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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街头 ...

  •   匆匆的,时间从来都不提醒,慢慢的有了学弟学妹,慢慢的会偶尔翻阅有关考研的政治书,再慢慢的也会偶尔穿上西装去参加实习生的面试。随着学校很漂亮的枫叶林叶子红了又落一年又一年,也渐渐的忘记了很多高中同学的面孔,也不会像最初那样还会在习题册上龙飞凤舞的划着“高三6 班”,渐渐习惯了在上课铃响起的时候踢踢踏踏的走进教室,也习惯了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的散养模式,多了很多曾经没有过的烦恼,也会尝试着思考着未来的人生,思索着生活和梦想要怎么兼容并蓄。
      在时间面前,曾经的某些誓言终于显得有些特殊苍白,偶尔回家翻阅起高中初中收到的一厚摞的信件和小纸条,才会偶尔想起某个朋友在过去某个时刻说过“时常联系”的经典告别语录。也会找见文件夹里夹着的来不及还回去的同学录,上面稚嫩多情的话语充满了流连和眷恋,瞧瞧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所顾忌没有负担的忘记了所有不重要的人。虽然这样说起来会有些残忍,身边那么多人,没有几个是真正重要到无法忘记的,所以,该走的就顺其自然,不必强留,那些愿意留下来的,自当相伴岁月静好。
      顾霖汐从大二开始已经和一家创作公司有了合作关系,半年后成了公司的签约作家。在那之后除却上课时间外就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喝喝咖啡在电脑上码码文字,太阳美好的下午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晒晒太阳,看着透过枫树林的光晕总会产生很多的灵感。又或者在每个周末或者节假日里和千凝雪到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里搜罗好吃好玩的东西,看好看的风景,在装潢温馨复古的小酒馆里听陌生人讲有趣或悲伤的故事,回到宿舍之后,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着键盘把最新的故事一点一点敲进自己的记忆里,再慢慢的生动活泼成一篇篇有血有肉的文章。
      也不再很经常的听到顾眠风在国外的消息,自从那日分别之后也没再有过吕思宇的一点消息,那个通讯录里名为“吕思宇爸爸”的电话再次打去也已停机,原本酝酿的语气和表情也在冰冷女声响起的一瞬间黯然无存。好似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脱离了彼此的那种生活,自己离开了顾眠风吕思宇之后也并没有那么那么的难以适应,就像顾眠风和吕思宇一样没有。总归要有自己的生活,以前看过的一段话,也是曾经的朋友写给自己的一段话“没有什么朋友会一直陪在身边,时间只要很久很久,也会忘记的吧,不要说不会,我们都知道的,应该也是会忘记的。”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现在的生活惬意的都快要忘记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直到在看书的时候看到了很治愈的一段话才有了一些释然的感觉。
      那段话如是说:“真正的好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存在,但他不干扰,他是你那种并不时常想起却无处不在的人。很多时候不用联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不思量自难忘。”那天下午看到这段话的时候,顾霖汐立马给顾眠风打电话过去,忐忑难耐的等待着电话音乐结束,不自觉的抖着腿,嘟的一声,顾眠风咬牙切齿的声音立马顺着电话线跨过大洋响起:“这位朋友,你不睡觉我要睡的啊,时差是什么你知道吗?”
      “少扯犊子了,你要睡早睡了,还能接我电话?”听到电话被接起,眉飞色舞的顾霖汐一改常态的说起了糙话,眼角的鱼尾纹随着笑容泛滥成灾,千凝雪在一旁用手很努力的想抹平看起来很显老的皱纹,顾霖汐偏过头看着非要和自己鱼尾纹过不去的倔强女孩,偏过头轻轻咬了下千凝雪雪白的耳垂,绯红以肉眼清晰可见的速度爬上了千凝雪白嫩的耳垂,千凝雪猝不及防一声低呼,佯怒瞪了顾霖汐一眼,起身坐到了顾霖汐对面。电话那头模糊传来了另一个轻柔也朦胧的声音:“Which girl are you calling”又听见了顾眠风解释异常温柔解释的声音:“I\'m on the phone with my best friend. That girl is his girlfriend.”
