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登临》睱歇

12、第 12 章

　　定濯醒来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烧了几日又昏睡几日，使得她直接错过了国子监每十日一次的旬考和紧挨着的旬假。和太子等人约着出宫游玩的事也暂时搁置。
　　国子监的讲师博士倒是对定濯缺了旬考无甚反应，毕竟她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娃，都只当她来国子监是走个过场，平日上课打瞌睡也放任着。
　　定濯一觉醒来却觉得不能这么咸鱼下去，这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她没办法了解，至少应该跟着这个时代的学子学点有用的。
　　她挥舞着被顾隽扔到一边的卷子，向博士比划着，要了一张新的考卷，下学后便跟阿江回了清梧阁。
　　用过晚饭沐浴完毕，定濯跪坐在榻上，屁股磕着后脚跟，仰头趴在长榻上的小案几旁。竹纹铜灯里的烛火摇晃，定筠与她相对而坐，正提笔在绢帛上写着什么。
　　定濯把旬考的卷子在桌上铺开，抬眸看第一题：论天熙三年大阴增关税限流民于大昭之利弊。
　　定濯：“……”
　　增加关税，限制移民这些措施的浅显作用好猜，作为一个穿过来的现代人，贸易保护主义政策有什么后果，在资本国家发芽的理论已经被人讲的差不多了。但是…大阴是哪儿？
　　国子监的学究们明显是想让学生就着当下国情分析的，但是她对大阴一无所知，更不用说分析它与大昭在商贸往来上受到改变了。
　　很好，她本来以为凭着自己的半桶水知识和在国子监的半个月，至少能死磕一两题，没想到在第一题就栽没了。
　　她打定主意要和定筠多说大昭话，便把试卷向前转了个方向，一推，用没蘸墨的毛笔尾巴对着定筠敲了敲第一题。
　　“大阴。”
　　定筠本来在埋头奋笔疾书，听闻她说话，诧异地抬起头。
　　定濯端坐：“我不认识。”
　　定筠挑了挑眉，收好绢帛，把卷子划拉过来瞧了一眼。
　　“大阴啊。”她了然地抬抬眉毛，“东面的一个小国，商贸发达，和西域有多条通商线路，大多都途经我们大昭。”
　　她一手撑着榻歪身子去旁边的柜子里扒拉扒拉，抽出一卷羊皮纸，回身在桌上铺开。就着烛火指了指大昭国土旁边的一块疆域：“喏，大阴。”
　　定筠却先被这地图所吸引。
　　她在国子监里也看过好几副夫子展示的大昭地图，但是都没这么精细。这是一幅行政区划和地形地貌合二为一的图，山川河流高原盆地都由不同的颜色加重勾画，各州行政区域沿着地形被黑线分割，界限比她在课堂上看到的大致曲线更明确精准。在古代测绘水平不发达的情况下，这是一幅掌握国家大权者才有的图，囊括一山一川，关乎社稷江山。
　　定濯一直都从他人的话语里，嬷嬷阿渡阿江的话语里，她娘自己的话语里，听说定筠她从前是个将军。这种感觉就像她在听一个旁人的故事，没有什么实质的触动。直到她看到这副恨不得极尽精准详尽所有山川河流所有细节的地图，从一个偏冷宫殿的小柜子里被人随意抽出，铺开就是山河万里，卷起来天下便尽握手中，她才对定筠曾掌握大昭军权这一概念有了摸得着的认识。
　　她偏头一看大阴，顿了顿。
　　这哪里是什么小国，国土能有大昭一半多一些，北方倚着和圣加山脉同一走向的横玉山脉，山上的融雪发源了多条河流，这些向南流经的国土便积蓄了大小不一的湖泊，境内草原森林错布，南部还有一块小盆地，估计能供给大阴发展不少生存的资源。
　　她娘口气也太大了吧？这么一大块是小国？
　　“正熙三年，大阴的光怀帝下令增加与他国的商贸关税，尤其在铁器、煤炭、粮食几项上，关税甚至提升一下了近五成。这么高的关税使得法令生效前的一月，大昭境内的商人们为了暴利甚至把军队的供应都断了三成，就为了在阴国人手中捞最后一笔。我国的铁器煤炭几乎被买去了大半，便是在国内的价格也节节攀升。”
　　“流民也是一起下了严格的禁令的，只有通过官府审查的别国人才能进入或是移居大阴。此前，他国百姓进入大阴没有任何限制。”
　　“为什么，”定濯问的有些磕巴，“要这样？”
　　定筠从地图下摸出她的试卷：“这是你旬考的题是吧，你就往上填几个我们的铁器粮食会暂时有富余囤积、价格下降，一些小的商贩可能会倒掉，但也可能会拓宽我们和南面的通商路线什么的。”
　　她瞄了两眼又刷一下把卷子挥到一边去：“你这为什么问得不错，我来给你这小屁股说道说道，你不用往卷子上写就是了。”
　　“因为光怀帝察觉到大阴国内的藩王想反了。”
　　定濯一下无言。
　　这还真没想到，她以为就是想保护大阴本地的产业，削弱西域外族商贸的影响罢了。
