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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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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游春过后,万延连着两日没睡着觉,一边火速派人去各个船口商铺暗改账簿抹花头,一边又担心太子那边会察觉。探风的人什么都探不出,送到太子所住馆驿的问安书信也全都石沉大海。可怜万大人整天在府里唉声叹气,头发都要愁没了。
到第三日,一筹莫展的万延终于想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景府。
春季的午后很适合在后园小憩片刻,阳光温温软软的,并不刺眼。花园中有微风,拂过身子很舒服。这节气也不会有太多闹人的虫蚁,花香与青草香淡淡的,会飘过人的眉间心上,送一个甜甜的好梦。
而在这大好时节无端被从好梦中扰醒,无疑是值得让人恼火一二的。
景辰按下心头郁闷,稍整了整着装,赶去前厅见已经急得晕头转向的万延。
万延当了这么久的刺史,仗着年年送人情勉强凑了个允王亲信,平日里也没个人提点他,安安逸逸地当了这么多年米虫,光长了年岁长,从前会儿官场上那一套早丢到不知哪里去了。
要不然怎么病急乱投医到找上景辰呢。
火已经烧着尾巴的万延在前厅来来回回绕了好几圈才看见景辰从内室走出来,偏生这位神仙小公子明知道蚂蚁快给烫熟了还是慢慢悠悠一步三晃,一点儿都不急在心头上,见到万延面上还稍稍惊了一下,问万大人这般急促所为何事。
吃惊的过程中还不忘把那个就在嘴边但不太雅观的呵欠给压下去。
万延:“……”
见他这不急不忙的模样,心下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忽的奇迹般的松了松,缓缓吐出一口气,抹了抹额角滴下的汗珠,道:“许久没来看贤侄,正好有东瀛来的客商捎送了些好茶叶,我挑了几品,用他们顶上等的漆盒子装了,权当给你尝个新鲜。”
景辰一笑,没抬手接,道:“世叔先不忙说这个,看您大汗淋漓的,快快请坐喝盏茶歇息一下,日头正当的,这一路怎么竟也没个人照应么?”说罢着人抬水换巾,自己把万延引进了花厅。
这老东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一盒茶叶既讨不了好,拉人下水又不够分量。好歹也是混了些年岁的老人了,就会耍耍这种让人啼笑皆非的小手段。
景辰按下心头思绪,接过婢女捧上的一只纹青竹粉瓷茶杯递与万延,“借花献佛,小侄这里无什好茶,便拿世叔的来招待了。呵呵……世叔见笑,得亏的是您,若换了太子殿下,小侄可不敢这般大胆。”
万延心头那根弦在听到那二字的时候又一次绷紧了。
“唉……”万延琢磨片刻,还是决定先试探一二,“贤侄与太子交好,可是考虑入仕?”
景辰暗笑,自己不过提了一句,这老东西便忍不住了,面上还是打着哈哈:“嗨,不过是寻着玩笑随手涂了两句让太子殿下觉得乐罢了。小侄今年还未加冠,入仕一事暂且缓缓。从前祖父也说了,不允我过早冒进。”
万延见他把话头绕了过去有些不耐,道:“那太子这几日……可再有召你清谈?”
“这倒是未曾有了,”景辰摆了摆手,“昨日我才差人请太子于明月楼一聚,回来只说太子这阵子有些疲累,又恰逢要事缠身,不便见宴。”
万延隐隐显出些急躁:“如此说来你并不知道太子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是,怎么世叔是有要紧事须禀告太子么?”
“哦,没有,没有,”万延起身,“不过是几日未见,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怠慢了殿下,殿下宽和自不会多说,我却是紧张着殿下贵体,不免多问几句。也罢,州府还有些要务要处理,贤侄好坐,我便先走了。”
景辰跟着他站起,“还未说上几句便要走,世叔虽忙,也要爱惜身子才是。且容辰送您出去。”
走至门边,景辰忽道:“是了,世叔,景辰虽不知太子近况,那日流风却是带回几句闲话。真假不论,世叔可要听听么?”
万延心中一凛,“说来听听?”
景辰道“旁的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流风那日着我的差去太子府请人,出来那会子听见太子身旁近卫换班时的几句碎嘴,说是太子要人去查流青茶坊的账簿。我听着这似乎是世叔您手底下杨大人的地方,故而说来让世叔留个心眼。若无什大事当然好,就怕翻出些什么,牵连着您就不妙了。旁的也没了。”
万延听到流青二字面色一变,客套都不客套了,急急地就寻门往自家赶。
景辰回到院中,正看见流风从后堂走出来,于是笑道:“你来的正好,替我跑一趟太子住家,把方才万大人送来的茶叶送与太子。只送,莫要多言。哦,还有,把回雪叫来。”
“是。”
景辰点了点头,继续慢悠悠地踱回花园,走到榻边刚躺下,回雪便寻来了。
白衣少年一躬身,景辰道:“你这两日带几人,多去太子和流青茶坊这两处走动走动,也别多去,让有心人看见就行。”
回雪应下,顿了顿,问道:“公子,您为何要告诉万延太子的行动?您不怕得罪了人再被咬一口么?”
“那他也得有这本事,”景辰轻笑一声,“况且,何谓得罪?我这可是在帮他。”
“帮?”
