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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温定濯不愧是温定濯,担得起大昭皇室药罐子的名号。她蹭破皮的当晚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只有灵台还留一丝清明。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清梧阁灯火通明,她不断被人扶起来擦身、降温、喂药、在身下加厚褥子,反反复复折腾,但也不见好转。
      她仍旧感觉如同身处一个大蒸笼,没有一丝水汽的炭火逼得她能感受到自己在发烫。咽喉疼痛,浑身无力,还隐约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啜泣声,最后竟然在梦里有了飘然上升之感。
      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她被谁抱了起来,贴在一块灵力充盈的胸口。这样的感觉温暖而妥帖,和五年前她刚出生时在人怀时一样。
      她体内仅有的灵力似乎找到了向导,从被病体沉寂压抑着到开始自行运行。丝丝缕缕的灵力如同有柔软的触手,把她快飘走的神识从半空中往下拉,最后妥帖降落回到了实处。
      定濯醒了。
      但是随即发现,她的这具身体没醒,只有她的意识如同一个展开的蛛网一般,从她在的这个怀抱开始,贴地蔓延。
      她有意识后想起,发高烧应该是因为处理流血的伤口时有疏漏,小小的一点伤竟然也细菌感染,引起了炎症,随后身体发烧来抵抗病菌。
      她简直怀疑是不是上辈子落下的病都给带到穿越的这一世来了,又或者是老天要故意在这一世把她安然度过的重伤都找补回来。明明她在现代的身子骨跟铁打的似的,在野外发烧感冒基本不吃药,都靠身体素质熬过去。四肢和躯干都受过贯穿伤,甚至穿透性枪伤,最后也熬了过去,骨头上的钢板上了拆拆了上不止一次,但为着那些刀头舔血换来的丰厚酬金,她依旧蹦跶在任务的第一线。现在可好,蹭破一点皮几乎都能要了她的命,这还是阿渡伤口悉心处理过的结果。
      阿渡和阿江从定筠离开定家开始就一直跟在定筠身边,一个治病救人一个阵前杀敌,可以说若是没有这两个心腹,定筠指不定就倒在了那几百场战役中的某一场上。
      定濯出生后体弱多病,把阿渡一个擅长刀伤接骨等外伤的外科大夫硬生生锻炼成了精通头疼脑热的儿科大夫,定筠这深宫里的贵妃身份让阿江与用毒下迷药等手段也多有接触,可以说清梧阁一伙人的性命都在她的银针针尖儿上系着。
      而阿江此刻在御药局的大堂里垂头端手站着,背后跟着阿江,周围围了一圈的人。
      定濯惊了一下,御药局在三重殿的西面,离她们这里不知道有几百丈远,自己是怎么看到的
      说看到也不尽然对,和前世一样,这一幕幕更像是电脑上的3D模型建造,她看不见颜色听不见声音,脑子只能感知出他们在空间上的移动和肢体动作,如同一部电脑模拟出的默片。
      定濯再一转神识,发现她这张神识的蜘蛛网当真铺得极大,贴着宫墙顺着宫砖一路延伸,除了最西边的一排宫殿,其他宫里的一砖一瓦她都能在脑子里构建出来,简直化身人形三维地图。
      上一世她直到死去都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粗略一扫,发现除了御药局里阿渡阿江在和人僵持,各宫也都没怎么睡,她不认识的宫殿里有的主子在踱着步,有的静坐在床榻上听下人汇报,没有一宫的烛火不在跳动的。
      她的注意力这么一转移,大量的信息就涌入她的头脑,各殿的牌匾名称,偏殿角落里上了锁的箱子,偏院里跑过的老鼠,宫妃妆台上精巧的金簪,宫女腰间的玉牌的模型细节都在以几何增长的速度清晰起来,一时间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她赶快敛了心神,怕好奇之下要迷失在这庞大的信息流里,回想起她的灵力特别之处本应该是领域。她从前她的领域多是一个立体空间,极少是这样顺着大地铺展开来的平面状态,好奇之下,定濯把神识灵力都凝聚在御药局那一块区域。
      果然,贴地的大网慢慢收缩,留下一条连通清梧阁和御药局的直线通道,隆起的球状领域把御药局整个包裹在内,所有的元素都在定濯的控制之下了。
      包括空气。
      定濯首先就听到了阿江不卑不亢的声音在领域里震动:“御药局掌宫廷用药,责配制丸散,管理药物,清梧阁小主子有疾,敢问侍直为何不批下所需药材?”
