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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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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濯日日上国子监听讲,渐渐对身边的监生熟悉起来。
这些监生都出身大昭世家,均是豪门中最贵的那几子,或正房所出,或家主最为重用宠爱。他们六至七岁便入了国子监,待得十一二岁便可以参加科考,但更多的是直接接受家族封荫,入朝为官。与其说是来国子监求学,不如说他们是来早早结识以后朝中共事的同僚,身子没入仕,半只脚却已在里面了。
而这其中,世家也分高低。定濯那日一耳朵听到的上三家便是周、顾、定三大家。周家的周琛和顾家的顾隽和太子走得最近,在学堂里也是有着隐隐的威势。定家远在定州,定濯只从这几年她娘和嬷嬷的谈话里听到定家的只言片语,外人对定家的了解便更少了。
下四家分别为莫家、沈家、袁家、蓝家。蓝家人倒不在学堂中,他们世代精研医术,族人都由家族内部从小培养,优秀的弟子直接进太医院,和其他世家便没了在监院互抄课业培养起来的的浓厚情谊。
监院内的学子的日常活动都在一起,从清晨的早课到日中的午饭,不论贵为太子亦或下四家非嫡亲的学子,都一视同仁。据陛下和各家族长的意思,这为的是让监生不分高低贵贱,只专心向学。定濯听了后垂了垂眼睛,这各大家贵子们的身份都明晃晃亮在明面上,个个儿轻裘锦袍,就算书本吃食用的是一样,看人还不照样是有高低之分。
她依旧还听不太懂夫子给监生上的课,每日都是强打着精神坐下,下课的时候被顾隽嘲讽的笑声惊醒,然后跟着大家去用午饭。
今日的午饭照例是监生的份例,一荤一素一汤,配着碗似白米的主食。这里的食材定濯都叫不出名字,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似乎都不是现代存在的物种。因此一碗不知名的荤肉被端上来的时候,定濯好奇地凑上去闻了一下。
一股膻腥味儿直冲她脑门儿,熏得定濯下意识身子就向后仰。她当即有些反胃,皱起眉头。太子就坐在她身边,余光见她抬起小袖子捂了一下鼻子,侧头问:“妹妹不喜这狈子肉?”
定濯不太习惯说话,她看了太子一眼,点点头。
“嘿,你妹妹是个公主,还真有点公主脾气,”桌子对面的顾隽挑挑眉毛:“我听我堂哥说,狈子难猎,一个冬季也杀不了多少,因此金贵得很。”他下筷子夹起一大块肉,大口嚼着“味道如此鲜美,公主真不识货。”
定濯第一次听说,看着神情有些茫然。周琛见顾隽嘴皮子又有些不尊敬,便接上话堵他的嘴:“狈子确实难以猎杀,因此极少作日常菜品,多是有宴席才做。就连现在吃的都是冬日里留存的去年猎物,应是瞧着明日月末考核,厨房临时做的。狈子肉去膻味儿本就需些许功夫,厨房准备仓促,公主可能第一次吃,不太习惯这膻味儿也是正常的。”
顾隽趁周琛温声细语解释的几句话功夫,已经就着米饭狼吞虎咽了小半碗油滋滋的狈子肉。他舒爽地一吸气:“这个肉香味儿啊,才叫爽!”他看了一眼定濯少了半碗的汤和其余一点未动的饭菜,道:“公主,喝汤多没意思,大口吃肉才是乐事。”
定濯看着他眨着星辰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想了一想,伸了双手,端起自己案子上装肉的小碗,放到了顾隽的案子上。随后再颤巍巍把他一口未动的汤盅移到自己案子上。
太子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周琛一向清风般的眉目也染上了笑意:“公主是个爽快人。”
顾隽哼了一声,“多谢公主。”他扒拉了两口饭,又抬起头:“公主,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他这话一问出,太子和周琛也抬起头看她。定濯心里一顿,她怎么回?可不能说是因为她很不习惯说大昭话啊。
她呆呆看着顾隽,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的嬷嬷不可能没教你说话吧?”顾隽一撇眉:“你娘总该教吧?”
定濯似乎思索了一阵,还是呆呆摇头。
顾隽惊奇地“嘿”了一声,把他年少青涩却神采飞扬的脸凑到定濯面前,说“你娘不教,我来教,来,跟我说:‘哥——哥——’。”
定濯看着他嘴巴一开一合,不为所动。
顾隽锲而不舍“来来来,公主殿下,开开您的尊口,‘哥——哥——’”
定濯张开了嘴。
顾隽满怀期待地扬起眉毛。
定濯又把嘴闭上了。
顾隽一下就怒了,伸手一拍桌子“你这什么公主脾气——”
“行了行了,”太子“啪”放下筷子,“吃你的饭,要教也是我教,哥哥两个字第一个叫的也得是我,你凑什么热闹。”
顾隽一下子老实多了,神情怏怏地扒拉自己的饭去了。
定筠住的宫殿唤作清梧阁,在最高层宫殿的东南角,路程有些远。下了学,定濯和阿江沿着着宫道回殿,路过一处偏殿的小门时,听到后院打杂的宫女在闲谈。
“诶你听说了没啊,清梧阁那位生的公主,五岁多了,连话都不会说。”
“真的?清梧阁一年到头连鸟儿都不停几只,你这消息从哪儿听来的?”