      顾霖汐调笑顾眠风:“英语长进不少啊,为了和外国小姐姐培养情趣下了不少功夫嘛,高中那会如果知道英语还有此等用处你肯定玩命学吧?”
      顾眠风不满的反驳:“胡说,我是因为找了外国小姐姐才好好学英语的,这是两个概念好吗?我可是一个愿意为了自己女朋友认真学习英语的好男人!”
      千凝雪坐在对面都能听见耳机里传来的顾眠风叽叽喳喳的声音,站起俯身凑到耳机旁说:“Be mature, be nice to that girl.”
      顾眠风没辙,偏过头看着“咯咯”笑着冲自己撒娇的女孩,在电话里无奈的就范:“Yes,madam.”
      挂了电话,顾霖汐望着窗外又欲盛开的紫丁香笑的一脸灿烂,千凝雪坐回来主动拉着顾霖汐的手:“以后别乱想了,顾眠风就算在睡觉也会立马起床接你的电话啊。你担心的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他也会时常想着你,也每时每刻惦记着你。可是没有想到顾眠风在国外也有女朋友了,还是个外国小姐姐,听得出来他成熟了不少,也变得温柔了许多啊,就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废话还是依旧的多,很期待他们能一起回国见个面啊!”
      外面紫丁香花圃里的草地在愈演愈烈的阳光下绿的更加春意盎然,紫色待放的花苞还隐藏在茂密的绿色里,那座复古的亭子旁的老树又重新抽了新芽,而一旁新载的柳树枝条已经垂到了亭子的瓦檐边,微风吹过,所有的生机一起摇晃着发出新生的轻呼,整齐摇摆着向这片土地散发出春的讯息。像过去的每个春天一样,甜甜的,暖暖的,铺开了所有的温暖,勾勒出所有细腻甜蜜的纹路,在氤氲着各种花香的空气里,慢慢的发酵着各种来不及诉说的感情,像是我爱你,亦或是我想你了。
      “眠风,我想你了。”
      “思宇,我想你了。”
      “霖汐,我想你了。”
      “洁羽,我想你了。”
      “凝雪,我想你了。”
      “妈妈,我想你了。”
      “顾阿姨,我们想你了。”

      艺术中心正在进行学生会又一届的换届选举大会,从主席台往下看去,所有参会者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打着色彩各不同的领带,正襟危坐。顾霖汐坐在主席的右手边,当初因为除了学生会的工作外,顾霖汐还想做其它更多感兴趣的事情,所以在上一届换届选举的时候,顾霖汐竞选的职务是学生会副主席,是个没有什么实权的位子,比较清闲,恰合顾霖汐的意。
      左手边的主席和顾霖汐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始主持自己在职期间的最后一次大会。在上一届竞选的时候,这位主席曾经对着镜子练习了一千遍一万遍的竞选演讲,就连接受掌声时自己停顿的细节都在演讲稿上做了标注,鼓起了全部的勇气,在全体学生会干事部长面前挑战了主席这个职务,义正言辞慷慨激昂也如愿赢得了不少的掌声,可在大多数人听来,那掌声中鼓励的意味明显多于赞同。却在走下演讲台之后,听清顾霖汐竞争的职务之后下巴一直掉到了座位下,目瞪口呆一直到演讲结束,之后又是无尽的疲惫。突然觉得这个没有顾霖汐和自己竞争的职务来的好虚假,自己显得很可笑。
      两年以来,顾霖汐的沉着冷静成熟包容看在上三届下三届所有人眼中,所有人都默认了顾霖汐将来在学生会中的地位,却没有想到顾霖汐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团委书记和顾霖汐长谈之后,选择了尊重顾霖汐的选择,所有学生会的干部也接受了最终的结果。顾霖汐之后也和现在的主席长谈了一番,解释了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看轻这个职务的意思,不胜酒力的顾霖汐在几杯酒下肚之后多情的怀念了自己对这个职务所存在的特殊感情,两厢痛饮,终于一个理解,一个释怀。那天的谈话,只有两个人知道,或许两个人也都不太记得,那天顾霖汐第一次有了喝醉的疲态。可能自己都忘了自己说了多少。
