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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回雪这几日出门晃荡晃得卓有成效,万延送来的茶还未喝完,书信却已接了好几封了。景辰也不看,直接命人扯了丢出去,有人来问也不答,问急了只说自己府里的龙井尽了,差人过去寻有无好进货。来探查的人被堵得一句话没有,万延也越来越急。
      太子那边差了人来答礼,说那茶叶甚合心意,还特地送了一方上好的砚台当作回礼。景辰只笑着说了句万大人之功不敢夺,也没怎么推辞,就收下了。
      直到万延求事后的第六日,这般平静也终是被打破了。
      景辰到时,只见太子坐于堂上,面沉似水,身前桌案上散落着几卷账册;万延跪在堂下,面色灰败,甚至可窥见衣袍下的身躯微微发抖。
      景辰见了礼,得太子一颔首后在他下手寻了把椅子坐了,拢了拢袖子,垂下头一言不发。局外人最好不要多话,万延虽蠢,但也保不齐会干出些什么荒唐事。
      静默持续了很久,太子端坐着,只是沉沉地定着那案上的册子,似乎并不打算开口。景辰也不急,面无表情地看手中茶盏,像是要把那茶盖看出一朵花来。万延跪得腿脚都麻了,硬是忍着不敢开口,看着那一言不发的二人,心中更是没底。他并不知道太子究竟查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景辰是否给太子提供了什么助力,几番思索下来,心中恐惧更甚,几乎都要跪不住了。
      又过了许久,万延终是忍不住了,开口道:“殿下,老臣有罪,未能管教好下属,竟让那杨忠犯下此等滔天大罪!殿下!老臣治理扬州三十余年,未曾想如今竟在眼皮子底下出现此等逆贼,老臣惭愧!定当整顿下风,严查此事!”
      太子冷然道:“万大人辛苦,只是这人都死了,你打算查些什么呢?”
      万延浑身一抖,惊讶出声:“死了?”
      景辰放下茶盏,“大人当是还不知道,杨大人昨夜遭歹人所害,被发现的时候……已然是去了。太子痛心,命人彻查,不料却翻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万延眼前一黑,拼命压下惧意,“殿下,老臣的确不知此事,殿下……还请殿下明鉴!”
      太子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万大人十分清楚自己的冤情,你且说来,待孤听罢再决。”
      万延忙跪正,道:“近些年东瀛商使往来接待,臣等无处不小心,唯恐触逆。只是那杨忠利欲熏心,竟暗中与那东瀛人定款分金,私售要物。老臣屡次劝说,本以为杨忠已收手,不曾想他竟如此不知悔改!老臣愿领管教不严之罪,只求殿下明鉴!老臣治理扬州三十余年,安敢有通外此等虎狼之心!”
      景辰冷笑,蠢货。
      太子在听得“通外”二字时面色彻底冷了,甩手将那册子下的几张图扯出来扔到万延面前,“好一个无处不小心,那么这些,万大人可否给孤一个解释?”
      万延拿起那纸张一看,竟是船造的图纸工样,顿时吓得喏喏不敢出声,满心皆是惊疑:自己明明已经让人去毁了,怎么还有一份遗漏!万延心下已然慌乱,方才一张满口义正言辞的嘴现在只得喊冤。
      太子眉头紧锁,似是不愿与他多说,但这万延好歹是一方刺史,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于是转而问道:“舜华,你看何解?”
      景辰答:“兹事体大,想必殿下心中已有计较。只是舜华看万大人言辞恳切,不似作伪,殿下也不好立即决断。大人既咬口无辜,殿下不如着人去大人府上查验一番,也好还大人一个清白。”
      万延颓然一坐,汗如雨下,刚要开口回辩解,太子便点头道:“孤亦是这般想,万延便先扣入当府,待查验完毕再做定夺。”
      未正,有侍从于州府内室搜出经万延签章的东瀛人交易条例与江南船只督造工图,呈贡太子,证据确凿。
      未时三刻,万延卸官帽,收押入狱。太子下令搜抄万府,查明赃银。同日,东瀛来使阿部率出逃,被太子亲卫擒于城东,押送至府候审。
      至晚,官府兵士于万延内室暗格中搜到要紧之物,呈与太子,太子大怒,命急传京都,自请押送万延入京受审。
      景辰足足看了一天的好戏,晚间于书房和流风跟个说书先生似的对着万延那被翻出来的污糟家底滔滔不绝。待消遣够了,才问道:“你可知今日晚间太子的人在万延那儿翻出了什么?”
