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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定濯逐渐有意识的时候,身在一片空茫混沌血色天。
      她似乎在这片奇异的混沌中待了许久,这过程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似乎不过一大周天,她便已经越过千万年的演变岁月,灵台渐明;但又似乎只一小周天,她经历着越来越清晰的窒息,苦痛罩顶。
      她觉着体内似乎有什么在躁动,在苦痛中合着周围的混沌把她向下拖扯。又好像没有骨血,她唯一存在的佐证便是愈发尖锐的意识,和由此而感知的生命衰亡。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啊”
      她在变淡的血色里感受到飞溅跳跃的白光,而她的意识视野却逐渐压暗,似乎要在极亮的环境里沉入到黑暗的野沼里去,
      “难道还要再死一次吗?”
      这奇异的景象里,阴阳相争,光影相搏,光明与黑暗以浩大的自然之力互相倾轧,她终在这纷乱之中下坠,强光一闪之后归于黑寂。
      正当她以为真要归去之时,窒息感在消退,灵魂得以喘息,然而忽的一记重击冲撞,差点把她的魂魄捶飞至九重天之外。
      她一口浊物喷出后,猛地抬头怒视,大捧的大捧的、属于新世界的光亮慷慨地洒进她的眼睛。
      但她只能看见大致的光影,眼前人只有模糊的形状。那人似乎一头乱发,散着水汽,汗把脸部轮廓透得有虚幻的亮影,有些惊愕地迎上了定濯的目光。
      定濯听得一个声音朦胧而来,惊喜道:“成了,成了!脐带绕了颈子三周,险些就不行了,娘娘决断,小主子成活了!”
      定濯被这话惊的更不轻,谁刚意识到自己经历子宫产道一路游都得惊得不轻。她顺着人脸形状,把目光移到女子眼睛的大致位置,大眼瞪绿豆眼僵持了一会儿,就听得眼前人张口:
      “遭了瘟的玩意儿,怎么还能睁眼了呢?”
      定濯趴在她的胸口,贴着她的肌肤跟着她的胸腔上下起伏,她似乎在难受地喘粗气,随即痛苦地一提溜她的后颈,“早产的崽子还这么重,快拿下去,压死我了。”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听得似乎木门被踹开,“咣”地撞上门扇,门轴衰老地“吱呀”呻吟起来。一团光影当先跨了进来,吊着一把锐利的女性独有的尖嗓子声叫了句什么。说了什么?定濯疑惑,她这才意识到,她出生后毫无障碍能听懂的对话都是族语,她对这如身遭空气般熟悉,以至于听到了别人讲话她才发现,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
      床上那位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娘喘着气,对着坐在床尾缝合处理的侍女开口了:“别慌,手稳些。”定濯在侍女怀里吃力地操控着脑袋转过去,透过一层一层的,似乎被门进隔开的光线,虚虚地瞧那位宫女。随即听到亲娘说:”抱出去,不亲眼看着她没把儿,那拨儿人是不会走的。”
      抱着定濯的侍女本来也在向门口张望,听闻后一惊,转身,“娘娘,这来得明摆着不怀好意,怎能就这么把孩子抱出去?”
      “难不成还给放进来?”躺着的人咬着干白的唇吐了一口气,“要是真扑上来,告诉我你干的过几个?”
      侍女听了又犹豫地转身看看门,又担忧地回身看看主子,回正身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定濯:“可是…”
      定濯已经显出崩溃态色。新生儿的状态很脆弱,她还早产,脐带绕颈差点窒息而死,侍女一而再再而三转身,晃得她要吐出来。
      “出去!”床上的人终于显出了些狠色,“什么事儿都出不了,有事我兜着,去,把人给我轰走了!”