      那天被老板娘打电话叫来的千凝雪扶着顾霖汐回宿舍的路上,听着顾霖汐口齿不清的嘀嘀咕咕说了很多话,后来千凝雪干脆把顾霖汐放在长椅上,把外套披在顾霖汐身上,然后坐下来听顾霖汐一个人自言自语:“你知道吗?学生会在我心中的地位和你一样,从初中开始,我就待在里面,你不知道吧?这么多年了,每次的活动和晚会基本都是我在负责,我从来没有坐在舞台底下完完整整的看过一场演出,一直都在后台指挥或者面对各种突发的事情,在短短几十秒里想出应急的对策。每场晚会下来,我都会因为长时间站立脚跟酸痛,结束之后,看着学生会的每一个部长或者干事默默的一排排的收拾看晚会的人留下的垃圾,看着他们低着头默默拾捡垃圾的背影觉得跟孤独和寂寥。也会觉得不公平,在每场晚会的多少个日夜里,这些人中午不午休睡在排练的大垫子上或者蜷缩在椅子上休息,多少次的午饭都是工作餐或者一个面包草草了事,策划书花了多少宝贵的时间修修改改才成为定稿。可是偏偏没有一个老师愿意支持哪怕是称赞一句,总是在有成果的时候炫耀的好像是自己完成的一般,又在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把辛苦了那么久的工作贬值的一文不值。我很多时候都会替他们或者替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坚持感到不值得。”些许轻微的哽咽,顾霖汐脱下外套裹在千凝雪身上,搂住千凝雪紧紧的禁锢在自己怀里,千凝雪放弃挣扎,躺在怀里继续听顾霖汐嘀咕:“可是,后来我又慢慢懂了,这些所有努力过的,曾为之付出了很多大集体,不管经历怎样不被认可的过往,最终留给自己的都是值得怀念的,叫做经历也好,叫做成长也好,终将会成为我们青春中值得留念和珍藏的玛瑙石般璀璨的年华。我还能记起那个时候学生会里每个低着头咬着牙顶着黑眼圈忍着疲累的每张面孔,还有默默穿梭在若大礼堂里每一排座位的执着身影。参加学生会可能是我的一种信仰了,我一直很骄傲,也很遗憾为了未知的远方放弃坚持了很久的执念。我觉得我可能有点上头了,喝多了可能管不住自己嘴了,一直说个不停,你别烦我啊,可能......”
      还想听下文的千凝雪渐渐只能听到顾霖汐不断重复着“可能”两个字,一抬头才发现顾霖汐额头抵在自己额头上方迷糊过去了。不得不拍了拍顾霖汐的脸,拍醒之后又继续扶着不满被叫醒的顾霖汐一步一步走向宿舍楼,一边听着顾霖汐重又开始的嘀咕。

      台下的千凝雪坐在礼仪部部长的位置,万千眼神交汇中偷偷和顾霖汐对视,刚来这个学校的千凝雪,还是习惯着一直以来对身边人和事冷淡不关心的态度,为数不多愿意相处的就是自己的几个舍友。顾霖汐尝试着再次把千凝雪带进自己的朋友圈子,可是千凝雪却偏偏不再像中学时那样轻松的融入进顾霖汐的朋友中。千凝雪在后来的日子里和顾霖汐说过,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总觉得每个愿意接近自己的人,都不是有着干净纯粹的目的,也不喜欢盲目的扩充自己的朋友圈。再后来,在顾霖汐交学生会申请表的时候,千凝雪也笑意盈盈的递给自己一张表,让自己一并交上去。毫无疑问的,千凝雪凭借着出众的外表顺利通过了所有的面试,和顾霖汐一样成为了学生会的一员。再后来,千凝雪慢慢的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专业的办事能力在学生会粉碎了花瓶的流言和轻视,又一次次的刷新着所有人“比你优秀比你出众还比你努力”的认知上限。在选举的时候,却深藏功与名,留在了礼仪部。顾霖汐宠溺的摸着千凝雪的头,理解的赞成了千凝雪的想法。
