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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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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筠刚收了启剑,就看见阿江抱着定濯进门来。她眉毛一挑,开口就叱道“这什么毛病啊,怎么去了国子监几天路都不会自己走了?”
阿江忙把定濯放了下来,把马场上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通。她候在御马苑外,只看见定濯被小黑马带着疯跑出来,于是简略说了太子的定论,定濯因惊马受伤。
定筠惊奇地“嚯”一声,蹲下来看定濯包扎过的手和腿,问:“骑的什么马啊,脾气这么大。”
阿江回到:“是匹骁骊,大约六个月左右,小殿下自己选的,奴婢看着脚力不弱,鬃毛发亮,四肢修长,算得上是良驹。”
定濯一听那匹骁骊才六个月大,不禁吃了一惊。她估计的时候还刻意调低了年龄,不想这里的马还是幼年就已经如此高大了。她回想后来太子等人选的马,确实匹匹都高大健硕,成年马甚至可以和一个八尺男儿等高,足足比前世马匹的平均高度高出了二三十厘米。这真的还是同样的物种吗……
定筠又一惊一乍地“嚯”了一声,“骁骊诶!”她似乎很高兴,爽朗地笑了两声,伸手捏一把定濯的小脸蛋,“可以啊小崽子,跟你娘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黑骁骊特娘的就是帅,你这马挑的有品位,随我!”
她一把把定濯抱起来,向后院走,给趴在她肩膀上的定濯讲她年轻时的故事:“你娘我挑的第一批马就是骁骊,啧啧啧,不是我说,骁骊就是俊,毛色黝黑黝黑的,肌肉在阳光下都发亮,跑起来就是道黑影,疾如闪电,八百里加急算个屁,若是用的全是骁骊,日行千里也不是问题。”
“骁骊好是好,但是缺点有二。一是未认主前性情暴躁,难以驯服。我那匹骁骊,足足用了一个月来驯服,每天十二个时辰我有八、九个时辰跟它耗着,差点被褥都要打在马厩里,跟熬鹰似的。”
定濯听见熬鹰,心里动了动。
“我那时候年纪小,心气儿也高。家里也不是没有脾气更好的马,但是其他的你娘我就是看不上啊,死活认定了那匹,摔了不知多少次,腿都差点落下病根,才硬是把它的暴脾气捋顺了。此后啊,那匹马才死心塌地,跟着我下凉州,上襄州,踏西北,大昭的国土它是走过了大半。”
“是主子那匹翻羽吗?”阿渡忽然出声问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嬷嬷和阿渡也从殿里出来,站在了竹林边。
“正是。”定筠摇头晃脑,颇为得意。
“翻羽?”嬷嬷诧异了一下,“那匹马有名字?姑娘以前不是说,它生性与你一样爱自由,不能被俗名所缚,因此没起名字,呼唤它的时候就叫‘马’,弄得阖家上下都叫它‘马’。此事当时还被州牧家的公子调侃过,成为笑谈,弄得定州人人都知道这匹宝驹叫‘马’。”
定筠似乎楞了一下,想起了什么,随后一拍大腿:“对!没名字!它就叫‘马’,可不改了。”
嬷嬷有些疑惑地看向阿渡,阿渡正凑到嬷嬷耳边飞快说了什么,被定筠对她拍大腿瞪眼的动作威胁得收了声。
定濯是谁,万万不可能错过这类小动作。她听见阿渡小声说:“皇上赐的名。”
定筠磨着牙看着阿渡:“这骁骊的缺点其二呢,就是耐性不好。”也不知道是在说谁耐性不好,“骁骊是天生的快马,命定了就得撒开蹄子猛蹿出去,要是跑得不尽兴,练得不到位,马可能就废了。但是这样快的速度注定了它负重和长途跋涉是短板。”
