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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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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万延乌纱帽落地后的第二日,太子便启程回京,比来时仓促了不少。景辰见他走得急切也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
奉命南个巡还能翻出一个带着自己生辰八字的东瀛小木人,换谁都不会愿意久呆。这太子也是倒霉,挑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挑了一个污浊不亚于帝京的扬州。
不过……景辰转头看了一眼州府的方向,此事过后,应当会好上许多了。
景辰送走了这尊大佛,心下却并未踏实多少。此番东瀛一事确是自己想让太子翻出来的,只是他所查到的仅限于战船按图,那东瀛木人不知源于何处,似乎还有另一只手已悄然顺着太子摸到了扬州城。
景辰正想着,流风忽地推门进来了,道:“公子,属下待太子带来的人走干净了方敢来同您说。”
景辰一愣,“怎么?”
流风压低了声音道:“属下那日奉公子命带人前去击杀杨忠,到杨府时却发现人已经遇害了,有人抢先了咱们一步。”
景辰惊道:“什么?你为何不早说?”
流风垂下头:“属下本以为是太子的人查到了什么,或是万延自己过于慌乱才下的手,前日从万延那儿翻出木人后才觉得有些不对,便暗中派人去查了杨忠的尸首。”
景辰蹙眉:“结果呢?”
流风道:“一招致命,看不出凶器究竟是刀还是匕首,并不像寻常暗卫所为,倒像是……一些江湖人的习惯。”
景辰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
太子于此事完全不知情,就算是知道些什么,为了避嫌也不会冒失去找什么江湖杀手,不好控制。万延自己都吓得手足无措了,那几日满心只想着怎么遮掩,于他而言,杨忠可是最好的一只替罪羊,当也不会轻易下手。若说是这杨忠招惹了什么仇敌……这时间也卡得太巧了,而且杨府除了杨忠,其余人都相安无事,不像仇家所为。
如此想来,便是有那么一个人,知晓了允王通过万延与东瀛交易并从中牟利这一事,便利用了太子南巡的这个机会,安插了人,找准时机下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扬州阴允王一笔。若真是这样,此人不但对太子及万延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可能知道了自己的计划,顺水推舟,黄雀在后。
景辰微微摇头,这可能么?帝京距扬州少说也有半月车程,何人的手竟能伸到这么长,甚至能推演出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决策与作用。自己好几年前就一直留意着京中风吹草动,也没听说允王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太子无为,朝臣跟风,近年来京中局势愈发紧张,允王在朝光芒过盛,力压太子,皇帝这两年虽醉心求仙问道,不过也不会任由自己这些儿子们胡来,估计很快也会下手提点整治了,此人既有此能耐,为何还要费这么大劲,只为一个必将到来的结果呢,是想让允王提前落马,还是目的根本不仅仅是允王呢?如果目的不在允王,又在何处?万幸此人似乎对景府没什么兴趣,景辰也乐得看允王倒霉,不需要费心去救,免得再跟什么人对上。
景辰苦思良久,终未果,只得暂时作罢。又唤了流风,命即刻传讯帝京,加紧探试,朝中任何动向,无论巨细,皆上报。
景辰吩咐完后仍觉不安,思来想去,便取了纸笔开始给京城拟折。
太子此次南巡当是奉了皇命在身,验看生给不假,同时也是前来“考察”自己这个前相嫡孙的资质的。若不出万延那档子事,怕是便要来试探自己有无入仕之心了。也好,与其让皇城那边下诏书,使自己居于被动,倒不如先毛遂自荐。
毕竟祖父被贬,景式削职,景府大火,父兄失踪,母亲自缢……帝京欠他的说辞,可真不算少。
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摸到了些门路,更不可能因为任何杂务琐事放手。插手万延一事的那位高人对自己暂时并无恶意,便且放下不管。如今的第一要务,还是进京入朝。
更何况,他至今还未明白,自己一个废相之后,不过略通文墨,年岁又尚小,何德何能竟可得到皇帝的青眼?景府还有什么秘密是皇室想要知道的?皇帝对景式一脉不闻不问已久,又为何会突然想到了自己这个“遗孤”?他若真一脚踏进朝堂,皇帝真会心无芥蒂地任用差事么?景家世代忠心不二,祖父更是当年朝中清流一派的表率,从不涉党争,乃当之无愧的肱骨之臣,他是做了什么让皇帝不惜年少伴读之情,远调江南?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与皇帝究竟有没有关系,若果有,皇帝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父亲与兄长可还在世,自己究竟还有多少要事不曾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在扬州,解答之人也不易见,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做好万全的准备,便是为了他日进京,好好会一会这些久藏于世的魑魅魍魉。
无论如何,这帝京,他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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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阮贤在灵州紧张兮兮地日夜绷着,觉也不敢睡,生怕自己一迷糊就被狼叼走了再也不能实现把某将军摁在地上痛揍一顿的毕生夙愿。就这么硬生生地扛了半月,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敌军,给折磨得都快生出“怎么还不开打”这种大逆不道的心思了。突然被段昆吾从天而降的一封信砸得脑子一懵,又不敢抗令,只得匆匆分了手头事务,带了人就急吼吼地往主军赶,片刻不敢耽搁。等到了胜州见到主营将士们虽经了一场初战但并无大碍之后才松了口气,顶着一脑门官司拍开了帅帐,一溜烟窜到段昆吾跟前,张口就想骂。
段昆吾看见风尘仆仆的下属半分同情心也无,一脸嫌弃地挥手赶人,“才半月不见你怎么跟钻了土老鼠洞似的……快别往我这儿凑了赶紧滚出去先拿水冲冲!看着都糟心。”
阮贤一口恶气憋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毫无人性的统帅,丢下一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麻溜儿地滚了出去,毕竟这味儿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等到收拾完毕的阮贤重新捡起被堵死在喉咙口的骂人气势,再一次怒气冲冲地拍开帅帐的时候,段昆吾抬眼瞅了他一眼,道:“粮草带了多少?”