      一直以来,千凝雪都不是一个很想要主动绽放炫耀自己光芒的人,如果不是为了让顾霖汐不再担心千凝雪内敛的性格,也不会主动去参加如此庞大的一个组织锻炼证明自己,更不会主动让自己成为耀眼的焦点。所以,在做决定的时候,选择留在自己付出了两年的礼仪部,重新慢慢的归于安静和平凡。就不用在路上尴尬的和自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回礼,也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像只猴子一样一个人在台上指手画脚,也不用每次晚会的时候如临大敌一般的绷紧根根神经。这些都是千凝雪和顾霖汐描述自己时用的形容语句,顾霖汐每次听到千凝雪用一些奇怪的形容词向自己抱怨这样那样不舒服的时候,总是憋不住脸上肆意绽放的笑容,再回过头讨好千凝雪继续听她絮叨。
      坐在台上的顾霖汐自顾自的出神,又是熟悉的恍惚感,时间给的错觉。又是三年,一共多少个三年,眨眼间一个又一个的飘过。主席用胳膊肘戳了戳顾霖汐,顾霖汐站起来鞠一躬示意,试了试麦克风,用明显轻快地语言像是讲述一个故事般,让那些自己思考纠结过很久的文字纷飞在艺术中心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依旧暖旭的笑容,尽力让每一份不舍,千般思绪,万种期盼,都以优雅的姿态洗涤所有人,没有不散的宴席,再难过,再不舍,也只能留下祝福,继续上路。

      期末考试结束当天,顾霖汐和千凝雪就乘坐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到了故阳,晚上11点,顾霖汐的爸爸等在机场门口接机。还未走出安检,很远很远的就注意到了一直等在门口看表的爸爸,顾霖汐看着爸爸和身着荧光色警服的交警站在一起,后来显眼的荧光色走去了另一边。虽然是深夜了,机场外接送通道的车还是很多,依旧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对着电话大声的询问着对方的位置,又在转身之后看见对方惊呼相拥。很多人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不停地挥舞着,大声的呼唤着某个名字,并不在意身边异样的眼光和皱起的眉头,只是想要让那个名字对应的那个人注意到自己。可是自己就这么神奇的看到了隔着人山人海的父亲,真是神奇。
      走出安检,朝着父亲的方向径直走去。千凝雪也循着顾霖汐的目光看到了顾霖汐的爸爸,把箱子扔给顾霖汐,自己率先跑向顾霖汐的爸爸。顾霖汐在后面大声喊:“拜托哎,那是我爸爸啊!”末了又小声的嘀咕:“虽然总会是你爸爸,但你也太着急了吧?”千凝雪还是靠着超乎常人的听力捕捉到了顾霖汐的声音,特意转回头隔空扇了顾霖汐脑袋一下。顾霖汐撇撇嘴,拽着两个箱子追了过去。看到千凝雪扑在自己爸爸的怀里,爸爸像疼自己女儿一样搂着肩膀抚摸着千凝雪的头,顾霖汐竟然有了吃醋的感觉,上前一步,一如往常的语气:“爸,赶紧走吧,刚刚交警是不是催你了?”爸爸赶忙帮顾霖汐把箱子搬进后备箱,给千凝雪打开后门,才催促顾霖汐上车,临走前专门靠到交警所在的那边鸣了两下喇叭,自顾自的解释道:“这个交警人挺好的,我跟他说我在等着接儿子和女儿回家,就没有催我,还跟我聊了会,他也有个女儿,也在山城上大学。天下的父母都是一种心情啊,哈哈,他还羡慕我的孩子回来的这么早。”
      顾霖汐越发觉得自己的爸爸不再像以前了,话越来越多,开心的点自己越来越捉摸不透,而且变得越来越热情主动,以前只有自己和爸爸的时候,只要自己不开口,多远的路程都不会有一点交流。顾霖汐撇了撇嘴,从后视镜里看见爸爸的眼睛:“什么时候,千凝雪成你女儿了?”
