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登临》睱歇

3、第 3 章

　　她的亲娘虽然很不受宠，但在这宫里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这是定濯通过她人生中仅有的一次外出经历总结出来的。
　　依定濯的认知，帝王的子女虽也有身份贵贱之分，但总会比寻常人家富贵些。但前世里老百姓为孩子办的见礼，满月酒，百日酒，她都没有经历过，只是在满了一周岁的时候被她娘亲带出去过一次宫宴。
　　宫宴也不是她的周岁宴，她娘亲抱着她去的时候，人人桌上杯盏中物皆只剩一半，带着诧异抬头。她血缘关系上的父皇高坐龙椅，面容模糊却眼色阴郁，箭一般的目光射过来，阴沉沉覆在她和她娘亲身上。
　　她娘倒是不以为意，进大殿的步子跨得江湖浪荡，阔袖翻飞中无视在座宫妃的怪异眼神，对着帝王侧的太后见了礼，便落拓一坐。
　　就这样不问世事的一次赴宴，也有意外。席面倒是没问题，只是桌沿一抹淡淡的颜色。定濯靠在她娘怀里，看得清楚，但她娘是个心大的，袖子和指腹蹭了粉末不察，些还来给她喂水。定濯闭着嘴呜呜反抗，反倒屁股蛋儿挨了狐假虎威的一巴掌。一殿的人都看着她娘打孩子，嗤笑声中，定濯看见对桌的宫妃死死盯着她娘的袖口。
　　定濯了然，有人做局啊。
　　总不能看着亲娘中招吧？
　　她含了一口水进去，随即又吐了大半出来。虽然只咽进去一点点，但脆弱的身体果然马上有了反应，她娘的咒骂声还未停歇，她就开始呕吐得天昏地暗，其间还憋了一口气，脸色紫青。
　　满座哗然惊起，她娘吓白了脸，连点她几处大穴催吐，留得她一条小命，然后抽剑便劈。
　　在座的宫眷哪里想到她娘敢带着兵器赴宴，一愣神之下对桌那位宫妃的半边发髻已经没了，开始尖叫的时候又被一声巨响镇住。
　　一个酒杯撞过来，是她娘的剑一歪，劈掉了宫妃的半边桌案，随即定濯在眩晕中隐约感觉到她娘和皇帝老爹狠狠对视，火星子快把她给烧焦了。
　　而电光火石间皇帝似乎低喝了一声：“定筠”。
　　这两个字用大昭文字怎么写，是定濯再大一些后才知道的。彼时定濯还认不出这两个字，只是宣旨的太监前脚刚走，她娘后脚就把皇诏扔给榻上好奇的她玩儿了。老嬷嬷倒是在旁边幽幽开口：“圣上怎么突然册你为妃了？”
　　定筠歪头想了想“定濯几岁了？”
　　“得有五岁了。”
　　“五岁…”定筠捏了捏下下巴，“整个大昭的孩子最早也是满六岁才去书塾，他怕不是想借着妃位的由头，提前送她去国子监？”
　　“这么早？”嬷嬷吃了一惊，但稍作沉思，“姑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您虽与圣上不合，但濯儿毕竟是圣上第二个子嗣，宫里的嫔妃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新怀上的。圣上自濯儿周岁那次远远地看了一眼，再也没见过，念着公主想见倒是情有可原。”
　　“什么玩意儿念着孩子？”她娘冷笑一声，“怕是想扣着定濯，让我多层忌惮罢了。”
　　嬷嬷长叹一声，对这敌意习以为常，换了一种方式：“可定濯到现在连‘娘’都不会叫，更别说学大昭官话了。从出生到现在，她就只模糊嚷嚷过两个字，您还偷懒把这俩字儿定做她的名儿了。”
　　“那多省事儿啊，”定筠翻了个白眼，“正好我们定家是世家，直系弟子是单字，旁系弟子双字，嘿，赶巧了！”
　　“可她总归是随着皇姓，姓温的，”嬷嬷苦口婆心，“除了不会大昭话，您还整日抱着她在殿里上蹿下跳到处瞎晃，她到现在也没能会稳稳地走路，别的孩子最晚两岁半也该会了…”
　　定筠听到这儿倒是颇为担心地看了定濯一眼：“诶…这早产的崽子真是个小麻烦…”
　　“老身倒是觉得，狼穴虎窝儿也比您身边好上一些，”嬷嬷说， “就您这样当娘，还不如送去国子监。”
　　“什么我这样当娘的？”定筠表情一变，开始瞪眼：“我怎么当娘，那也比你主子、我亲娘好些！我不会当娘，找她去！”
　　老嬷嬷低声说：“姑娘，老夫人也是有苦衷的，她也疼爱您…”
　　“打住打住，我送我送我送，圣旨一下，我就送她到国子监，你别说了。”说罢，定筠破天荒地坐在榻边，东一指西一划地教定濯认诏书上的字。只不过圣旨上的大昭文字诘屈难懂，便是定濯成年人的心智也费了一番功夫理解。
　　嬷嬷又叹了一口气，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