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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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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些许日,算是到了桃花盛时,太子便拉了景辰,又邀了扬州知州万延,驭马出城踏青赏花。地利人和是齐了,偏偏时候有些不对,明明绿草初绒才是踏青的好时节,如今新绿都已高了,早无朦胧青涩之春可踏,也不知这位传闻素喜风雅的殿下是要踏哪门子的青去。
出城,沿河道,春盛之下虽已无淡柳如烟,但也别有一番热闹情致。远处似有船坊劳工正在忙活新一批的楼船,近河道两岸都是些布衣百姓忙着从大船上卸货取货。东西南北都是一些小团体,人散又多,却规整有制,毫不杂乱。太子见此景自是满意,连连赞说回了京定要向皇帝好好夸赞。绿柳红桃只动的了闲散凡人的心肠,这位殿下踏的是扬州这盆“青”呐。
景辰随行于太子身后,一路上缄口不言,只恭恭敬敬地听着。今日形势已然明了,太子此行显然还有别的目的需要万大人来达成,至于自己这个真真切切的“闲散人”,还是安安分分地当一个障眼法为好。
走了约莫小一个时辰,日头也正了,一行人都有些疲累,便寻了附近一家上好的酒肆,要了好酒好菜,坐下歇息。
太子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对方才所见种种万分满意,举杯便要敬万延:“辛苦万大人治理有方。”
这一下唬的万延忙叫不敢,连连感叹是陛下龙恩浩荡,垂拱而治,方得天下安宁繁盛。
太子一笑,“万大人过谦。孤生在帝京,原以其极尽繁华之势,如今得见扬州好景,自叹不如。”
万延心中一凛,道:“太子莫玩笑下官,扬州不过一江南小地,怎可与龙气所护的帝都相较呢。”
景辰一旁听着,垂眸捧杯饮茶,神色淡然。
太子闻言只一笑,并未作答。
万延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位是什么意思,便把探寻的目光转向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景辰,见其神色平和,并无不妥,也是个瞧不出心思的,不由更加疑惑,想着开口旁敲侧击地问上一二句,又不知如何起话头,一来二去的,几乎要生出些惶恐来。
这一顿午膳吃的万延是如坐针毡,好两次险些筷子都要握不住。景辰倒是比上回赴太子宴时要痛快许多,毕竟这回有旁人给他当靶子,要真燃起火,也烧不到自个儿身上。
酒足饭饱,太子说想再去看看船坊,一行人便起身下楼。
还没走出酒肆,街边便传来一阵喧闹,本以为是寻常街市口角,却有越闹越大的势头,渐渐地引了一小群围观的。闹事儿的有两拨人,一拨看穿着当是本地的富足商贾,另一拨服饰并不像是中原打扮,倒有些东瀛的意思,不知是否是友邦来使。
两队人马似乎是为了一船货物起的争执,双方都在理,便谁也说不清个名头了。那东瀛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奈何到底是异乡人,比不得富商的口齿伶俐,被三言两语堵得说不出话。万延见这群人吵吵嚷嚷不成个体统,担心太子见了要败兴,正打算上前劝阻,忽听得那领首的东瀛人大喊了一句,“我要去告诉永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那东瀛人看着商户变了脸色洋洋得意,直说自己是东瀛遣使,素与永王深交,此番更是要向其进献新鲜的好海物,若出了岔子任谁都担当不起。
太子嘴角长挂的一抹笑意散了。
扬州繁华,船坊商户不计其数,素来是东瀛等地来使求商学技的好去处,帝京也乐意让扬州养着这些人。只不过,扬州距帝京足有千里,这东瀛来使怎会与京中皇子有牵连?