      坐在案几前轮值的侍直冷笑了一声,长而稀疏的眉毛挑了一下:“各宫有疾,皆是由御医院先行派遣御医看诊,随后递单子到这御药局,我们照着方子抓药制丸,再由药童目吏随同各宫主事的宫女太监一起送进各宫。你们清辉阁未请御医便拿着张不知出处的方子来我这抓药,怎么,主子出了事是要御药局来担吗?”
      阿江的声音有些冷意:“五年前小主子出生之际圣上就下旨,清梧阁的用药一律由御药房提供,这么多年来没有人说过什么不妥,怎么偏生今夜到蓝侍直这里,这圣旨就走不通了?”
      蓝侍直向后一靠,双手搭在交椅的扶手上,皱纹让定濯觉得他的脸坑洼不平:“圣上那一道旨意说的什么难道是老臣忘了不成?公主出生之前,你们清梧阁用的可都是宫外不知来路的禁药,从不报备,谁知道都是些什么腌臜东西,直乱了宫里的规矩。御医院御药房为各宫侍疾一向严谨有序,一汤一剂都记录造册,若是你们宫里胡乱吃出病恙来,不是要怪到这皇宫里来吗?”
      定濯知道他说的应该是定家。毕竟定筠当年还是定家继承人,若是她在宫里出了什么事,不管是不是自己吃的药,定家一定会向皇室追责。世家里子弟如同家族的附庸,在家族势力的保护范围之内,就算定筠出事可能不一定是皇室或者掌控御医院的蓝家的过错,但是一涉及到世家的子弟,或是世家权利碰撞,事情就复杂起来,往往不讲道理。
      阿江忍住刻薄了起来:“蓝侍直倒是挺有脸面替御医院御药局揽下这行医严谨的功劳。清梧阁大病小病一概自行负责,小主子吃我的方子安安稳稳吃了这么多年,唯有一次就是一岁时在宫宴上差点儿被毒死。御医院倒是厉害得紧,把我拉回来的一条命差点又给阎王爷送了回去,可当真严谨。”
      “你!”蓝侍直气得把案上放着的笔一下扔了出去,在地上戳出了个墨点。
      定濯一凝神,发现这个面部轮廓赫然就是当年宫宴她中毒后,皇帝指派为她的那个御医。只是短短几年,不知怎么如今苍老了许多。当年阿江施银针好不容易把她体内的毒安抚下来,这位御医一剂猛药就与毒性相冲,其冲击穴道之猛,骤然相克之痛,差点没把定濯当场送走。
      但是当年这事儿被高高抬起轻轻放下。高高抬起的是她娘定筠,劈了对面蓉嫔的桌子还要再劈一个蓝御医,当然是被人拦下了。
      轻轻放下的是皇帝,下毒这件事查得不清不楚,找了个蓉嫔操持宫宴不得力的理由,无关痛痒地罚俸三个月。御医院也说这位蓝御医的方子本没错,只是以前没诊治过公主的身体,没料到公主如此病弱,药性就显得稍稍刚烈了些。蓝御医由御医院副院使蓝宁作保,也只罚俸半年,这事儿便掀过去了。
      只是当时这位御医品级还不算低,毕竟是能给公主看病的。现在也不知为何越混越差,成了个侍直,一把年纪了还要来御药房轮值。
      定濯想来,他这样想当然地用药,早晚要出差错,但他却把这归结为正是那一次医治,才让他从此一路下坡,无怪阿江一提这件事就让他气得扔毛笔。
      气氛僵持不下,旁边围着轮值的药童储药奉差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阿渡老早不耐烦了,几次想出手都被阿江给按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门口当值的太监高声一唱:“韶嫔娘娘到——”
      御药局前殿里安静了下来,随即一众人都跪了下来。阿渡刚嗤了一声,便被阿江拉到了地上。
      定濯在立体影像里感到来人步伐不慢,衣着并不繁复,头上戴的簪子步摇没多少,想必是事发半夜前来,来不及精心穿衣打扮。
      众人见礼问好后,蓝侍直弓着身子站在堂下,先开口询问:“韶嫔娘娘深夜前来,不知……”
      韶嫔走到一旁的直背灯挂椅边坐下,接了蓝侍直的话:“本宫是来拿今日早晨递过来登记勘误的药膳单子的。原定是明日来取,可皇上说明儿午膳晚膳都不得空来陪本宫,本宫只能把这药膳改为早膳了。”
      蓝侍直连声夸赞韶嫔事必亲躬的赤诚之心,回说单子早已再三检查,适宜做药膳,随即吩咐药童去按单子抓补药。
      韶嫔抿了一口御药房太监上的茶,悠悠放下茶盏,眼睛一瞥垂首而立的阿渡阿江,终于进入正题:“这不是清梧阁的宫女吗?这么晚了怎生的也还在这儿候着?”