      “哈哈哈,那不是正常吗?早晚的事!”顾霖汐的爸爸意识到自己说了些让人尴尬的话,马上禁了声,还小心翼翼的从后视镜里偷看。
      顾霖汐看着靠在车窗边假装睡过去的千凝雪,素白的脸在偶尔掠过的昏黄路灯的照耀下,越来越红。顾霖汐也不去揭穿她:“爸,小声点,凝雪可能累了,睡着了。”
      顾霖汐的爸爸冲着点了点头,就一直沉默着。
      第一个寒假回来的时候,在机场接机的两家人碰巧遇见,同是优秀校友的家长,就算不经常见面也是有所耳闻。正在热火聊天的两家人,看着挽着胳膊走在一起的两人顿时哑口无言,连对视的表情都有细微的变化。
      急忙松开的手也无济于补,两个人都免不了回家后的一顿审讯。顾霖汐的爸爸其实在和老王聊天的时候已经差不多知道了两人的关系,所以没什么太多的反应,甚至还有点喜欢千凝雪,更多的是劝说一个男人的责任和承担,怎么说顾霖汐都感觉爸爸是在要求自己一定要对千凝雪好,争取带回家。在之后的两年里还和千凝雪一起回家吃过饭,自己的爸爸妈妈都很喜欢千凝雪,看到妈妈很喜欢千凝雪,舒了很大的一口气。顾霖汐曾经也被电视剧里的婆媳关系深深困扰,忧患于未然的担心自己以后的老婆和自己妈妈吵架,也苦恼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义正言辞且合情合理的台词都在脑袋里拟好了。后发现爸爸妈妈对千凝雪比对自己好多了,千凝雪自然非常享受,慢慢的也不再拘谨,来家里串门吃饭比跟自己逛街都放松。爸爸妈妈一度甚至有认千凝雪做女儿的冲动,好在醋意满满的顾霖汐及时制止了爸爸妈妈的“愚蠢举止”,顾霖汐悄悄和妈妈耳语:“你们认千凝雪做女儿,我俩还怎么结婚,认个干女儿就算了!”妈妈赞同的连连点头,可能回头恨恨教训了爸爸一顿,再没提过这码事。今天可能是爸爸太激动暴露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想法,已经有意无意不止一次的听爸爸说过女儿比儿子好多了。
      爸爸突然低低的重新又开了嗓子,瞬间把顾霖汐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上个月你们王老师去世了。”
      车窗边的千凝雪瞬间睁开了双眼,与顾霖汐对视的眼睛里同样是不可置信的微弱光芒。千凝雪悠悠开口:“怎么会啊叔叔?王老师身体那么好。是吧,霖汐?”
      顾霖汐没有开口,沉默着,在后视镜里看见爸爸也抬头看了眼自己,等着下文:“你们应该知道你们王老师有个孩子在双语上学吧?”顾霖汐和千凝雪一起点了点头,不仅知道,还见过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生,和老王一点都不像。顾霖汐爸爸接着说:“路口新修的高架桥,王老师准备去学校看儿子的时候在桥下出了车祸,没救回来。”
      到家之前车里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打转向时指示灯滴答滴答的动静让顾霖汐异常烦躁,回了家里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得知千凝雪要来家里暂住一天,妈妈特意收拾了客房给顾霖汐住,千凝雪睡顾霖汐的卧室。顾霖汐没有留意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没开灯,坐在地板上,摸出手机拨通了顾眠风的电话,这个点顾眠风应该在吃午饭吧。
      顾眠风听到老王去世的消息,叉子和刀子一起从手中滑落,银质的餐具在木质的餐桌上发出了闷沉的响声,对面的女孩被惊吓抬起头,看见双眼慢慢婆娑的顾眠风,呆呆的张着嘴,蛋黄的残渣停留在嘴角,怎么用力也合不上嘴。
      还在说着,顾霖汐鼻子一酸,几滴眼泪不受控制就涌了出来,下巴倚在膝盖上,把自己蜷成一团,脑海里回想着熟悉又疏远的画面,老王已显松垮的面庞出现在高中生活的每一个画面里,存在在任何一个可以想到的细节里。越来越清晰的感觉到生死的可怕,那种遥远的距离感,那种想见不能见的恐怖。
      唯有经历生死才明白,人活一世,除了生死,都是小事。生命无常,没有来日方长。还有没有说出口的道歉,还没有请示得到原谅,也没有履行常回来看看的诺言,那么多的借口理由搪塞推辞着老王期盼了很久的遇见,这次是真的可以不再推辞了,毕竟已经永远的搪塞过去了。
      所有的来不及,都是因为没有在对的时间里好好珍惜。
      用尽全力的拥抱,用尽全力的倾诉,趁天还是蓝的,风还是轻的,阳光是暖的,桌上的水是热的,睡醒家里还是温馨的,你,还是我的。

      千凝雪蹑手蹑脚的走进房间,轻轻的从背后搂住独自一人沉浸在无尽回忆里的顾霖汐。顾霖汐喃喃的说:“为什么上帝总是这么残忍啊,总要挑这么好的人带离这个世界。他们都是我身边很棒很棒的人啊!”
