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登临》睱歇

6、第 6 章

　　“阿濯，你去学堂一月有余，也该认识了不少大昭世家，”定筠微微俯身，盯着定濯的眼睛：“知道为什么下四家是下四家，上三家是上三家，而皇家，是皇家吗？”
　　定濯眨了眨眼，她知道定筠没指望她给出答案，果然定筠接了下去：“因为灵力。”
　　她牵着定濯向院子里的小竹林走，边走边道：“前朝君主暴虐，引各地动乱，天下纷争，诸侯豪强、皇亲望族皆卷入纷争，试图分上一口肉。而据传前朝皇族在雪峰圣加山放置了传国之宝，欲得天下万民信服，必得此宝物。因此在混战最激烈的时候，各方势力首领不惜亲自动身，率手下的能人悍将前往圣加山争夺。当时作为名门之一的温家也带着一向自命清高的各大世家前往，与军阀豪强之流抢夺。”
　　她在竹林前蹲下身，便和定濯一般高，“越近圣加山，众人越发现不对，凡人的身体似乎无法抵挡来自圣加山的一股奇怪力量。在多数队伍变得越来越虚弱之时，只有温家带领的一干世家中有佼佼者脱引而出，最后在即将到达山顶之前，各方终于安耐不住，开始混战。”
　　“阿濯啊，”定筠随手捡了片竹叶叼在嘴边，看着定濯，“你知道对于温家来说，什么是赢得天下最快的方法吗？”
　　“是毁灭旧的权威，建立自己的天威。”
　　她含着着叶子吹了口气，竹叶在双唇间发出震动的嗡嗡声，但这微弱的声响随即被更尖锐的风声掩盖。定濯机警回头，凝神看见启剑破空而来，带着风声拖着白虹没入竹林，剑气削落一大片竹叶。呼啸未停，竹林深处传来大片清脆的断裂声。一瞬间的静默后，竹群轰然倒地的巨响铺天而来，阳光一瞬间就能穿透从前繁密的林子，清梧阁深处的小亭子也随着竹群的轰塌而隐隐显现。
　　“嬷嬷！”定筠懒洋洋高喊一声：“和修枝的宫人说一声，这个月也不必来了。”
　　她牵着定濯的手继续往竹林内走去，大靴子和小宫鞋踩在竹叶上吱吱作响。“众世家的英才聚在一起，终于是发现了自己异于常人的体质，在短时间内竟悟出了掌控这种力量的方法。加之圣加山上的传国之宝奇特的力量，他们合力把圣加山顶峰给炸了。温家作为一群强盗中领头的那个，抢到了前朝传国之宝，带回帝京，供奉在京郊的一座山上。第一任国君废去旧圣墟，下诏新命京郊的那小山头为圣加山，还在山顶修了大殿，就叫圣加殿。”
　　“各世家当年炸山依仗的能力，就是灵力。依着当年各家功劳大小，灵力高低，称帝的温家家主便划分出这上三家下四家。皇位一代一代地传，可灵力没一代一代地增长。百年已逝，这皇族和世家的灵力都已经削弱了许多，大昭境内是找不出几个灵力高手了。往往世家里嫡亲的那些孩子能力还强一些”定筠看了一眼定濯，冷笑一声：“就是你那些名字只有一字、身份尊贵的监生同袍。其他那些灵力微弱的不过身体强健些罢了，真打起来还比不过内力外功都修的武士。”
　　定筠已经走到了竹子大片倒下的中心，抱着定濯跨上颇有些高度的竹堆上。稍稍泛着黄的竹子七零八落地覆在一起，动静大了便会滚滑落下，定筠却如一只乳燕，轻巧盘腿而静坐其上，还把定濯放在了面前。
　　“阿濯，闭上眼睛，放空思想，”定筠把她的两只小手摁在定濯的膝盖上，“你能感受到什么？”
　　定濯依言闭眼，却不敢随意放松灵识，她知道定筠在训练她感知灵力。她前世也是在某个意识放空的时刻察觉自己的独特之处，然后学会了自我训练灵力。她的灵力是一种领域，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在某一个范围内的所有事物都为她所掌控：土地、尘埃、水、空气……在她的领域内，她就是绝对的主宰者。