阮贤一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能拉来的都拉来了,有十车。”
段昆吾摇了摇头,“粮草紧成这副鬼样还打什么仗!”
阮贤问道:“你给京城那边递折子没?”
段昆吾按了按眉心,“上月就递了,装着孙子好声好气地求人,到现在都没回复,也不知道他们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打是要打的,人也派过来了,临到节骨眼儿上银子粮草又不想给,想啥呢。
两人商讨间,忽的进来了一个传令小兵,手捧信函奉上,“大将军,京中密件。”
段昆吾接过,信封上并无字迹,展开,上也只一行重墨书:勿战,速请归。字迹龙飞凤舞,末尾并无落款,只压了一方红印。
段昆吾认得那印,乃是他京中好友,现居大乘国师之务那位的私印。
认出了这信是谁派人送来的,段昆吾反倒更迷惑了,他这位挚友在京中为皇帝打理事务多年,虽然有他这么个朋友,却从来不愿意多去干涉军中诸事,避嫌避得堪称当朝典范,因此还颇受皇帝信任。这回怎么突然转性了呢?而且这打得好好的,一没失守二没投敌,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还连个理由都没有。
得,这位貌似从来都不讲什么理由。
段昆吾琢磨了半天没探出个究竟,遂问:“送信之人可有说什么?”
“那人只说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行吧。”
段昆吾揉了揉额角,有点想骂人。
不管了,打仗要紧,就算对面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他还能怕不成?至于这封信,等他得胜回京之后再亲自找人当面问清楚吧。
段昆吾直觉这信不好给外人看到,便把信按原样封好,收进了暗袋。一旁已经被忽视良久的阮贤忍不住出了声:“什么玩意儿这么神神秘秘的,你哪个老情人儿来信了?”
段昆吾道:“你这话这么那么酸呢!”
“滚你的!”
段昆吾笑笑,没再提信的事,道:“别扯了,这仗可不好赢,你既来了就麻利点给我滚去校场看他们演阵,闲不死你!”
阮贤应了声,却没马上走,问道:“哎我听说你已经和草原那老狮子交过手了,感觉如何?”
“厉害,不过也就这样了,没带怕的。”
阮贤收起了一天到晚挂着的笑脸:“你可别大意,人家光年资就有你好几倍了。”
段昆吾不甚在意地挥挥手,“谁定的打仗还看年资?不过一个上了年纪半截入土的老狐狸,就算打不过,我耗还耗不过他吗,再没个二十年,看谁熬死谁。放宽心,没事儿。”
阮贤被这句话气得险些背过气去。拿手以下犯上地指着大将军“你”了半天没“你”出句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你这混账话莫要让营里其他老将士听见,不然就算拼了军职不要他们都能把你一脚踹回京城!别到时候仗没打完,你这主帅就先被贬回京了!”
段昆吾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哎……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阮贤被他气出了帅帐。将军果然是个世间少有的混账,当初他叔怎么就没在进军前掐死他呢。
段昆吾笑盈盈地目送阮贤大步走出帅帐,直到人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面上的笑意才倏地散了。
阮贤倒是提醒了他,这营里虽一大半都是父亲的人,但多少都瞧不上他这么个混名头浪荡子,他倒是不在意这点东西,只要仗好好打就行。不过么……总有那么些猢狲,见老树倒了就等不及要上蹿下跳另攀高枝了。
还有朝廷迟迟批不下来的粮草和那封信,是否有所关联。难道是朝廷根本不想让这仗赢吗?可是,理由呢?没有皇帝会干这么自损颜面的事情吧。
思忖间,已到了谭震岳的营帐前。
段昆吾稍整了整衣袍,一撩帐帘,跨了进去。
谭震岳正执笔伏案,阅读兵书,见了来人缓缓放下笔迎了上来,态度很恭敬,只可惜摆了一张面色不是那么好看的脸。
段昆吾一边同他友好招呼一边在心底暗想,这仗打成这样居然还能忍到这个地步。
蛮不容易。
段昆吾笑嘻嘻地在主座上坐定,捧了茶杯先灌下一大口,随后含笑说道:“谭叔,不瞒您说,我这几日啊思来想去,觉得日前那仗打得确实是毫无章法伤风败俗鸡飞狗跳有辱军风。”
谭震岳先是一愣,而后问道:“那将军是要作何打算?”
语气虽然缓和了许多,但段昆吾发誓自己还是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冷哼。
段昆吾:“这不是感觉到自己欠缺量多嘛,所以来找谭叔您帮忙给指点指点。”
谭震岳:“将军若要了解军情布防,战略阵法,大可寻些兵书参阅,自能获益良多。”
“哎叔,我打小什么样儿您还能不清楚吗,最烦的就是这些,那书我要是能看进心里那还找您干啥呀我自个儿不就能琢磨吗。叔您就看在我爹面儿上教我几下吧。这仗要是毁我手里陛下和我娘还不得削了我。”
败给某将军的“求学之心”和厚颜无耻,谭震岳就这么同意了,等唯一一个还清醒的阮贤知道的时候,段昆吾已经上了三天的课了,而营里已遍传了将军“苦心钻研”的美名。
阮贤那么一瞬间很想杀人,虽然他也不知道应该对哪头驴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