      阿渡阿江眼观鼻,鼻观心,按照清梧阁一点麻烦都不想沾惹的风格,没接话。
      蓝侍直只能自己接话,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韶嫔讶然道:“公主有恙?这是怎么回事?”
      阿渡阿江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屋里一时寂静得尴尬,蓝侍直似乎也不清楚,便没出声,韶嫔带来的侍女只能自己回答:“回主子,今日听说是前日公主在马场习骑御之术时惊了马,不慎跌伤。”
      定濯一愣,前日?她不是今天下午才受的伤吗?她已经睡了两天?
      “原来如此,”韶嫔一副刚刚知道的样子,又对蓝侍直说,“蓝御医,公主有恙,若是病情严重了,陛下总是要着急的。御药房一贯抓药精准,本宫也信你们蓝家人是一贯的稳妥,不如就让我一个人情,帮清梧阁把这方子给抓了吧。”
      “这……”
      “说来也是本宫叨扰,这半夜还来御药房劳烦蓝御医拿方子,”韶嫔定定看着蓝侍直,一声声“御医”把他叫得飘飘然,仿若还是当年人人都尊称他一声“蓝御医”的鼎盛年代,“这药膳方子要是圣上用得好,必然是有蓝御医你的一份功劳。”
      蓝侍直一听,当即吸了一口气,随即眉开眼笑:“韶嫔娘娘言重了,微臣分内之事,不敢邀功。清梧阁的单子我看过,也确实是退烧降热的药材,分量仔细掂量着,应当不会出错。微臣这就吩咐人去抓药。”
      随即又吩咐两个药童去御药库。
      阿渡和阿江无声对视了一眼,明显有些疑惑,但什么也没说,上前福了一福道谢。
      定濯的灵力早已快支撑不住了,控制监视远距离的领域,范围还不小,已经让她的灵力有些透支。她看阿渡阿江拿到了药,便留了一点意识跟着她们在宫道上走,另一道神识追着韶嫔回了她的流芳居。
      果然不久后有一个太监悄悄出了流芳居,随即接力似的消息一个传一个,直到把口信传出了一重殿。
      定濯放出去的神识跟着传信的路径,一直到了二重殿,灵力却在一栋建筑前一滞。她有些疑惑,这并没有到达她灵力的极限范围,但输送过去的一丝灵力悄无声息就没了。
      这个时候,阿渡阿江已经回到清梧阁,熬好了药端上来了,定筠一直维持着抱她的姿势,嬷嬷一边给她喂药,一边在旁边喃喃:“老天保佑,没想到烧得没这么厉害了,但是这药要是不来,也得悬。”
      定濯闭着眼喝药,苦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也顾不上,她把灵力全都聚集到那栋建筑上去,终于扫描出大概了轮廓。
      那是二重殿里里国子监不远的御书楼,一重重的飞檐悬着宫铃,保管皇家藏书。奇怪的是,她灵力倾注得越多,藏书楼的细节越清晰,但灵力消失得也越快,仿若黑洞,源源不断吞噬着她的灵力。但为了看清楚,定濯不得不被诱惑着输送着体内仅剩不多的力量。
      反正灵力这个东西是源源不断生长的,日后还能慢慢养回来。
      她这么想着,吞下了最后一口苦能让人得飞升的药汤,索性一击而出,把所有神识都瞬间拍向御书阁。
      于是在她睡过去,或者说晕过去前,终于看清了楼里的一块金色光斑,在她脑海里本一片灰黑的三维建模世界中兀自闪闪发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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