      千凝雪把脸贴在顾霖汐的背上,也喃喃的说:“因为上帝也喜欢好人啊,所以才会带走留在自己身边啊,他们在那里一定会开心的。”
      酸掉的几滴眼泪凝固在脸颊和眼角,顾霖汐扭过头对千凝雪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千凝雪在黑夜里眨了眨比黑夜还充满诱惑的眼睛:“干妈说这可是我的房间哦。”
      顾霖汐哑然,愣了一下,自己站起来向客房走去。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墙角却什么也没有听到的爸爸妈妈连忙起身躲进卧室,顾霖汐看着匆匆闭上的卧室门,挑了挑眉,回了客房。

      提前进修了半个学期的课,顾眠风请了半个月的假回国,顾霖汐和千凝雪在故阳的机场接机。在等候大厅里,瞅着大屏幕上不断更新的航班信息,顾眠风乘坐的那趟航班总是不断地显示着延迟,顾霖汐胡乱翻着各种看不懂的时尚美妆杂志,不停地看着手表,仿佛多看几眼表针能转快一些似的。
      千凝雪看着躁动不安的顾眠风,摇头笑了笑,顾霖汐这么激动,可能是因为顾眠风说这次回国会带女孩回来,却也不知道什么具体原因,顾霖汐显得异常积极和激动。可能作为顾眠风的娘家人,会因为一些奇怪的情愫和关联而显得特别。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因为顾眠风要回来了,三年之后的首次三方会面,哦不,四方会面,有过多少的期待,现在就有多少的紧张。
      顾霖汐坐在那里翻着杂志,其实心里思绪纷飞,想着自己该对顾眠风的外国女朋友抱有多大程度的热情,才会恰到好处的既不会让千凝雪难受也显得体面让顾眠风有面子。又想着自己再见到顾眠风的第一面要不要给一个热情奔放的拥抱,又或者像两个成熟的男人一样握着彼此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说“long time no see”。千凝雪手一指,航班信息显示那趟航班已经落地了。两人急匆匆站起来穿越拥挤的人群,站到了接机口最靠前的扶手位置。顾霖汐悄悄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衬衣衣领,平平整整没有什么不妥,又把自己的袖口卷上去,想了想又放下来。千凝雪伸手拉住顾霖汐躁动无处安放的手,一起静候着。
      人未至,精致的皮鞋踢踏声先声夺人,同样穿着精干白衬衣的顾眠风拉着蓝色旅行箱终于出现在门口。千凝雪却感到掌心顾霖汐的温度在迅速的降低,又慢慢的感觉不到了温度,因为自己全身上下都像顾霖汐一样,迅速的降温着。
      顾霖汐的衬衫被冷汗完全打湿,紧紧贴在脊背上,但还是努力的牵扯出一个微笑,握住了顾眠风伸出来的手。顾眠风看见顾霖汐和千凝雪的反应并没有什么吃惊的样子,无奈又自嘲的笑了笑。千凝雪面朝着那个中国女孩,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话,就被顾眠风抢了先:“凝雪,认识一下吧,这是我的朋友,冉湘。”千凝雪看着面前有着熟悉模样的年轻女孩,伸出手和冉湘早已伸出的手握在一起:“你好,我是顾眠风的朋友千凝雪,叫我凝雪就好。”
      所有设想的重逢都没有办法再按部就班的进行,连练习的微笑都失去了原本具有的色彩,那一瞬间,开心,吃惊,担心,疑惑所有可能存在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两人不知如何做出反应。
      在顾眠风的家里,冉湘在浴室洗澡,三个人坐在顾眠风的卧室里,围着一圈啤酒开圆桌会议。整理好了所有惊讶的顾霖汐问顾眠风:“冉湘究竟是谁啊?怎么会和你妈妈那么像?从长相说话到举止笑容都太像了!”一旁还处在深深震惊里的千凝雪拼命的点了点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看着顾眠风,期待着顾眠风的解释。