      侍女一下定了心便迈开了步子往外走,跨一道三进门的槛,跨一道二进门的槛,便抬腿佯装要踹人,把粉色宫女一声惊叫逼出了大门外。定濯在这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后恶心的不行,她迎面着新世界的日光和微风,被人一把抱出殿门,扒开刚包的毛毯,脑子混沌着双腿大叉着被举到某个宫妃面前。
      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句。
      定濯一直被强光刺得眯着眼,此时眼前稍暗,是有人凑了上来。她半开了眼睛打量,一张粉白面庞顶在她跟前,线条韵致楚楚。那人似乎笑容满意的唇一动,轻飘飘地扔下来一句什么话。
      宫妃躬腰抬头,从下往上略带挑衅地盯着被侍女举高的定濯又说了一句,可话到一半,“哇”地一声,定濯终于在炫目的日光中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被她彪悍生母一掌逼出的羊水此刻尽数而出,居高临下地淋了宫妃一发鬓,虽然小小一口,但是澄黄而浓稠,带着异样的味道,周围人看来,活像被恶意啐上去的一口痰。
      混沌中定濯感到眼前的黑影忽远去了,有不稳的气息断续拂来,似乎那人在极力平复心绪。她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举着她的宫女却似乎很高兴,让她面朝怀抱趴在肩头上,一面托着她的屁股,一面回了一句什么。
      又开始一轮唇枪舌战,一片嘈杂在定濯耳里是嗡嗡一片,身后在一句掷地有声的什么话之后终于静下来,行走间清脆的头饰撞击之声终于泠泠而至。麻烦总该是要走了,定濯想着便睁开了眼睛。
      眼前还是只有光影,视野被一条横平直线分成了两截。下半截是黑乎乎的一片,上半部分则很是明亮。新生儿的视力听力都非常弱,她的视线里都是一团团的光影,耳朵只能听到大致的声音,而刚刚一系列尖声对话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吓,心跳加快。
      孱弱的硬件设施连接的却是定濯成年人的大脑。她一直在试图调整自己这容易被惊吓的身体,凭借着图像判断眼下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她的空间感似乎特别好,就如此刻,她意识到她在一个院子里,面朝殿门,黑乎乎的那一块是阴影下的宫殿,白的便是房脊之上的天光。定濯看着被隔开的这阴阳两块光影,荒谬之感终于在先前当头一浪过后缓缓涌上:她来到了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以一个新生者的身份入局,却带着天外来客的意识流。
      在这里,世界规则也许被改写,运作机制也许被重塑,命运齿轮倾轧而来,命数的链条轰然攒动。而她的降生似乎又被卷入什么宫帷争斗之中,新世界和她打的第一个照面就不怀好意。
      她将何去何从?
      她在人群离去的脚步声中盯着那混沌中的阴阳一届,思绪渡了千万重山,着重在她族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上转了一转,便忽的见得那条界限忽的莫名凸起了一块,定了一会儿后,还很是灵动地跳了跳。
      她正疑惑,另一块凸起从房脊另一端冒出来,冲着先前那个便是一扑压,随即两块凸起都隐没在黑线之下,似有一阵笃笃瓦片之声。
      房上有人啊。
      定濯被一路抱着晃进了殿内,想起她血缘上的亲娘坚定不会出事的态度,觉得事情未免也复杂了些。
      周围的静谧渐渐深沉,刚到得内室,定濯又听得“嘭”一声门响,谁又进来了。
      来人似乎直奔内室而来,一把将她抱起,手势迅速而轻柔地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看得她全须全尾后,把她在柔软的褥子上细致裹好,然后压低了嗓门,向着床上的人,开骂:
      “您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小的孩子,刚生下来根本受不得风,您却让人给抱到室外去见恶人,您喝补药喝得脑子都昏了不成?我知那她不敢做什么出人命的手脚,但刚出生的孩子见不得强光受不得刺激,这般吵闹撒泼的动静,您也敢把孩子往她面前送,日后孩子有什么不爽利您受得住吗?
      床上十分心大的亲娘似乎呆了一呆,“这我还真没想过,我不知这崽子不能出门…”
      “什么崽子不崽子?”那个略显得上了年纪的声音一怒之下高了起来,又耐着火气压下来“这是您自己的孩子,天见可怜的,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便诸多风雨,不足九月就被一干人逼出了肚子,您自己就是当中一个。早产婴孩最是娇弱,稍有不慎便极易夭折,她是您的第一个孩子,可能还是唯一一个,老夫人有多看重,您听得少,但是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我生下她与老夫人无关,也与我族无关,”亲娘的声音沉静下来,“这是我自己的事儿,路也是她自己来走,还轮不到你们来捧杀她。”
      “是是是,同我们不相干好了,可她难道不是您的心肝小宝贝儿么?您不怜惜她么?”声音一下扬了起来,顾着婴孩又被压下去,“我瞧她似是比寻常早产孩儿还轻一些,刚生下来就走了这么一遭,您瞧瞧这外头,日头能给她燎瞎,嗓门儿能给她振聋,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宝贝儿,您怎么舍得呀?”
