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刚出生的那一个月,定濯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眼前只有忽远忽近的光影,加上糟糕的听力,她痛惜错过了许多谈话间神态动作流露出的信息。到得第二个月的时候,她已经能用新身体做许多事了。
      定濯发现体内的灵力会影响她的身体,超前的控制灵力意识让她的五感都有了长进。这其中视力发育是最让她高兴的一个,因为视觉给她带来的信息量最大。老嬷嬷曾感叹她不到满月时眼睛似乎就能追着人看,甚至比足月儿童都快上许多。这期间她已经把她所在的这间卧室扫视得差不多了。
      这整个殿都由不知名的白石砌就,线条干净利落,装饰极少,透着一股素净。定濯觉得最有趣的是陈设。
      这殿里的物品少有簇新的,而这陈旧却也分了三种。一是屋子原有的硬器:床榻、桌台、箱子,这些都浸着一股岁月积淀的味道。它们大多光泽沉暗,但质地无一不温润敦实,样式无一不端方沉稳,似端坐上堂的老太,随年月变换,任尔东风,我自端坐地老天荒。
      还一种材质结实耐磨,但就是破旧得不成样,纯粹是主人不爱惜。比如屋角有个旧马鞍,皮质坚韧,线脚细密,但是遍布伤痕,细致雕花被磕掉了一大块,润泽纹理被劈开了一豁口。诸如此类的还有掉了一角的上好玉扳指,磨痕斑斑的厚马靴,掉漆的皮囊水壶…定濯觉得,这些物品都指向一个人,这个屋子里最大大咧咧,最易摔筷子的那个——她的亲娘。
      最后一位最有排面,因为它自己独占一类。那是一把剑,被扔在定濯睡的小榻下面,只惊鸿一面,定濯体内那点虚弱的灵力就被它远古仙灵强大的领域震撼到了。
      得以见到那把剑还得感谢她的坑娃娘亲,她从榻上抱起定濯的时候位置不对,又把给她头朝下摔到地上去。定濯面容扭曲地趴在地上,习惯性地忍着痛没哭,朦胧视野中有榻底什么光泽隐秘地闪了闪,似一双狡黠的眼睛对她使了个眼色。
      “姑娘您小心点儿啊!”
      “诶呀大人你别催别催我给抱起来了抱起来了。”
      “那又是个什么?”
      “剑啊”
      “……莫非是启剑?”
      “是啊”
      “……姑娘!您怎么能就这么把把启剑给扔床底了啊!”
      “……”

      因为小且弱,她的全部活动都局限在这一个卧室内,从生产的第二天起,偌大一个殿里再没别的人,吃喝拉撒,烧水劈柴,四个人一手包揽,事事亲为。
      老嬷嬷从她不靠谱的亲娘手里正式接管过了她贴身的活儿,两位侍女加上她娘只有个打下手的资格,但关键就在于这个下手打得兵荒马乱,四境硝烟,翻了盆碎了碗,铺个褥子能铺歪,找条毯子却卸了柜门。定濯不由得思考这个世界的特质,莫非在这儿女性的自由度颇大,从来不需要顾虑家庭琐事?
      因着成年人的脑子,她自觉相对于其他婴孩已经是好养许多,喂水被泼了满头也不哭不闹,最多在她亲娘想亲自喂她牛乳,却往鼻子里灌到的时候嚎一嗓子出声提醒。但就算如此,老嬷嬷想事事包办也实在分身乏术,除却猪队友拖后腿外,定濯实在是太孱弱了。
      拜早产和出生那日她亲娘特批的一趟殿外游所赐,只要温度稍低,她便四肢发冷,浑身无力,呕吐伤寒是家常便饭,日日惊醒成了例行常规。定濯自己也能感到,不定哪一刻手脚就开始颤抖,毫无缘由,有时某块发育不全的肌肉突然就开始使劲儿,缓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脸憋得通红。
      她当然也难受,痛感和不适排山倒海地来,但都撑着一股气一声不闹,倒是老嬷嬷每日都费心为她疏通经脉,看到她憋红了的脸会转过头去抹泪。就连事事毛躁的亲娘,白天破口大骂她娇滴滴的臭毛病,也会半夜惊醒,怕一个不慎,这身体娇弱的生灵就背过气去。
      日子还在一天天地过。前几日定濯又莫名奇妙感了冒,她自己也知道小孩子多半都易发烧,内心还很是镇定。但等烧得神志不清时,她又昏昏然想,她会不会从此烧坏了脑子,在这异世深宫里做一个不问世事的傻子,又或直接重归混沌,穿回现代?