      流风仰头喝了口茶,道:“这事可不好打听,太子那边的人嘴跟蚌壳似的怎么都撬都撬不开。我还是听万府一小婢子说,太子的人在他们老爷床底下的暗格里,掏出来两个东瀛手法的小木头人。”
      景辰闻言一怔,“木头人?”
      “是,属下寻思这不像是咱们的人干的,便也没多事,当下便抽身走了。”
      景辰点头,“做得好。”
      流风又道:“不过这万延老头儿也真够大胆的,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敢沾。”
      景辰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沉思片刻,道:“这大概不是万延的,他没那个胆。”
      “那为何……”
      “你能确定当时搜查万府的,只是太子的人么?”
      流风道:“公子的意思……是有人要陷害万延不成?”
      “不是陷害万延,那人的目的应当是允王。”
      “允王?”
      景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想想这木头人偶是作何用的?”
      “也是……那为何不是太子自己想陷害允王呢?允王如今在朝党羽众多,各地方又多有人脉,对太子威胁甚大。”
      “咱们这位太子都委屈了这么些年了还是个没主见的,又看重颜面,应当不会让自己的南巡出这么大的纰漏。何况此事与我并无关联,若真存了那心思,怕是也不会把我一个外人牵扯进来。”
      流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公子,我们如今应当干什么?”
      景辰一笑,“咱们可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自然是什么都不用做了。反正太子瞧着也不想在这地方继续呆了,估计过两日就会回京。期间若是有人来问些什么,无论是谁,一律答说不知道。”
      “是。”
      景辰颔首让人退下,自己慢慢踱回了内寝。他虽可猜到那木头人的用意,却当真拿不准是何人要害允王。朝中波澜向来不小,诸皇子明争暗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且这允王近两年树敌众多,想害他的人定也不在少数。只是不知……究竟是何人竟会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去害一个皇子亲王。

      ………………………………………………………………………………………………………

      胜州城。
      段昆吾到达驻营已有两日,草原的春阴风怒号,乌云蔽日,似乎急需一支破空长箭划破紫空。
      六日后。
      魏武脚步飞快,来不及通报就一头扎进了帅帐,道:“将军神助!敌军应计突袭丰州!”
      “如何?”
      “那群蠢货见无人迎敌,直接一头扎进了帐子。咱们的人趁乱点了火线,等他们回过味来哪还来得及,硬生生吃了一营帐的火炮哈哈哈……”
      “问你敌势!”
      “哦……哦……来人不多,就一千骑,基本覆灭,也够呛了。”
      段昆吾蹙眉:“将帅是谁?”
      魏武答道:“狼王的那窝囊赘婿。”
      段昆吾眉心一跳,“竟没有亲自来么……”
      “灵州可有消息?”
      “阮将军已准备完毕,暂无战况!”
      “行,你下去,唤左前锋。”
      “是。”
      狼王并未亲自带兵,难道此次偷袭只是试探北大营的深浅么?都互相盯着打这么些年了试探个鬼!那么是来给他这个新官上任的送火把挑衅吗?
      思索间左前锋谭震岳掀帘进来了,单膝下跪请令,段昆吾道:“你带一支队伍,趁夜色出发,上阴山后坡燃火鸣鼓。击完就撤,不用交战,先看看那边的反应。”
      谭震岳应声退下。
      是夜。
      已过子时,谭震岳领了一小队兵士出发,段昆吾没敢休息,便在帅帐写给在灵州的阮贤的文书。
      “将军,左前锋请见。”
      “见。”
      谭震岳裹了一身寒气进账,道:“禀将军,全数撤回,未有伤亡。”
      “对面什么反应?”
      “无任何异动。”
      段昆吾纳闷,“没有?”
      “是。”
      “不对头……按他们那咋三狂四的劲儿,又刚损失了一队人马,不可能没反应啊。”
      “将军是怀疑有什么不对吗?”
      段昆吾沉默了一会儿,忽厉声喝道:“魏武!”