      床上的新手母亲不说话了,沉默地挨着教训,老妇劲头十足的声音继续道:“我将她抱过来的时候眼见着小脸惨白惨白,气喘得急,心跳得快,显然是吓着了,但也太孱弱了,这是怎么回事?”
      定濯听得在房里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声音沉着答了:“大人,孩子出来时脐带绕了颈子三周,憋了得有一会儿,差点没过来,是姑娘又把羊水拍了出来,这才…”
      那位老嬷嬷倒抽了好大一口气,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不再作声。
      一室的沉默中,老嬷嬷又抱起了定濯,手势更温柔。她节奏轻慢地把定濯晃动到床边,放到床上。与她血脉相连之人的气息又笼罩了她。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这位新晋级的母亲或许与生前的她年龄差不多,甚至从她遇事大胆莽撞的行事风格来看,定濯觉得自己可能还比她周全一些。可是定濯在她身旁的时候,就能感受到血缘的奇异。
      那是婴孩独有的,对身体气味,体表温度,皮肤纹理的敏锐直觉。
      此刻,床上的女子侧了身环着她,这过程似乎碰着了什么痛处,她“嘶”地抽了一口气,但还是小心地把她笼在臂弯下。定濯脸贴着女人胸前肌肤,感到几厘米之隔处,就是她搏动的心脏,笃定干脆,永远活力,从这地脉而出的血液似迸发的灼热岩浆,在自由的原野上信马由缰,肆意奔行。现下,这匹野驹为她而温情放柔,最脆弱之地贴在她颊边,是无条件的信任和呵护,是曾无处安放的寄托。
      有细腻温热的灵气透出,把定濯环绕得熏熏然。这是骨肉同源的领域,血脉似乎透肤流动,灵力在其间无声涌动,把属于另一个人的生命力输送到她孱弱的身体里。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老嬷嬷又开口了:“姑娘,这次确乎是在下的失误,您身在深宫,我们思虑不周,未能提前在宫里安排好人,连累得您生产时身边熟练妇人生产之事的人一个也无,阿江善治皮肉之伤,哪里懂得生孩子的许多事……”
      “别说了,”亲娘把定濯身上的的小被子往耳朵上掩了掩,压低了声:“还是那句话,这是我的事,当年你们就不同意这婚事,如今这个下场我自己来担,谁也不怪,也不用谁怪。”
      “是…”老嬷嬷顿了顿:“您生产,他…不曾过问吗?”
      “我不信他。”亲娘轻轻拍着定濯的小襁褓,姿态温柔,言语冷漠:“我宫里除了阿渡和阿江全是他的眼线,阵痛开始不久他便得了消息,遣了御医过来。我派人拦住了,他的人一律近不得清梧阁百丈之内。”
      “以圣上的脾气,您…拦得住吗?”
      “拦得住,也拦不住。开两指的时候阿渡来报,他已经动了隐卫的天字队。”亲娘似乎嘲讽地咧了咧嘴,“没有产婆,我还能没有我的人不成?二百多个人全放出去,要不是顾忌各方势力,他早就就动禁卫军了。我也知道,他的脾气逼急了谁都不好过,我的人也不能全折在宫里,这不,和昭仪给放了进来,打探风头了吗。”
      老嬷嬷顿了顿,道:“来的时候一路上散着血腥味儿,原来因着这个。御医应都是蓝家的,医术精湛,您让他们看看,也不至于现下这般手忙脚乱。”
      “看看?”亲娘嗤笑了一声:“我知道蓝家医术高明,百年来无人能出他们左右。因此人命的事,谁敢逆着蓝家?他这正是料着我不敢动蓝家的人。但我怎么敢放他进来?大皇子的病可还缺一味药引呢,我难道让蓝家人进来挖了这崽子的心肺吗?”
      “那您…”
      “杀了。”
      “全杀了?”
      “来的两个都杀了。”
      “蓝邑和蓝洱…都杀了?”
      “京都最精妇人生产的御医都殁了,他还有什理由闯进来?他自己来接生吗?”
      老嬷嬷又沉默了一会儿,再道:“您再往后是个什么打算?外孙女儿也不上见一眼,老夫人可不能甘心…”
      “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什么?
      定濯不得而知。她强撑着脑子听到这里,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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