      醒来的时候正当窗外一轮皓月,月光跨了万里的长空,把似幻烟云也映得敞亮。
      定濯小榻的一头靠着她亲娘的床,正对窗户,平日怕她受着风,小窗都紧闭着,现下应是见烧退了,嬷嬷开了来通风。
      月色清明,夜风徐来,窗上垂着的纱浮动得似一块轻云。这软纱是她娘从箱底扒拉出来,细致挂上的,据阿江的说法,三百两一匹的轻云纱,她家姑娘不用来做裙裳,做了娇儿窗前一块遮风帘。
      然这块昂贵的遮风帘“呼”地一下突然不动了,悄然垂落,一条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帘子后面。
      定濯眼神蓦然定住,绷紧了身体,不动声色地盯着窗台。
      月光从那人的头上越过,直直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视线里,那人的面容在轻纱之前,阴影之下,蒙了一层黑雾。
      出声,还是不出声?
      定濯飞快地计算着形势,她亲娘说过,殿外的两百多个人把这里围得铁桶一般,这人能进来,武艺非同一般。
      为何而来?谋害定x?还是…大皇子的药引子?
      那个人身形一动将要穿窗而入,稍一抬头竟然定在了那里。
      定濯也是冥冥直觉一瞬间,他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那人竟已蹲在了床榻前,手轻轻地放在定濯的被子上以示安抚,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
      定濯:“……”
      对方哪来的自信她看得懂,还不会被吓到呢?
      闯入者又瞬移一般地闪现在定筠的床前,随后一瞬间沉静了下来,豹子般轻巧迅捷的动作全数停止,跪坐成了一尊枯守岁月的锈铜像。
      定濯这才得以就着月光看他,那是个身形利落的男子,黑衣覆身,本颇为魁梧,此时缩在她亲娘的榻前,像一只呆立的臃肿大猫。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闯入者。
      之前他突然移至榻前,她连叫喊的时间都没有,已经逼出了自己的领域,明明这身体才两个月,她就是有自信她能接下第一击。而现在那人却冲着她亲娘而去了。
      定濯端着心神,月色下的男子身后的一点淡蓝光斑闪着光,一有不对劲,她就能最大程度地引起骚动。
      然而那人一动不动,用目光描摹着床上人的睡颜,连呼吸都似无有,快融化成一抹轻盈的月色,盘亘在床上女子的枕边。
      定濯终于看出了浓浓情谊。
      闯入者出神了得有两个时辰,他似乎总悬着一只耳朵,等着什么声音响起,但目光贪婪,一眨不眨地不愿挪步。定濯也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最后他终于颇有些恋恋不舍地转开了目光,一个瞬移又到了小榻前。
      他颇为惊奇的和定濯对视,面罩动了动,似乎下意识想感叹一句什么,但是又很克制地沉默了。他忍耐了一会儿,终于试探性地戳了戳定濯的脸蛋。
      定濯一愣之下,两颊已各被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个小窝儿。
      她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她没长牙的小牙床,闯入者盯着她口水津津的小舌头似乎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下一秒,定濯就拉开了嗓子大哭了起来。
      那人大惊之下迅速后退,穿窗而出的时候还不忘拼命转头,看了床上人最后一眼,然后夺命而逃。
      他的衣袂刚消失在窗框边,床上的亲娘就一睁眼醒了过来,扑到了定濯的小榻边。
      外间的嬷嬷也闻声跑了进来:“怎么了?”
      亲娘呆呆地道:“娘的,我本来看着的,不知怎的一下睡过去了,”她困惑地挠挠头,“这崽子平时也不哭啊,别不是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吧?”
      嬷嬷点起了烛火,转身把定濯好好儿地检查了一遍:“没见有什么不对劲,是不是饿了?”
      定木木地撩起衣摆,呆怔道:“可能是吧,我一下子特困倦,睡过了好几个时辰…”
      嬷嬷看着停止哭泣,埋头吃奶,实则尴尬不已的定濯:“这几日孩子高热,姑娘您也是累着了…”
      亲娘无意识地点点头,目光透过轻纱小窗,窗外一轮寂寂皎月。
      定濯也渐渐地迷糊起来。
      她高热刚退,凝神聚力撑了半个多时辰,实在是累极,又不敢睡着,放任一个闯入者待在室内,才故意出声。只是,她还没理解她的灵力,这么孱弱的身体,已经可以化出领域、凝神成形了吗……
      在轻柔的呢喃声中,她阖上睡眼,在臂弯中歪了头。

      重重守卫外,高高宫墙头,也有人回首一望,身后轻纱小窗,昏灯如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