　　“大阴内藩王众多，成年的亲王就有十一个，且大都拥兵自重，囤积财粮。大阴疆域不算小，但是国家其实是一盘散沙。正熙三年时这样的局面已经持续了一二十年，再继续让藩王们像狼崽子们一样长大，再过几年就都能反了。”
　　“这跟当年大阴建国有关系，”定筠在地图上一块绿色的区域敲了敲：“大阴的皇室桓氏原本同温氏定氏一样，也是前朝一大世家大族，但因开罪帝王，在前朝覆灭几十年前被流放至东北部的寒林，守卫林界。但是桓氏心灰意冷下不愿固守，索性深入密林，举族东迁，拼得族人死伤过半，走出了世代困住族人的寒林。此后桓氏在一统寒林外的当地部落，在大昭东边建国自此桓氏为皇族。”
　　“桓氏先祖曾得前朝帝师断言，他们的灵力是至阴至柔，至纯至和，且从阴冷奇幽的寒林脱困重生，因此立国为阴国。立国初期封爵分王只论军功，不论嫡庶，因此凭着征战当地部落的功绩，一下子就立起十几个藩王。这方法早期确实有效，大阴的疆域一扩再扩，差点能和承袭了前朝的大昭比肩，但是这隐患也是越来越大。”
　　“光怀帝那老头子还是晚了一步，”定濯摸摸下巴，“他若是早几年扼住这些狼崽子的咽喉，事情还好办些，正熙三年时狼崽子们早已经顿顿好肉地过惯了，哪还能容忍从此连肉香都闻不着。他们的武器粮食大多购自大昭，因为锻造兵器最好的燃料向来产自大昭，最便宜的粮食也来自于我们大昭。因此这增加关税限制流民的政令一下，大阴各地藩王都明白了光怀帝削藩的意图。五年内，种种打压藩王实力的诏令频下，正熙八年，康王率先起事，此后大阴国内战乱至今。”
　　“所以啊，正熙三年的这道诏令，实是如今阴国内乱的引火索啊。”
　　定濯思忖不语，注意到她娘转过来的若有所思的眼神，连忙调整回似懂非懂的表情。
　　怪不得她说这是一个小国，不是因为国土面积不如大昭，而是想必内乱频生，民力积弱，不足以威胁春秋鼎盛之期的大昭，所以称为小国。
　　“你还有什么问题？”定筠刷一下又把试卷扯回来，“一次给我问完。”
　　定濯一下子跪直了身，趴在小案几上，抬手顺着一溜儿题指了下去。
　　定筠嘴角一抽：“看来你这是全都不会啊？看来你果然随的是你老娘我，天生就不兴读那些劳什子书。”
　　定濯把要抽的嘴角压了压，她这具身体才五岁啊，刚进国子监半个月，在前世也才刚学拼音吧？卷子上不是国情政令就是经史子集，她要是全懂了才比较奇怪吧？”
　　定筠大致扫了一眼卷子：“果然，国子监那些老朽们还在考《诗经》，当年你娘我在学堂上背那些个叽叽歪歪的诗，背得直犯恶心，一阵干呕，夫子以为我未婚先孕，大惊失色，脸都白了。”
　　她似是想到当年风光，仰头哈哈大笑一下：
　　“还有，自从被大昌带得科考之风兴起 ，人人都学什么《公羊传》，连带着世家都要学。那什么郑伯克断于鄢，到现在我都还记得，阿濯，你说郑伯克他断了就断了，一个男人，这难道是一件值得宣扬的事吗？非得写在书上让后人一遍遍地提起？”
　　定濯被这番话震得一呆。她前几天刚大致翻过《春秋公羊传》，知道大概是一部宣扬儒学大一统思想的经书。《郑伯克段于鄢》因为排的靠前，她粗略看了一下，讲的是国君郑伯和他的弟弟段两相争斗，最后段逃至鄢城。断了什么？定筠当年在学堂学的是什么？这么离谱吗？
　　定濯迟疑开口：“不是，这……”
　　奈何她犹豫之下声音太低，定筠心眼儿一向大，没听到她的质疑，还沉浸在当年读书时的满腔怒火中：“这些酸儒教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说我学那玩意儿干嘛，老子不考科举也不牧羊，要是教的是《公马传》，后来我何至于因没察觉战马异常，又不会治疗马匹腹泻，攻江城时僵持不下？”
　　好了，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定濯乖巧闭嘴。
　　“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算，为娘不会逼迫于你，”定筠把卷子翻过来，定睛瞧了一眼，“论圣加山西段北麓地况风貌？”
　　“嘿这题还成，”定筠坐直身子，抬头看向定濯：“当年我在北麓和羯奈缠斗了两月余，那是可用奇兵之地，我讲完，这题你要还不会答，你就等着挨揍吧。”
　　一整晚到就寝前，定筠都在挑着卷子上的题解讲。国子监的博士出题涵盖极广，文史类的题目定筠当然一窍不通，但在地理军事上，她是整个大昭最拔尖的那波人，而且积攒的都是极为可贵的实战经验，随手一点拨都是顶级将领不与外人道的几十年老道总结，比书上的文字更多了融会贯通，言语直白。答那张国子监的卷子倒是次要的事了。
　　定濯觉得，她这胎可能投得大体上算倒霉，唯一幸事就是捡到定筠这个便宜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