　　她一直以为这样的特殊，只有自己才保有。直到有一次，她直觉周遭情况不对，把自己的领域全部开出来才知道，在灵力比她强大的人的面前，她的小秘密无处遁形。她被带回了那个组织，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她都还隶属于它。在组织里，没有人像定筠这般温和地教她如何使用自己的灵力，她只能在一次次残酷的挣扎中渡劫，在一场场的杀戮中逃生，直到修炼强大至足以保命。
　　定濯一下子把神智拉回来，她绝不可能把她现在的领域一下放出来。经过这五年她有意识的练习，领域虽然很小，只能成一个把她的头脚都覆盖住的泡泡，但对于没有经过任何灵力训练的孩童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不想成为什么“大昭神童”，更不想成为的是“大昭魔童”。她的灵魂不属于这里的事实一旦被发现，世人对未知的恐惧会把她杀死。
　　但一点都不作为也不可能。不为以后铺点路，她怕也是走不长远。定濯收紧了心神，控制着体内的灵力以烟丝状的量一点点释放。这反而比完全释放更废心神，更考验灵力，如屏息比声嘶更难熬，理智比疯狂更艰难。慢慢地，她的身上就泛起了微微的蓝光。
　　定筠已经很惊讶了，金色的夕阳络在定濯瘦小的身体上，但凝目可见，她的身周泛起了极弱淡蓝的光，这是灵力初显的表现。蓝光外缘是一点点消散的烟气，被大昭秋天长劲的西风一压便不见，但风势一弱便又悠悠冒出一小缕气来。灵力极少，倒是稳而不熄。
　　定筠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把早上阿江给定濯精心梳的小辫子三五下大力揉乱了：“不愧是我定筠的女儿，他娘的够种。”
　　她显然是挺开心。自从定濯在周琛那里听了一嘴后，她就猜到，定筠说话直爽豪放应该是军中带出来的性格，不加个脏字儿都没法儿好好讲话。这几年深宫是把她磨得文雅了些，但性子哪能轻易改变。
　　定筠把定濯小小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说：“阿濯，再闭眼，给你看看长大后的灵力什么样。”说完她把大拇指塞进定濯的掌心，也一起闭上了眼睛。
　　无形的连接开始在定濯和定筠的手指之间建立起来，定濯感到自己的灵识似乎在游走，被一股暖流引领着，开始进入定筠领域的核心。当连接完全建立的一瞬间，定濯深深一震，以定筠为中心，领域如同被撒手扔出的卷轴顷刻铺开，覆盖了整个清梧阁。
　　一花，一草，一片秋风中的竹叶，一只停在飞檐上的南归雁，厨房里阿江颠勺飞起的一块青葫，灶台边阿渡偷偷尝一块冒着热气的鹄肉，偏殿榻上嬷嬷把缝衣线“嘣”地咬断，甚至是屋顶上一抹极其微弱的呼吸声，伏贴在屋檐的阴影下。
　　一砖一瓦，风吹草动，在定筠的灵识里，另一个世界纤毫毕现。
　　定濯是被震惊了，生前她虽然勤于修炼，但也没能拥有这么大的领域，最多只能掌控这大殿里竹林大小的范围，而定筠现在的年纪也就只比她死去时大了几岁，灵力竟然已经如此之高。如果如她所说，当世出色的灵者已经为数不多，那她这个亲娘算什么？当世奇才？还是自己对“能力强”有什么误会？
