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登临》睱歇

8、第 8 章

　　大昭皇宫依圣加山而建，立在了山脉背风一面。虽然挡住了凛冬从极北之地刮来的风，但是在秋日不免少雨阴冷。从皇宫高处看下去，山这一面平缓处是依附皇城而生的帝都，植被稀少，无所遮蔽。肥沃而宽阔的草场都在山的另一侧。
　　定濯他们一直下到了三重殿，才到了皇家的御马苑。这里的马都训练过，下人当然也是。世家公子鱼贯而入，便有训练有素的内侍一一接引，带领着挑选合适的马匹。如太子和周顾两家这样身份的，都在御马苑养着专门的座驾，马匹健硕敏捷，马具皆铜镀金镂镶边。锦服华裳的一群人跨坐马上，英姿轩昂，贵气勃发。
　　定濯这边却是另一幅光景。内侍见到来了个小女孩儿，颇为惊讶。同行的监生全是男子，都各自在选马，阿江为了避一干外宫男子的嫌，远远地等在了御马苑门外，因此内侍不知道这女孩儿什么来头。但他也没敢冒犯，便叫来了管事。
　　管事拢着手，听了他的话，瞥一眼定濯，开口：“既不晓得什么身份，就让她自己挑，贵人选的马，总归不上是我们这些下人的错。”
　　他又皱着眉瞪一眼内侍，压低了声音：“成日不知轻重缓急，一个贵女也颠颠儿地跑来问我，自己看着，我得去盯着太子那边的差事。”便甩手走了。
　　定濯看着，想的是她的母亲在这皇宫里果然没什么地位。定筠已经升了贵妃，皇帝的子嗣也只有太子和她两个，但是连她已经入国子监读书的事，对接的御马苑人事也没跟上。只怕是跟上了，也不太放在眼里吧。
　　她在高大的马厩前走着看马匹，那个内侍也真的一言不发在后面跟着，不指点，不引路。定濯只能自己回想着挑马经验。
　　她在前世是接触过马的。一次组织派给她的任务中需要接近一个酷爱骑马的目标，她便跟着两个搭档学了三个月马匹的相关知识。直到她在目标的马场里，端坐他昂贵的纯血马上，挥着改装过的马鞭，把他的头颅带下来前，没人发现她只是匆匆上了个速成课的伪装者。
　　组织的培养技术真的很成功。另外两个拍档搭上了赌马的目标，帮他在一年一度的赛马盛事上狠赚了一笔，然后在酒店套房的室内泳池里把他脸上的微笑狙击在了血液喷涌的那一刻。对她们俩而言，骑马只是一项技能，但是定濯却从此喜欢上了这项运动。她觉得在马背上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与她在跑车上听到的类似。所以每每她任务时手痒，把组织派的超跑撞得稀烂后，只能去郊外的马场过过速度的瘾。
　　她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那两个搭档，她们在碎尸骸和废弹夹堆成的岁月里是自己的脊骨，只有在战斗时三个人背靠上的一刻，她才能稍稍喘息。
　　她们现在会在哪儿？
　　“喂！”她的肩膀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你想什么呢？”
　　定濯回头，看见了一个坐在小马上的孩子。小孩子同她年岁应当是差不多大的，五官精致，眼睛漂亮，高高抬着的下巴有点骄傲的味道。他抬起刚刚抽了一下定濯的小马鞭，指了指马厩大门的方向，用带着点轻视的语气对定濯说：“看看，都走光了，就剩你一个傻子了。”
　　定濯抬头，确实，鲜衣怒马的世家公子们簇拥着太子，场面话一句一句地上，早已慢悠悠走远了，把定濯忘得一干二净。虽说定濯本就没指望有人能时刻照顾她，但还是再次刷新了对自己存在感的认识。
　　定濯回过头，倒也没着急，继续看马。她其实不能完全确定这种生物和前世的马是否是完全一样的物种，这里的马都更瘦长些，鬃毛更旺，体型更大，也更彪悍健硕。因此她还在观察。那个小孩倒是又有些不耐烦地发话了：“你本就不会挑也不会骑吧？别看了，本公子好心等你，你快选一匹温顺的，让人帮你牵着就是了。”
　　旁边的内侍听了他的话，上前两步牵出一匹马，也说道：“顾小公子说的对，贵女您也别费心挑了，这是我手下最温顺的一匹马，你上马，我给您在前牵着。”
　　定濯看了看内侍拉出来的马，这马确实温顺，温顺至有些笨拙了，吃得心宽体胖，没半点肌肉的线条，偏偏蹄子看上去也不稳健，是匹脚力薄的。
　　定濯是爱马之人，颇有些失望地抬眼，但是却一瞥见这马身后的马厩里，一匹纯黑的小马探出了头。
　　定濯不太了解这个世界动物的生长规律，只按照前世的经验，觉得这小黑马大概在一岁到两岁之间，就算对她来说体型也不是很大。难得的是小马看见他们也不焦躁，只静静地停在原地，审慎地打量着定濯。