“不是他自己低三下四地来求我告知太子的动向么?我都好心告诉他了,可不就是帮么。至于旁的,可轮不到我去插手。”
景辰低头抿了口茶水,太子如今正愁找不到机会把任务完成,万延又非要打听太子的计策,自己不过是将一条暗线给推到了明面上,至于抓住暗锁的人么……天各有命,自己可懒得管。
“这东瀛人的茶怎么喝都不觉得好,苦死了,去给我换兰香来。”
“公子,年前的兰香上月就被您喝完了,今年的还未上呢,如今您日常喜的只有云雾。”
景辰把茶盏一推,“那便去办吧。”
“是。”
你说如今的这些官员真是脑满肥肠得不像话,真以为堂堂太子爷的身边人能嘴碎到被旁人偷听去,那倒霉太子大概早被闲杂人等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用这么个蠢货管着,也得亏扬州底子深厚,经得住耗这么些年。
景辰无奈摇头,万延啊万延,您是太相信这毫无血缘的“侄儿”啊,还是根本已经吓到没有那脑子三思而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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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昆吾在寇安的南厢房里头一觉睡到了黄昏,不知是真睡懵了还是怎么着,直嚷嚷说寇大人府上酒好今儿不想走了,大有再扯着寇安喝一晚上的意思。寇安也丝毫没把二位前来哭穷的没脸将军当外人,顺着就要留人,最后还是实在看不下去怕某位再丢脸的阮贤硬生生把人给拖走了。
这心怀鬼胎的二位于是只得万分可惜地作罢,改日再聚。段昆吾告了辞,与阮贤一起走出了寇宅。二人刚上马,阮贤便瞥见了身后悄无声息跟上的四辆马车。
段昆吾发出一声嗤笑,“不用管,由他们跟着就是。先甭管干不干净,这可是咱们的救命钱。看这草原的动静,也快要开战了。”
阮贤叹了口气,道:“也是难为你,平白儿的还要来受这气,想当年在京中多威风啊,皇宫都能让你翻个底儿掉朝天的。哎……话说你喝那么多酒没事儿吧?”
段昆吾啧了一声,“爷酒量可比你好。”说完一扬马鞭,“走着,回去喽!”
“哎不是,你慢点儿……等我会儿啊!”
北大营。
一路快马回来,阮贤也来不及去歇脚,直接卸了家伙就去清点了四辆马车中的钱财补给,一通查下来被那白花花的银子给砸得啧啧称奇,闯进段昆吾的帅帐就是一顿长吁短叹。“哎你别说啊,寇安这老货还真是有那么点家底,瞧瞧人这面儿给的,嗨哟喂,这得贪多少年啊。早知道那会儿我也不去考什么武状元了,弄个文官干干得了,再怎么着也比现在这穷酸样儿体面……你想啥呢?”
段昆吾自回营就一直干坐着,皱着眉头不知在琢磨什么,闻言回道:“别扯犊子,说些正经的,今儿寇安那态度你也看见了,你说他好歹也是个刺史官儿头,怎么一通酒下去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不是你说他做贼心虚急着补救吗?况且你有那么个皇帝舅舅把着,谁敢拂你的面儿呐?”
“没那么简单。”
正说着话,忽而帐帘被人猛得一掀,魏武从外头奔了进来,口中连喊“急报!”
二人闻言均是一震,草原还未复苏,近日也不曾听到响动,是哪里出了纰漏不成?
魏武奔至二人面前,气儿也来不及喘上,道:“近日卯正,喀喇汗突袭怀远!怀远陷落!”
阮贤惊疑出声:“怀远?”
“是!”
“怎么可能?!”阮贤一下子从椅上蹦起来,“北大营镇守州河,怀远在西南,少说也得有上好几日的车程!还隔着一道山呢!他们怎么过去的?用飞的吗?!”
段昆吾起身,抬手按住暴走边缘的阮将军,沉声道:“你先别慌,他们险险熬了一个冬天,虽说已开春了,但是还没到下种的时候,如今跳着要开战,大概也是撑得怕了,想打咱个措手不及好捞点油水。开春不足月,他们的后备不会足,耗不上太久。你,现在带北大营三千骑,绕贺兰山,急援灵州!他们既是突袭,人马粮草定不会多备,只要堵上就玩儿完。给我打起精神,务必守住后线,让那帮孙子活活憋死在自个儿下的圈儿里头!”
“是!”
“魏武。”
“在!”
“鸣鼓!准备拔营,回守胜州。通报丰州府各官吏,传我令,城中百姓一律南迁五百里!”
“是!”
魏武掀帐退下。
阮贤有一瞬间的犹疑,“大将军,为何要退守胜州?”
“常理难测,焉知不是调虎离山。我料他们这会儿还不敢动丰州,不管,咱们先退,留他们一个空壳,再有就往那粮仓里好好填上些好物事,算是给咱们的老邻儿一个见面礼!这事儿不用我教,他们自会办好……话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还不滚?要是灵州丢了我保准拿你祭旗!”
阮贤把腰背一挺,扯了些定不辱命之类的场面话,忙不溜儿地滚了。
段昆吾绕到帐后,取下今晨才擦拭过的战甲套好,深吸一口气,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暗下,兵士们燃起了火具,整个北大营不复往日宁静。
丰州城内,已经睡下的百姓明日定会又有一番骚动。
而隔着一道山隘,春寒料峭下的草原似乎还是一片死寂,狼王仍在沉睡,猎鹰却已先行起飞。他们的羽翼遮过尚显虚弱的阳光,在北疆投下一片阴影。
火光冲天,战鼓动,伏于北疆的北大营站起,兵将们带上备给,准备长行。自有人会回头看着沉默了一个冬季的草原抱两句牢骚,边庭流血成海水,也不知何日是个安宁。
说句实在话,都是喜欢安安逸逸没个伤病的,要不是为了活,谁愿意整天风餐露宿流血送命地打仗。
两万兵马集结完毕,旗手扬头,号角吹响。
战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