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中长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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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值小雪节气。
古籍有曰：“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
阴云沉沉，雪花轻飘，空中弥漫着一股萧肃凄寒之气。
虹藏无踪，闭塞成冬。
今年的冬季来得比往年早许多，才是小雪，人们便已纷纷裹上厚厚的棉衣御寒保暖了。
芷离由一群宫女簇拥着往绫罗宫而去，路经勤政殿前宫门，但见一白衫布衣男子跪于殿前。
也不知他在雪中跪了多久。
远远望去，宛若一叶浮萍，不知何时便会被凛冽的冬风吹倒，亦或者被飘雪无声掩埋。
芷离不由得驻足望去，宫女们见她忽然停住脚步，微微一惊，纷纷跟着停下。
雪越发见大，为首的嬷嬷赶忙把芷离拉入廊下，满目和蔼地用袖子拂去她身上的雪渍。
“郡主可是累了？这儿距离绫罗宫也不过才一刻钟，天寒地冻的，主子赶紧走吧。再说了，皇后娘娘可还等着您呢。”
芷离恍若不闻，心神全被那长跪于雪中的男子摄了去。
她从宽袖中伸出如柔荑的纤纤玉手，指向空辽的大殿前地，疑惑地问道：“那是何人？”
声音未落，却见嬷嬷已然神情大变，不复方才的和蔼亲近，转而换上几分鄙夷和不屑。
“怎么了？”芷离心下疑云更甚。
深深宫廷，四面高墙竖起，又有三千御林军把守，寻常人压根连靠近一步都不可能。
既然能入得了宫，可又为何是一身平民布衣装扮呢？
嬷嬷朝男子的方向啐了一口，而后才回身朝芷离行了一礼，回道：“郡主常年随安平王爷居于江南，有所不知。那位，便是太子。”
“太子！？”芷离闻言，顿惊得花容失色。
“太子哥哥不是去年殒薨了？那跪于雪中之人，定是圣上钦立的新储君，但此人的身影，为何如此陌生？”
芷离作为异姓亲王之嫡女，又兼是当今皇后外甥女，自小便同诸皇子打成一片，感情甚笃。
只是在她的记忆中，似乎并没有这位新太子的身影。
难不成，是时间过去太久，自己遗忘了？
嬷嬷解释道：“眼前人名唤末华，是圣上今年年初方立的太子，幼时并不与诸皇子同住，也未曾一起听学，故而郡主不认识。”
原来如此，难怪没印象，果真是从未见过。
芷离依稀记得，二皇子的名讳似乎正是末华。因其母位低，生于长门宫，不得与诸皇子同道而行以及同堂听学的资格。
可谁曾想，就是这样一个出生冷殿长门宫的皇子，一朝飞天，竟一跃成了当朝储君，凌驾于诸皇子之上。
诸位哥哥们，怕是记恨红了眼，心中愤愤难平吧？
如此想来，这位新太子在东宫的日子怕也是举步维艰。
聊了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雪又大了几分，分明是小雪时节，却下起了鹅毛大雪，吹过身畔的风愈加寒气逼人。
芷离忍不住紧了紧身上的紫貂披风，“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那为何身着布衣，跪于勤政殿外呢？”
圣上得发多大的怒火，才狠得下心如此羞辱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嬷嬷眼神一变，拉住芷离的手，紧张兮兮地提醒她慎言。
“这朝廷政事，岂是咱们这妇道人家能打听的？再说了，圣上的心思，谁又能得猜透。郡主，咱还是赶紧走吧，皇后娘娘还等着呢。”
“等等......”芷离犹豫地望了望那直身跪于雪中的男子。
嬷嬷生怕平生诸多是非，执意将芷离拉走。
这大好的日子，莫被一个满朝唾弃之人搅了兴致。
末华已跪了六个时辰，单薄的布衣完全无法抵御外界的风寒，每一丝朔风仿佛都钻进他的骨髓里，企图冰冻周身流淌的血液。
长时间未移动半分，膝盖已然麻木到毫无知觉，脑袋晕晕沉沉的。两宿未眠，眼皮早已沉重得几乎就要黏上了。
他依稀能感受到，方才远处的长廊有人朝这边望了一眼，却看不清楚那人的模样。
今日正值小雪，宫中来来往往的人多，许是哪位朝廷要官的亲眷吧。
圣上这是有意要折辱他，不仅赐他一身平民所穿的布衣，还罚他跪于勤政殿前，让过往众人瞧个一清二楚。
看呐，这便是堂堂太子，如此卑微、如此无用，连为自己争辩都做不到。
但幸好，他还有一位老师，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顶撞圣上，为自己的学生拼死一谏。
末华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此时勤政殿内，该是怎样的一番血雨腥风、明刀暗枪的较量。
老师的努力维护，他很感动，却觉得没必要。
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再惨也惨不到哪里去。纵使圣上要夺权易储，那也不过是回到从前平淡无扰的日子，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眼下的情形，还是得先保住性命再说。
圣上下旨，待积雪过膝十寸，太子方可起身。
但这小雪时节的雪，过夜即化，要雪积十寸，谈何容易？
若圣上果真不顾亲生骨肉死活，那这一跪，怕是要直接跪到阎罗殿去了。
末华嘴角噙起一抹惨淡的轻笑。
天家无情，哪有什么可希冀的，来世投个好胎吧。
思毕，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末华勉强打起精神，抬眸定眼一瞧，见是圣上身边的贴身太监冯胜。
“冯总管，可是圣上有何吩咐？”
冯胜是宫中老人了，看遍了天家的权谋斗争，又因善于细致圆滑深得圣心，故而得以贴身伺候。
他是亲眼看着圣上对前太子报以殷切希望，又痛失爱子的。相较于前者深受圣宠，此时的太子末华，委实是一临时抓来顶包的，着实可怜。
人老了，心也软了。
看见年纪轻轻的孩子在雪中跪了好几个时辰，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认罚，冯胜这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声问道：“太子可还好？”
末华微微抿起苍白无色的唇，感激一笑，“多谢总管挂念，孤还撑得住。”
冯胜见他半个苦字都不说，不由得长叹一声，摇摇头。
十日前，太子封地上出了遭祸事，一小吏仗着自己是为太子做事，有太子撑腰，酒后竟拉人赛马，踩踏农田。
朝廷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太子，事一出，言官们立马就各书奏折，隔天就呈到圣案前。
君以民为本，圣上最厌恶的便是皇家子弟仗势欺人的恶劣行径。
平日里瞧着太子温和有礼，却想不到也是这般傲慢姿态。再加上言官们添油加醋，一通朝廷条例盖下去，圣上心头的火可想而知。
这不，小雪的日子，圣上一道口谕把太子召来，从昨夜戌正时分跪到现在，半点不顾父子亲情。
也是，朝政面前，只有君臣，哪来的父子可言？
冯胜瞧着末华一身布衣上已然落满了雪，而地面上的积雪离十寸之高还有大半之距。
而末华的脸色比起昨夜又惨白了许多，眼眶微微凹陷，面庞灰冷，显然是冻到极致。若再这般跪下去，只怕要落下病根。
冯胜皱起眉头，又是一声叹息，继而转身回到勤政殿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中长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