　　灵识相通，定筠也感受到了她震惊的情绪，她哼哼两声笑起来：“你这小破孩，怎么才一点点大就老气横秋的，老娘还以为你是脑子出问题了，要不怎么整天脸跟瘫子一样，笑都不带笑的。明明就很惊讶嘛，干嘛不动动面皮子呢？别跟你那糟心的爹一样，以前有时候一整天都她娘的没什么表情，还得她娘的靠我……”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自动闭了嘴，闭着眼睛还不忘翻个白眼，过了一会儿后又神神秘秘地对定濯说：“阿濯，你看，这就是定家祖传的技艺，是不是天赐的当衙役的料！灵力高强的可是连街都不用巡，躺在藤椅上就能对偷包子铺馒头的小混混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同你说，反过来用也是可以的，娘小时候可是一帮之主，我们帮那群兔崽子成日翻员外的墙头，全靠为娘警示逃跑，从未失手，所向披靡……”
　　她感受到定濯有一丝丝好笑的情绪，也咧开嘴笑了，“真的，可好用了，这可是我们定家唯一有用的玩意儿了，你看着为娘给你扫个地。”
　　说罢，定濯就感觉到她把神识凝聚到了她们院子中央的地上。上方的空气开始无声地被强制压缩，随即平地起风，而风如同被锁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中盘旋咆哮，狠狠地刮着那一块地面肆虐而过，摩擦出尖锐的声音。
　　定濯她们这殿没挂着冷宫的招牌，但是名副其实的冷宫。整个大昭皇宫都由石头造就，但估计也就她们院子的地面才是坑坑洼洼的。地上的垃圾扫没扫走定濯是没注意了，但在定筠的监视下，几万年才能显出痕迹的风力打磨在她的指令中顷刻完成，非自然强压以空气为刃，硬生生削出了一整块光滑无比的石地。
　　定筠得意一笑，“怎么样，为娘是不是…嗯？”她顿了一顿，又怪道：“殿外宫道，一个太监两个宫女，衣服绣花纹样是乾宫的，为首太监还捧着什么…来宣旨的？”
　　她挑了挑眉，抱起定濯从竹堆上一跃而下。太监的声音在殿门外就尖利高傲地撕扯起来了：“清梧阁听旨——”
　　厨房里的阿渡阿江听到怪异的风声，本来正往外蹿，一人一怀的碗筷，一人两手都是菜，结果莫名又听到了太监唱旨的声音，当下也没仔细看，着急忙慌迈进院子，怕跪晚了又给她们主子惹上什么莫须有的罪名。这俩一迈腿，就跨在了定筠刚磨出来的光可鉴人的石地上。定筠的灵力可不是盖的，领域之内的绝对王者，愣是一点摩擦力都没给这地板留，两人随即就摔了出去，手里碗碟饭菜如同天女散花般瞬间腾空而起，清梧阁院子的上空顿时青葫同鹄肉同飞，瓷碟共长天一色。
　　要说阿渡阿江可是当年大昭唯一个女将军麾下的好手，身手敏捷，反应机警。定濯被定筠抱着从小竹林掠过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精彩的一幕：两人在将将摔倒之际都在空中迅速转身，伸手轰地，凭着这一点借力腾空翻转，再落地时已经面对殿门口利落跪好，还以完美的姿态滑行了一段，工整地停在院子中间。
　　人是跪好了，别的是顾不上了。太监进殿门后站在一块还没被荼毒的糙地上，开口要念，结果迎面就是一兜头的饭菜。他惊怒之下闭了眼，正抬手要挡，又想到手里的那可是圣旨，硬生生地给摁回去了。碟子落地一阵子脆响，碎瓷片随即飞溅到太监的袍子靴子上，太监吓得一瞪眼，一盆汤便瞧好时机遵照着牛顿力学定律横空飞来泼进了他的眼睛。
　　定濯在一边看的是目瞪口呆。
　　太监气得脸都发紫了，扯着袖子抹了一把脸上前一步就要开骂，偏巧嬷嬷这时从偏殿里也赶出来了，嘴里高喊着“诶哟哟接旨来迟，请恕老奴啊——”便如炮一般往这边滑了过来，准星正中那太监。
　　片刻之后，定筠和定濯还呆在原地，嬷嬷也停了下来，太监却是被撞飞到宫墙另一角，似乎还在喃喃着什么，不动了。四下里一时一片寂静，只闻得定筠幽幽叹一声：“诶，好像又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