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庭杖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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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良善谢恩，并没有拒绝这桩差事。
圣上叱令太子着布衣跪于殿前，已然驳了他贵为储君的面子，此时一通庭杖打下去，岂非要告诉世人，此太子德才皆不如已故前太子？
差事落在头上，方良善挺直腰杆，负手而立，冷眼目睹着两名小太监提来一木桶水以及两根红木大杖。
木桶放下，水受力溅出些许落在黑玉砖上，末华的心脏不禁跟着“啪嗒”一声。
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暗暗紧握成拳。
他没有资格害怕，更没有资格辩驳或后退。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选择——咬牙，认罚。
“一——”
小太监尖利高亢的报数声，刹那时划破凝结的空气。
末华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背上就硬生生受了一杖。只一下，他就已恍惚错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瞬间震碎。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
这一场欲加之罪的责罚，还很漫长......
“十二——十三——”
小太监的报数声依旧有条不紊地持续，而落入末华耳中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甚至伴随着阵阵若有若无的耳鸣音，在脑中疯狂叫嚣。
他始终保持着挺直不卑的跪姿，在疼得头晕眼花的时候，还若有希冀地抬起眼帘望向高位上的父君。
但对方高贵伟岸的身躯，却被泪水朦胧，末华看不清自己父亲的长相，只觉得区区眼前的几节玉阶，远如千里。
红木杖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如同一个毫无感情的机器，无比敬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在场所有的人，都像是在看戏台子上的演出一般，看着当朝太子身着布衣、跪地受罚。
此刻，末华脑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别的东西了。
除了痛，还是痛。
后背的皮肉在红木杖的折磨下，一点一点地破裂，鲜血在白衣上描摹出一副凄美的图画，却始终无法博得掌握话语权者们的半点怜惜。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小言官附耳说了一句“再打下去，人没了，只怕圣上找诸位大人要说法”，方良善才抬手喊停。
从始至终，圣上都没有为自己钦立的太子说过一句话。
他用冷漠无情的背影，回应末华求助的目光。
方良善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太子的脸色，挨了打，惨白是铁定的，不过看他眼神还算澄澈，心中不禁嗤之以鼻。
这群趋炎附势的小太监，也不知收了太子多少好处，当着圣上的面，竟还敢放水！？
方才自己默默数过，正好打了四十庭杖，一般人早就倒地不省人事了，可现在太子明明还跪的笔直。
尽管心里边不齿，但点到即止、过满则溢的道理，方良善深谙于心。
听见喊停，楚卓启才缓缓转过身来，龙颜不变，“才四十杖，爱卿觉得能向天下人交代了？”
闻言，冯胜脸色一白，赶忙转眼看向末华，却见他默默闭上眼睛，喉头微微滚动，似在忍泪。
一个“才”字，宛如利箭一支啊！
纵然替末华感到委屈，但自己终究只是个奴才，如何能左右得了圣上的言语或决定？
此时，方良善已然跪倒在地，回禀道：“惩戒只是手段，倘若太子诚心悔过，那么圣上不妨给太子一个机会，百姓们会铭记圣上一视同仁之恩心的。”
“那太子便退下吧，朕还要同爱卿们继续商议国事。”楚卓启一扬袖，就将刚受过重刑的末华打发走。
末华眸子黯淡了几分，俯身叩首，“儿臣告退。”
冯胜反应快，赶忙上前搀扶一把。
这末华刚站起身，楚卓启又发话了，“对了，今晚的夜宴，太子莫要迟了，太后可是日夜念叨着太子。”
圣上的话说得很是含糊，但末华心里却一清二楚。
太后是日夜思念太子，可她挂记的是已故前太子，而非现在的新太子。
太后今岁已年过八十，记忆力早不如从前，去年前太子突然薨逝，老人家悲痛欲绝，自此之后，脑子也就混乱了。
成天喊着要找孙儿，拉着末华的手，脸上的笑容无比慈祥，口中唤的却是前太子的小名。
而末华也只能陪笑着，演好一个替身，哄老人家开心。
一迈出勤政殿，末华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双腿一软向前扑，幸亏冯胜紧紧跟在身后，眼疾手快给搀住了。
下意识的举动，末华却侧过脸，扯起苍白的嘴角，无力却温和地道了一句：“多谢。”
面对如此谦逊有礼的太子，冯胜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胜见他路都走不稳，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地，紧张得视线不敢离开末华身上半刻。
脚上刚要迈上前跟上，这时，末华却扶着一旁石栏，略显艰难地回身，“冯总管，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回宫便可。”
冯胜当即一怔，眉头拧成麻花状，“这......可是您伤逝颇重......”
见末华没有要改变心意的意思，冯胜只得退一步，低声建议道：“要不，让两名小太监跟着您回去，奴才也能放心些。”
幸好，末华没拒绝。
“劳冯总管挂念了，您还是赶紧回父皇身边伺候着吧，他离不了您。”
“太子赶紧回去歇息，传太医诊治伤势，今夜......”冯胜低头迟疑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今夜，您还要到翠芳楼，给太后和皇后娘娘请安呢。”
纵然现在浑身上下疼得要断裂一般，但末华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亲近的笑意，点头应道：“嗯，记下了。”
随后，冯胜将手臂上的披风给末华披上，遮住背上的惨状，目睹着末华很快融入满天飞雪之中，无了踪迹。
送到长门宫前，末华便止了步，让那两名小太监回去向冯总管复命。
末华孤身一人，托着沉重的步子，前脚刚踏入宫门，便顿觉一阵天地旋转，下一秒，视野便被无穷无尽的黑暗侵占。
“殿下！快来人呐！殿下晕过去了！”
“小花生，传太医！来人！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庭杖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