      顾眠风整理思绪,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开口,千凝雪突然插话:“还有解释一下那个外国女孩子!好了你可以继续了。”
      顾眠风被噎的咳嗽两声,看着眉宇严肃的千凝雪并不是在开玩笑,只好娓娓道来:“你们别急,我一点点讲给你们听。那个外国女孩子是我大一刚开学就认识的,她非常喜欢中国文化,经常用蹩脚的中文跟我讲话,后来我给她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星晚’。她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像风的精灵一样,不能停留片刻,到处飘来飘去。却也跟我一样喜欢夜晚,后来在天文课上,我们被分到一个组观察太空,我们的课题是观察猎户座,看她趴在望远镜前开心的样子,就给她起了‘星晚’这个名字。”看着顾眠风靠在床边面带微笑的回忆和星晚的开始,不时的喝两口酒,顾霖汐和千凝雪也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一起,面对着顾眠风倚在墙上,一边陪着顾眠风喝酒。
      “后来,很自然的在一起了,我们从来都没有争吵过,因为就算吵架的话,本能的她讲英语我讲汉语谁也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吵着吵着忍不住就笑了,再后来关系密切慢慢的就住到了一起,那天电话里听到的就是她的声音。”顾眠风狡黠的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可是两个月前,我在餐厅和星晚吃饭的时候,看到了窗户外看到了冉湘,只是一眼,我当时就和你们今天一样,甚至比你们还夸张,我没来得及和星晚解释,直接冲出餐厅去找冉湘,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终于在下一个红绿灯找见了冉湘。我一直盯着她看,后来冉湘和我说,要不是我长得不像坏人,她早就拿包砸我了,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很害怕。可是冉湘就很冷静的一直在我面前等着我,红绿灯一直变换,我一直不敢相信,可是冉湘温柔起来的眼角和嘴角都和我的妈妈一模一样,她抬起手我就知道下一秒手会放在哪里,她张开嘴我就知道下一秒会听见什么。我忍不住的抱住冉湘的那一刻,被从餐厅追出来的星晚看到了,后面还跟着餐厅服务员,因为我们都忘记了结账。”
      “那你,现在是和冉湘在一起了吗?星晚怎么办呢?”千凝雪试探着问。
      “当然没有了,这一个月来,我思考过对冉湘的感情,可是我想不明白,遇见仿佛是年轻时的妈妈,我觉得这是又一次机会,让我好好把握,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把她放在什么地位,总不能把一个年轻女孩当成妈妈来供着吧。我也和星晚解释过了,星晚说了一晚上不可置信的‘what’,最后建议我回国冷静一下,思考清楚再回去,正好她最近不想和我一起住,把我赶走她就不用找房子了。”顾眠风摊摊手:“我也想让爸爸知道这件事,征求他的意见,我现在很无奈,很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回来找你们了。”说完之后三个人都小口默默的喝着手中的啤酒,冉湘穿着粉色的睡衣,小心翼翼推开卧室的门,探头看到三人默默围圈喝着啤酒,身边围绕着低气压。冉湘又悄悄的虚掩上门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一大早,三个人坐上顾爸爸的车,去了埋葬老王骨灰的墓园。墓园不大很干净,依山傍水空气很好,墓园周围都是成片的绿植,一块块墓碑也被矮小的绿植精心分隔开。现在已经不多见这种精致高雅的墓园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还是在顾爸爸的悄悄帮助下,把一块墓地以低价卖给了老王的爱人,王老师的爱人虽然后来也惊讶于墓园的气质独特,怀疑过墓地的价格,由于当时沉浸在伤痛中也无暇顾及,后来在大家的劝说下也不再纠结。