“我弟弟昨日给我捎了些物件儿,他是听国子监打杂的下人说的。听说啊,那公主一句话都未说过。”
“怕不是个哑巴吧?那我可算是知道圣上几年也不去那儿几次的缘由了。”
“圣上英武神勇,生个这样的残废,逐出去还来不及呢。”
“那可好,多来咱们娘娘殿里坐坐才好。”
随后便是一阵得意的笑声,飞出了宫墙,好不快活。
定濯人瘦小,平日里走得就慢,从宫墙头走到宫墙尾的这段距离,她把这段话完整地听完了。阿江倒是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想伸手来抱她,定濯把手给拨开,一步一步地数着宫砖走完,也一句句地听完。
她步伐不变,也没什么表情。阿江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觉得她应是没听懂,舒了一口气,慢慢跟在她后面,没说什么了。
回殿时,定筠正在庭院内练剑。她的剑术一日练三次,清晨一次,晌午一次,入夜一次。据她的说法,旭日未起时练的是毅力,烈日浇头时练的是刚性,星辰漫天时练的是杀意。而晌午的剑连着一套功法,一练就练到了定濯下学,直至晚饭。
定筠从不在意定濯在国子监都学了什么,只要求定濯每日清晨跟着她练功。她也没教什么武功招式,自己在一旁剑气四溢伤及草木的时候,定濯在呆呆地扎马步,深蹲,负重。
定濯身弱,但是在练功这方面两个人有着极大的默契,一个狠得下心,另一个受得住苦。这样下来,定濯那风都能卷走的身子算是好了些,不像以往,味重寒凉一些的吃食都能让她呕吐半天,伤了胃气。
学堂的事情定筠不管,嬷嬷便接手了。自从知道定濯因听不懂大昭话每每在课上睡着后,嬷嬷便守着定濯下学的点,趁着定筠练剑,阿渡阿江忙活晚饭的时候给定濯“补课”。定濯万万没想到,在现代从没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到了异世反而要重头再来一遍。
嬷嬷按着今日夫子上课的进度,给定濯重新讲完大昭的江河水系后,定濯铺了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太子殿下母亲”
嬷嬷一愣,沉吟一会儿后道:“当今太子的生母是顾家嫡长女顾薇,她原是陛下册封的荣贵妃,于太熙五年难产而亡。此后太子便交由祺妃顾娉婷教养,祺妃是太子生母顾薇的堂妹。太熙八年圣上册封太子,顾娉婷因着抚养太子也得了个祺贵妃的封号。公主问这个做什么?”
定濯听罢无甚反应,继续写道:“宫有多大”
嬷嬷抬眼看看定濯,扭身从抽屉下抽出一张羊皮地图,在定濯身前铺开:“公主,这便是大昭皇宫。大昭皇宫依着地形分了三层,咱们在一重殿的东南角,内宫,住的都是陛下的妃子。一重殿向南下山是外宫,都是陛下处理政事的大殿,寻常我们是进不去的。二重殿是内阁中枢六部等官署的位置,喏,你每日去的国子监就在这儿。三重殿是各世家在上京的宅邸,和朝中官员的官邸,外层是上京军队的驻扎地。”
定濯伸出手,短短的指头指着一小块区域。
“这是内阁,平日大学士们就在这儿处理政事。”
定濯的手一移,换了块地方。
“这是莫家的宅子,因为是下四家,位置也已经在山脚下了。”
定濯的手又摁到另一个地方。
“这是和昭仪的静芳斋,”嬷嬷看了看,压了压眉毛:“这么一看,顺着这条宫道从后面绕,就到我们清梧阁了。”
定濯收了手,又提笔写了几个字
“我族?”
嬷嬷定了定,试探着问:“殿下,是…有人和您说了什么吗?夫子?监生?”
定濯摇摇头,只是看着嬷嬷。
她之前就发现,这招很好用。她这具身体还小,样貌还不大看得出来,但是定筠的脸却是已经定了型的。定濯从视力发育差不多、能看清物体的时候,就发现定筠的长相跟她前世的像了有七八分,她几乎能肯定以后自己的脸和前世是差不多了。只是她成年后看着眼尾稍稍狭长的眼睛,在孩童时期却是圆得出奇。已经像小扇子似的睫毛往上一抬,孩童特有的清澈眸光能直直看进来人的心底,如同初春融化的一抔泠泠高岭雪,让人下意识想温暖这云巅的寒气,蓄一汪含笑的碧波。
这个时候,幼儿特有的优势便显露出来了,无数次在这个眼神下无声投降的嬷嬷当下不疑有他,拉开桌下的抽屉便要抽出书来。
“嬷嬷,别拿书了。”
不知什么时候,尤在稳定吐息的定筠已经倚在殿门边,双手交叠搭在入鞘的启剑剑首上。“那帮老头子写的什么破烂,心法才记到了第X重,实战中连步兵的一个纵队都无法直接控制。”
夕阳点在她微湿的额头,反射耀眼的水珠后又轻巧越过她挺翘的鼻尖,模糊了她的面容。在殿门为她割出来的一方阳光里,她的姿势如同执权杖的君王,身遭突然就带起了凛然的味道。
“我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