　　定濯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眼睛，平缓地绕过身前的胖马，向它靠近。
　　小马对她伸过来的手没表现出躁动，只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凑近了她仰在马厩前的脸，再次嗅了嗅，低下了头。
　　旁边的内侍“诶呦”一声疑问道：“这匹今儿个这么安静？”
　　定濯把它牵出来，一边抚摸马头安抚情绪，一边示意内侍为它安上马鞍。内侍扶着定濯上马的时候还在叨叨：“这骁骊是最难训的种了，好马产得不稳定，极难驯服，驯得太过还容易疯。前几天它母亲刚刚一头撞死在这马厩的柱子上，我们是拉也拉不住。”
　　定濯坐在马背上吃了一惊。她没想到这还是烈马的品种，一般需要专业的驯马人驯上好一段时间才能骑御，这小黑马还刚刚没了母马，怎么在她手里就没什么反应呢？
　　她正思索，旁边那个桀骜的小孩冷哼了一声，突然又一鞭子抽在定濯的马屁股上，随性道：“走了，快点。”
　　他这一鞭子谁都没料到，刚才还被夸温顺的小马瞬间抬起蹄子向后蹬了一腿，把毫无防备的内侍踢飞重重撞在了马槽上。内侍随即痛苦地惨叫出声，小黑马长嘶一声，撒开蹄子就向御马苑外狂奔。
　　定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奔袭在通向草场的路上了。在不受控制的颠簸中，她暗暗骂了声娘，怎么就没看住那个出言狂妄不计后果的小孩，把她的马也给激疯了。她几次差点被小黑马卓越而混乱的弹跳摔下去，只能夹紧了马鞍拼劲全力拉缰绳，试图把马控停下来。
　　她讶异于这么年幼的马奔跑速度竟和现代成年马相差无几，一抬头更是惊得瞳孔都放大了。前方是太子一行人，他们正要进入马场。从背风坡去到迎风的马场需要从地势低的一处山体行过，他们正正卡在这个较为狭窄的鞍部，队伍稍显拥挤。而定濯的小黑马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直直超马群箭一样地射去，眼看马上就要撞上马群。
　　离得近的几匹马听到了后方的蹄声，已经开始焦躁了，有些不受控制。定濯几乎可以想象到如果真的撞上了是怎样一个人仰马翻的惨烈情形，她又能一举得罪帝京多少世家大族。
　　她惊怒之下一时失了声，提醒的话也没喊出来，只狠狠地一拽右手的缰绳，马儿立刻向狭窄的鞍部右侧冲去。
　　她眼见着方向逐渐改变，在即将撞上山口时又猛地一拉，小黑马受痛惊叫了一声，随即抬起前蹄向上跳跃，正正好落蹄在鞍部右侧高处，随后从高处腾跃而下。
　　众人察觉到后方有奔马，正疑惑，忽然就听见耳边一声长嘶，俱吓了一跳，一抬头就见一个黑影几乎是从他们右侧的头顶腾空一跃，在队伍前方落地，马尾一扫而过带起风险险擦过侧脸，似乎再差一点马蹄就能踩到他们脸上。
　　队伍里有人心有余悸地长嘘了一声，随即惊魂未定地骂：“哪里来的疯马，吓死老子了！”
　　太子等人走在队伍前方，看着黑马还在不顾一切地向前疯狂奔去，皱了皱眉，随即注意到背上似乎还伏着一个小小的影子，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快，去救人！”
　　太子一夹马腹起步的时候，定濯已经快掉下来了。她毕竟腿部力气不够，刚才小黑马腾空的时候她就已经半个身子滑下了鞍，现在挂在缰绳上，不上不下。想拼尽力气重回马鞍之时，定濯发现斜后方山坡处奔来了一骑。
　　她余光一瞥便发现这匹马原先就在这片马场上，因此速度不慢，顷刻就追上了她。一只手臂腾空而来，托住了她的腰，向马鞍上一推。定濯谢天谢地对方没把自己直接抱过去，她的一直靴子还挂着马镫，手上一有不慎就会被卷落马蹄底。她顺势而上，重新试着控制缰绳，一拽之下发现手已经破皮流血了，而身边的骑士也纵马引导小黑马的走向。
　　然而小黑马却又愈发狂躁起来，与骑士的成年马较起劲来。奈何一段路后它发现自己的速度实在不如人，便开始改向掉头。这一转弯速度就慢了下来，定濯的右手生疼，不得已趁机甩了甩手，一串血珠子就落了下来。小黑马完全掉了头向来时的方向奔跑，不知怎的蹄子就不再这么快了。
　　定濯一看可能有机会，再次用力一拉缰绳。
　　骁骊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终于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