定筠把定濯放下来,两人一起席地而坐:“我在西北的时候还一路骑着它。西北羯奈的铁骑猖狂,人人均重甲长|枪,布铁荆棘。彼时我刚上北方战场,经验不足,被逼的不得不与他们一样的做派,人披厚甲、马挂马胄,不然两军一照面我们就被捅个对穿,死伤过半。这光是一件铁甲就近二十斤,加上我那柄重枪还得添分量。我的部下也劝过我换马,但我哪里舍得。骁骊速度快、势头猛,一马当先冲击敌阵才够我在里面杀个痛快。快而猛,士气才一鼓作气顶得起来,靠着这个我平定了凉州襄州,哪里还愿意丢下跟我了十年的马。”
“一次我们与羯奈铁骑在大漠中周旋,被他们绕了圈子,加上我此前一直在内地领兵,对大漠流沙风向水源作战方式等等确实不熟,带着五千骑兵在沙漠里迷了路,走了六天七夜,粮草耗尽。”定筠在讲述的时候目光平静,带一点沉沉的光,“我那匹骁骊顶不住流沙难走,且长时间跋涉,负重过多,最终力竭而死,死的时候也没突然倒下,而是双膝前跪,支撑到我一身重甲落稳了地,才颓然不起。”
“西北民间素来流传马头琴,爱马死后主人难以释怀,于是取其腿骨为柱,头骨为筒,尾毛为弓弦,制成马头二弦琴。但我这匹骁骊,生时同我转战南北,不得放马天山的潇洒,死后毛发也剩不下一把,皮肉皆为将士所啖,供给一餐后尸骨散在流沙里,了无痕迹。它极通人性,最爱随性疾驰,若是当年能料到这辈子活成了战马,怕是被马鞭抽死也不会认我为主人。”
一众人都沉默地围着定筠听叙事。阿渡和阿江都曾随从定筠一路征战,也是故事的亲历者,此时表情都带上了一些哀默,目光不知道飘到何处的回忆里了。定濯也浸在定筠的往事里,她前世就喜欢弗里斯马黑马的外形,一眼相中骁骊也是一直没变的喜好的缘故,感情一代入就不禁有些叹息。
不想定筠突然一巴掌扇在了她脑袋上,音调一抬把众人都惊醒:“停!故事讲完了,都给我停!你今天的功还练不练了?晚饭还吃不吃了?不吃饭就给我多喝几碗药去。”
阿渡惊了,问道:“主子,小殿下今天都伤成这样了,还练功?”
定筠眼睛一瞪,横眉道:“伤成哪样了?她是手脚断了么?还是半身不遂了么?不就破了点血皮么你们在这咋咋呼呼。练功一日都不能断,就算半截入土了,我定筠的女儿也得用没入土的那半截儿耍一套定家剑法出来。”
她说着,一边把定濯提起来站好,一边把还没清理走的断竹拎了一根搁到定濯头顶上,想也不想地就松手。定濯忙伸直手臂抓住,以免直接砸到她脑门儿上,举着竹子开始扎马步。
嬷嬷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脸一板斥道:“小殿下今天本就受了惊受了累,你看看你这都是什么粗鲁动作!这么大当娘的人了,还咋咋呼呼拍小孩子脑袋,现在正是长脑开智的时候,你也不怕给小殿下拍出毛病来!”
定筠左右看看定濯没什么大碍,一摆手:“没什么大事儿。我小时候天天被定从篙那小王八蛋下阴招儿,明里暗里挨了他多少次当头一击,我现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她看了嬷嬷一眼,似乎想起什么来,随即冷笑一声:“是了,现在是大王八蛋了,该叫做定篙了。嬷嬷您和我母亲当年可没少好言帮着他拉偏架,最后养出我这么个不听讲的,现在还信心十足来教育我养孩子来了?”
“你...”嬷嬷收了嘴,不作声了。
定濯看着这场面,习以为常又留了个心。定筠常常会和嬷嬷一言不合顶起来,一般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教育她的方式存在分歧罢了,虽然定濯能被教育塑型的年龄早已经过了。但定筠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拿定家和她之间的事出来呛两句,一定得冷嘲热讽定家和自己的母亲——定濯的外婆两句,心里才舒爽。而嬷嬷这时候最多劝上两三句,就不吱声儿了,于是定筠的这招每每成功。
定从篙这个人定濯以前听她们俩呛声时留意过,大概率是定家旁系和定筠同辈的一个孩子,跟定筠一起长大,从小就不对付,定筠似乎一直不满自己的母亲——定家家主对自己和对这个旁系庶子不同的态度。但是为什么定筠说他现在叫定篙?