      人忙掀了帐进来:“将军吩咐。”
      “传我令,众将士休整一个时辰,拔营,南撤五百里。”
      谭震岳一愣,道:“将军!这是作何?”
      段昆吾道:“草原人的侵略绝不会没有狼王,按兵不发,故弄玄虚,这是图门的老手段,他估计早已到达阴山,看着时机准备咬咱们一口。”
      谭震岳道:“既然这样,更应一战!将军难不成是要让北大营沦为逃兵吗!”
      段昆吾嗓音蓦地拔高:“急什么!自乱阵脚讨降吗?此战没那么简单!先自保为上,再另行观测。冬天已经过去了,冒失起战我们讨不了好。”
      谭震岳还想再争,段昆吾一挥手,魏武便把人给拖了下去。
      段昆吾坐回案前,拾笔继续:“……观则挑衅试备居多,料狼王已然整军阴山待战,灵州可缓,半月若无剧动,速归。另,敌方粮草饷银未况,此番开战恐有诈。而我方后备不足三月,须另以计图之。”
      三日后。
      卯正,守营卫忽被一阵急蹄惊醒,手忙脚乱地爬上望楼一看,北边天脚下生出一大片乌云,正向自己压来。
      “速报大将军!敌袭!”
      “敌袭——”
      段昆吾一把扯过手边的长刀,传令鸣鼓。
      上甲,备骑,挂旗,鸣鼓。
      出兵。
      突厥人丝毫未被这三月寒冬影响,他们的首领端坐马上,目光坚毅而狡猾。段昆吾听父亲与叔叔说过,阿史那图门是足以令整个草原畏惧的狼王。
      “但是你不能畏惧,孩子,你是去杀狼的人。”
      在段昆吾审视他的同时,阿史那图门也在打量这个新对手,虽说看上去就是一个被京城暖风吹出来的公子哥儿,但是段家的将军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段昆吾拔下三把令旗,谭震岳与钟盛分带左右前翼冲阵,中路成四合阵御敌,侧翼、后路弓立压阵。
      这是段昆吾他爹段诚大将军常用的一套部署。
      有条不紊,按部就班。
      图门觉得作为一个年轻将军来说,段昆吾照抄的表现也尚可。
      然而不久之后,狼王发现了些端倪。
      本来规规矩矩守尾压阵的后路备用军队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慢悠悠地绕到了自己队伍的后方,还夹带了一路步兵,借用中原人身材不那么高大的特点,在高头大马间穿梭,专砍马腿。而正在前阵作战的,也不知怎么回事,毫无章法,横冲直撞,逮住什么砍什么,把原本摆好的阵法搞得乌烟瘴气,眼看就快散架了。前阵有一支甚至打着打着就退了回去,看上去是打累了回去歇息的。场面一度混乱得连调令都下达不了。
      段大将军那三面令旗像是耍着玩的。
      他阿史那图门打了快五十年的仗,也没见过这么别致不讲理的打法。北大营似乎是铆足了劲,励志要把对方的部署一起拖垮。
      阿史那图门有些迷惑,一瞬间有点怀疑对面那个年轻将军是压根不会打仗来胡闹的,还是一个隐藏的高手。
      这一战因为一方的搅和,硬生生拖了一整天,双方伤亡都不大,不过兵将们的体力维持不了太久,便各自鸣金收兵,回营休整。
      段昆吾坐在帅帐中,不出意外地遭受了正经老将谭震岳的“谆谆谏言”,等送走了人才得空一个人好好反思自己这一天都“打了些什么玩意儿”。
      这场仗他本来也没想打,今天打明了将也就是去看看那个草原的骄傲阿史那图门,究竟对他的态度如何,对这次的袭击又有什么看法。闹剧最可看出一个老将的门路和经验,以及他下意识的应急策略。段昆吾一个人寻思到半夜,长吁一口气,感叹,这个狼王看上去也没那么神嘛……
      而且,他隐隐觉得,这其实也是个不愿意来凑这场仗的。
      临睡前,段昆吾仰面躺在席上,喃喃道:“虽然……但有那么差吗……”
      怎么说,有点不甘心。第一印象留得过于草率,万一对方认为自己是个二愣子呢?
      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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