      墓园里只有一个守墓的年轻人,顾爸爸进门首先就和这个年轻人礼貌的打了招呼,这个年轻人波澜不惊的躬身回了礼,除此之外再无丝毫变化,没有一点表情,没有多余的声音,转身走后干净的空气里似乎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这一行四人出现过一般,年轻人身上的气质用空灵缥缈修饰最恰当不过了。
      走向远端的老王那块黑色大理石,途径摆满了各色菊花的墓碑时,顾爸爸一直都小心翼翼,走得很慢,仿佛一直是保持着微微俯身的样子,一直好奇的三人在这个感觉莫名肃穆的墓园里一声不敢吭。领路的顾爸爸开口解释:“刚刚和我打招呼的那个年轻孩子,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全部葬在这里,爷爷奶奶抗美援朝去世了,一个是医务兵一个是战士,姥姥姥爷在□□的时候被冤,二老不忍受辱一同服农药自杀了,同是失去双亲独自一人长大的爸爸妈妈都选择了考警校,当了警察,一次出警任务结束了更加年轻的生命。在这个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门忠烈受到广泛关注,可是没有人能体会因为一家人都是忠烈而自己天天被外界称赞的痛苦,宁愿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那些所谓的名誉都不要,也祈求父母尚在,甚至有幸能认识一下自己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在和我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就申请来这里为自己那一家忠烈守墓,这块墓地原本由政府掌控,政府满足了他的请求,把这块墓地一并交给了他。之后隐姓埋名,一直在这里守墓。不过,在那之后,这块墓地只对三类人开放,育人之师,救人之医,护国之士。如果你们的王老师不是一个老师,我有再多的钱也没有可能让你们老师安息在这片最纯净的土地上。”
      进了墓园原本就沉默的顾眠风更加沉默,难以想象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哥哥究竟经历了多少的折磨,顾眠风抬起头看了一眼爸爸,发现爸爸因为充满思念而黯淡的双眸也在注视自己。
      因为有顾爸爸的解释,三人才知道为什么这片墓园这么肃穆,顾爸爸为什么那么谦逊,环顾四周墓碑上的照片,大多皆是值得敬仰的年轻脸庞。亦步亦趋,学着顾爸爸的样子,每到一个墓碑前,都微微低头示意。看着墓碑上老王熟悉的黑白笑容,把白色的三束康乃馨放在石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情未到深处。看着一直笑着注视着自己的老王,忍不住的酸涩眼泪划过脸庞轻轻的落在石板上,微风一吹,就迅速的干掉。
      顾爸爸低沉感性的声音打破沉默:“王老师是个好老师,值得你们有空多来看看他,他引你们为傲,希望你们不要让他走后感到孤单。”
      忍着泪的三个人拼命的点头,擦干泪,把特意带来的白酒倒了一半在石碑前,剩余的放在了碑前,转身慢慢的离开了。还记得老王很喜欢喝酒,来晚自习查班的时候,水杯里装的都是白酒,这都是毕业之后老王当做笑话讲给大家听的。
      在我们现在还不了解的世界里,一定不孤单,有酒作伴,有我们牵挂,就希望您做个李白一样洒脱的墨客酒仙,踏遍您讲过的每一篇文章里曾向往的山水之间。
      一行人走出墓园后,年轻人慢慢的走到老王的墓碑前,拿出干净的布子擦拭着石碑,俯身凑近老王的照片,像和老熟人耳语一般说着无人知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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