大昭的姓名有嫡庶等级之分。家族里只有嫡出孩子的名才能用一个字,庶子的名是两个字。这条规定如一道横亘的天堑,轻易划分出了世家等级里的嫡庶尊卑。认识一个人,必定要知晓他的名字,但这项规定就把所有人的名字刻成了一道明晃晃的身份令牌,嫡出的永远昂着头,庶出的因多的那一个字伏低一辈子。
例如温晟,单名一个晟字,虽然他的母亲顾薇生前没有被册封为皇后,死后也未被追封皇后谥号,但出生便带着的名字已经明示了他就是大昭国皇室唯一的嫡子,果然一到三岁就被册了太子。
然而温定濯的母亲是个另类,只放话出去孩子叫定濯。定筠是定家的嫡长女,当年都是照着下一任家主的路子培养的,虽然她不按家族培养的方式走,反而叛逃家族,辗转从军,还嫁匪夷所思地进了宫,与家族关系僵硬、断了联系,但定家一直都没宣布放掉她这个继任者的身份。所以定濯这个名字明摆着说这是我定家的嫡孙女,以后继承家族是有位置的。
但是哪里有皇室公主随母亲姓的道理?当然得随“温”姓。皇帝不由分说在前头添了自己的姓,昭告天下公主姓名为温定濯。两个字的名把嫡庶分出来了,但是因为定家的姓氏仅次于皇姓“温”之后,当年朝廷中大吵了一架,世家门阀一众老学究口水横飞混战一团,战火烧得轰轰烈烈,在后宫都能感觉到。往后宫塞进了人的,例如顾家,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顾家家主顾裳在朝堂上往死里磕头,平日里一口银牙咬碎了都往肚子里咽的铁娘子,拉着一众群情激愤满口礼仪尊卑的酸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帝王不顾礼法,侮辱了为皇家难产而死的妹妹顾薇。而武将派系,曾经效力于定筠麾下或是受惠于她的战绩的一群大老粗,当堂就用疾风骤雨下三烂的脏话粗词把学者们气得白眼翻上天灵盖。
最后的结果就是温定濯这保留到现在的名字。
其实定濯一直觉得这有点奇怪,虽然她很乐意用回前世就一直在用的名字,但是这昭示着在皇家定濯是庶出,可在定家却是嫡出。皇帝为什么能忍下如同打脸一样的违背规则?因为忌惮定筠在兵权上的余威?或者是不敢动一直蛰伏在定州的定家?
她没想明白之际,定筠今日却突然说出了定从篙改名定篙的事。
能这样改,说明定从篙已经从庶子变成了嫡子,可从娘胎里出来的还能塞回去再出生一次不成?那很可能是过继到定家家主名下了。家中不是没有嫡女定筠,过继一个旁支庶子做什么呢?定濯思索。
那就是特意要一个男性,顶掉定筠的家主继承权了。
为什么?
信息太少,定濯推不出来。
其实相比于前世,她这一世已经算得上安稳幸福。她有一个亲娘,有三个有感情的身边人,爹跟死了一样也没关系,她想知道什么信息,是可以开口向她们询问,并且能得到回答的。可是上一世生为孤儿的经历让她的行事方式融进骨子里,五年了,她还不习惯这种不必用什么却交换,而轻易拥有被别人信任和信任别人的权利。
她只是不习惯亲情。
因为从前她不曾拥有。
要不以后多说话直接问吧?定濯想,不然自己真成哑巴了。
“啪”一声响,定濯背部一阵细辣辣的疼痛,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背部。
“把背挺直了!弓着腰给我偷什么懒呢?扎个马步都站不稳,你每天做轿子好了!多加一炷香的时间!”定筠把竹篾往身后一背,瞥向屋檐下正心疼的三人:“看什么看呢?都给我回屋去,反正她今天不练完这一套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