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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欲加之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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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勤政殿内剑拔弩张,张老太傅同谏议大夫方良善争得面红耳赤,双方各执一词,均不肯退一步。
张老太傅愤恨地用力一跺手中的紫檀木拐,怒视方良善:“大好的日子,尔等简直是无事生非!”
“怎是无事生非?那潭郡两万百姓,均可作为证人,证实那策马踩毁农田的,正是太子封地的一心腹小吏!”
谏议大夫丝毫不让,誓要狠狠挫击一下太子。
听到这番说辞,张老太傅不禁摇头笑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方大人,这‘心腹’又从何说起?朝廷官员皆有吏部任命,太子何曾插过手?”
面对质问,方良善也冷笑,反问道:“就算太子从前不知,但人是在他的封地上任职,太子就有责任好生管理。此时出了事,是不是该治太子一个御下无方啊?”
“你!”张老太傅双眸一瞪,忽的气急攻心,白眼一翻,顿时倒地不省人事。
谏议大夫是靠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吃饭,论起口水战,全天下怕是难以找出几个能跟这群言官们相提并论的人。
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御阶下唇枪舌战的圣上楚卓启,见老太傅气晕了,不由得脸色愈沉,赶忙命冯胜将老太傅请至偏殿休息,并传太医诊治。
一场兵不见刃的论战,以老太傅年迈气力不济而暂时落下帷幕。
方良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但下一秒又连忙掩盖下去。
在圣上面前,切忌骄傲自满,沾沾自喜。
任何人在圣上面前,都有如蚍蜉、有如尘埃,微不足道。
方良善跪下行礼,进谏道:“太子对封地官吏疏于管教,御下无方,以致近百亩良田受害、无辜百姓遭殃,还请圣上决断。”
冯胜从偏殿回来,一进门便听见谏议大夫这话,顿时大惊。
方大人代表朝廷中上百名言官,他们这是要逼圣上重惩太子,以昭示圣上爱民如子的仁爱之心。
可这......百姓是子,太子便不是儿了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今之计,只有看圣上如何选择了。
但冯胜殷殷有种不好的预感,太子一人对潭郡两万百姓,结果的输赢,其实已然摆在眼前。
不出所料,只见高坐于龙椅上的九五之尊扬手一拍龙案,下令:“冯胜,传太子进殿。”
“是......老奴遵命。”
冯胜带了两个小太监出去传话,末华听了没有任何表示,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神依旧那般温润柔和。
在雪中跪的时间长了,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幸而有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末华才勉勉强强站起来。
然而双膝麻木,使不上半点劲儿,连向前走一步都成问题。
勤政殿内,楚卓启正等着,片刻不容耽搁。
冯胜只好让其中一名看上去比较高壮的小太监背起末华,令一个在一旁虚扶以照应。
上了玉阶,来到勤政殿殿门前,小太监便将末华放下。
剩下的一小段路,谁都帮不了他,只能太子独自一人去面对。哪怕是爬,也要自己爬进殿去。
末华无力地扶着红木殿柱,感激地看了一眼两名低头退下的小太监,然后问了冯胜一句话。
“老师可还安好?”
方才在殿外,他朦朦胧胧间看见老太傅躺在担架上,由太监从勤政殿内抬出。
末华心中甚是记挂不安。
老师已年过七旬,此番为了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学生,还要平白受那些言官们的气,末华对此很是自责内疚。
冯胜心疼地看了看末华静谧如水的双眸,心尖忽的一酸,忙垂首掩盖脸上的同情。
“殿下还是先顾全自己的安危要紧。”
末华淡淡一笑,浅浅地应了声:“我不妨事的。”
说罢,便松开扶着红木柱的手,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角,继而挪动难以支撑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朝殿内走去。
该自己这个太子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勤政殿内,十来名言官看见太子现身,下意识地屏息望去。
末华置若不闻,兀自跪下朝上座之人叩首,规规矩矩地行君臣大礼,“儿臣拜见父皇。”
姿态大方循矩,此刻的一言一行,真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楚卓启却看得扎眼,脸色愈加阴沉,开口便是直戳命脉的质问,“太子以为,朕该如何处理此事才合适?”
此言一语双关,可谓字字诛心。
末华保持俯首之姿,圣上没叫起,他也不敢动。
在外边冻了整整六个时辰,滴水未进挨过了一个漫漫长夜,此时脑子昏昏沉沉的,却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父皇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合适?
既要平民愤,又要堵住言官们的口,还要维护一个君父在天下面前的形象。
顾全如此之多,谈何容易?
更可悲的是,楚卓启还是末华亲自定自己的罪。
若是定轻了,难免有推卸责任之嫌;可倘若定重了,末华只怕自己看不到明日的朝阳。
身处于黑暗泥泞中,四周皆是刀光剑影,但他心中始终有一盏不灭的灯,时刻告诉他——要活着。
死很简单,却不值得。
世间万物之玄妙,他还想一点一点亲眼去欣赏,如此无端丧命,岂不白来世上走这一遭?
但应圣上的话,永远都要留个心眼,兜着走,同其暗中斡旋。
此乃这一年来末华习得的真谛,于是,他不敢犹豫,当即调整跪姿,看上去更加真诚恳切。
“儿臣,听从父皇处置。”
见儿子把球又给踢回来了,楚卓启不禁冷笑,太子果然长进了不少,嘴巴里说得好听,指不定心里怎么想的。
于是,楚卓启又转眼看向另一边的方良善,道:“方爱卿以为应当如何处置太子?”
猝不及防被点名,方良善微微一怔,暗暗思索圣上此言究竟是和用意。
他没有应话,身后另一言官站出来,进谏道:“太子御下无方,无能统领封地,应当废除其太子之位。”
闻言,末华心头咯噔一下,随后便缓缓闭上双眸,掩盖掉眼中的泪意。
这一年来,诸如此类的话末华听了不下千次。
此时,只要圣上点一下头,自己就可以卸去这一身重担,但相应的,永生再无出人头地的可能。
空气冷寂了良久。
直到勤政殿内所有人都各怀揣测,楚卓启才发话,道:“朕去年深冬痛失爱子,为稳固朝纲,方立二皇子末华为太子。如今才不过一年,易储,于国何益?”
一提起德才兼备的大皇子,楚卓启忍不住眼眶发酸,背过身去负手而立。
方良善一听圣上这话,当即吓出一身冷汗,跪倒在地。
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跪伏在御阶下的末华,忽然对这个太子多了三分忌惮。
此番他们一干言官是来弹劾太子的,不是把自己拖进这摊泥泞中,于是,方良善很是敏锐地及时请罪,“是臣等目光短浅......”
楚卓启回身,斜眼瞟了一下末华,见他从始至终半句自辩之词都没有,不禁有些恼火。
比起已故大皇子的能言善道,如今的二皇子,性子实在温和。
身居其位,还妄想与世不争,可笑。
楚卓启心生厌恶,一甩袖,冷冷说道:“既然太子无话可说,那好,来人呐!”
冯胜赶忙近前一步,“老奴在。”
“传庭杖,就由方爱卿监刑。方大人说什么时候停,便什么时候停。”
冯胜闻言,顿时脸色一白,“圣上,这......”这庭杖沉重,打下去非得伤筋动骨不可,太子何等尊贵,怎能受此酷刑?
“怎么,你一个奴才,也想替太子求情?”楚卓启声音冰冷,脸色阴沉吓人。
冯胜哪敢再多言,同情地瞥了瞥始终沉默的末华,急出一身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