里。或者说,作为一个孤儿,她开智起就在脸色和眼色中惴惴行走,在人心和利益中小心纵横,攫取自己的那部分。
她曾听定筠和嬷嬷闲聊提过,燕王府以前确乎是风光一时,按着燕世子的描述,时间大概与他妹妹温岚摔伤腿后,满帝京的贵女们都去讨好她之时重合。那时燕王刚赢得南方的战争,盛宠一时,但是近几年已风光不再,估计也是帝王看燕王府风头过盛,有意打压。加之太子渐渐年长,开始培养自己在朝中的势力,都是姓温的,下刀子划分蛋糕的力度谁也不比谁弱。
大昭的王位封爵统共就只有两位王爷,燕王和代王。代王是当今皇帝的庶出兄长,皇帝登基的时候册封的,而燕王的封爵是先皇时期的旧事了。两位王爷手上都有着兵权,不过都驻军在各自的封地上。在帝京的王府和其他权贵大家一样坐落在三重殿,外层就是帝王执掌的禁军。因此这两位活在天子脚下的王爷对帝王军权的威胁并不很大,只有在外敌入侵或内乱爆发时,他们才能领命就藩,奉旨发兵。
大昭的这些政局形势定濯大概了解,都是在清梧阁听定筠她们闲聊,然后自己分析出来的。定筠在朝廷在江湖似乎都有自己的情报网,不定时就会来新的消息,她拿到后会选择性地与嬷嬷或是阿渡阿江谈论。她们也不曾想避讳着定濯说这些事,毕竟五岁小儿又懂什么呢,哪能想到定濯是一生下来就能听懂族语的。因此虽然大多数时候这些对话都语焉不详,但这五年日积月累,定濯对政局还是有大概了解的,甚至因着她娘的情报网,政局变动的时候比普通家族看得还清楚。
这也让定濯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她这辈子的亲娘定筠,是在图谋着什么的。依她的观察,定筠这种年少领兵,跨马征战,脾气火爆,直来直去的人,提枪戍边或者浪迹江湖才是她的宿命。偏偏她能闷头窝在深宫五年做一个忍气吞声的贵妃,屁都不大放一个,手里却握着不少能人,诞公主时都能把皇帝的人全拦在殿门百丈之外,要说她无欲无求,定濯双手把头奉上给她当蹴鞠踢。
这也是定濯现下这种行事风格的来源。她不知道定筠在图谋什么,她觉得甚至嬷嬷阿渡阿江也不大清楚,所以她不敢如一个真正的皇家公主一样思考或行事。因为她的命和定筠绑在一起,她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到定筠的计划或是谋算。于是她乖巧沉默,走的是清梧阁这五年来默不出声不问世事的路子,只求早日把定筠的图谋摸清楚,要是有一日不得不逃离皇宫的时候也有所准备,不至于无意中把自己和定筠拉上死路。
手掌和腿还是在一阵阵刺痛,定筠只好停下脚步,让阿江抱着回了清梧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