一旁的万延在听见那东瀛人喊出第一句话时神色便有些不对,这会儿察觉到了太子面上的变化,更是给吓得冷汗都下来了,直在心底暗骂这东瀛狗逞威风,怎么竟偏偏挑了这么个好时候发作。
景辰将二人颜色尽收眼底,心下觉得好笑,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临到这窗户纸要捅破的时候,倒都开始装起来了。
到底是万延先忍不下去,试探地问道:“殿下,这……”
太子摆手,“万大人不必多言,此事先莫要伸张,当是有些误会。”
“是是是,误会,误会。”
“万大人年事已高,今日随本宫走了许久也是乏了,且先回府歇息罢。舜华,你再陪孤走一走。”
“是。”
万延战战兢兢地退下了,景辰眼睛一扫,看见太子身后出了二人,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万延背后。
景辰垂眸轻轻一笑。
又走出好一段路,太子挥退了随行人等,独自携着景辰慢慢地走,忽的问道:“你觉得如何?”
景辰道:“太子是想知道些什么呢?”
太子停下脚步,“孤不觉得那会是二弟做的。”
景辰一笑。
太子继续说道:“不过万延……大概不是全然无辜,你也看见他的神情了吧。”
景辰答:“既然太子有心,不妨派人去查上一查,万大人自己府里不好惊扰,那东瀛船只货录却是可动的。若真有些什么,只要仔细,定能查出些纰漏。”
太子皱了皱眉,“孤并无为难之意,只是忧心二弟那边……”
景辰笑道:“殿下不过是督查途中顺势查了查往来船口,关心百姓的进项罢了,无伤大雅。”
太子闻言细想,心觉有理,遂点了头。
是夜。
景辰坐在书房中,手执一卷经书,正凝神于字,忽闻房门被轻轻叩想,门外人道:“公子,属下回来了。”
进门的是景辰身边一得力武侍,名流风。
“公子,人已经安置好了。”
“万延那里如何。”
“烧了几卷账簿,如今正急着对策呢。”
“烧了?”景辰失笑,“阴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这般上不得台面。”
流风道:“公子,太子那里,是否需要提点一下?”
景辰放下了书卷,道:“不必,太子也不是傻的,莫要弄巧成拙了。”
“是。”
景辰转头,看了眼窗外一轮好弯月,道:“再过两日,备上些好茶,准备接待万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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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段昆吾便准备完毕,顺带把昨日苦思了一宿直到天明才睡着的阮副将一把薅起来,早早的进了丰州城。
连年的战火似乎并未对这个小城造成什么影响,比起城外狼烟四起的北疆,城中诸事可用安逸来形容。天还未亮透便有担着新鲜果蔬赶早集的百姓,沿路见了二位英姿飒爽的将军还会笑着招呼一二。段昆吾似乎兴致颇高,也不急着赶路,放缓了马绳慢慢地走,还摸了银钱出来买了两个叫不出名儿的青果解渴。
干瞪着眼愁了一晚上的阮将军觉得自个儿昨天晚上都白愁了。
至州府。
二人转过主街的时候刺史寇安就得了消息,忙不迭地出来候着,段昆吾本人不过一个皇城香风养出来的纨绔子弟,不过那背后的靖北侯府与懿德公主府可是要忌惮着些的。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寇安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连声道“将军辛苦”,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了门。
虽说是个纨绔,不过此番来意……不可捉摸。
寇安心中已有了计较,面上仍不动声色,亲自给段昆吾二人斟了茶,笑道:“不知二位此次来访所为何事啊?”
段昆吾打着哈哈回道:“嗨,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军中没好茶了来寇兄您这儿讨两口。”
阮贤呛了口茶,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寇安闻言大笑,“将军您这话说的,要想好茶哪用得着自己跑来,您下回想着了就派人通传一声,我立马给您包好送过去!”
段昆吾举盏笑道:“那便多谢老兄!”
之后的一个多时辰里,阮贤看着来来往往从帝京好酒聊到西域美姬的二人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眼前浮现出四个大字,“臭味相投”。
等到屋外的下人传了三次饭了俩人才稍稍歇下,总算想起来今日不是为了扯皮攀亲戚来的了。
寇安万分热情地开酒,留了两人用午饭。
阮贤看着席间一杯接着一杯灌人酒的段昆吾,越发疑虑,昨晚明明是说过来“钓银子”,怎么看上去跟就要科试的贡生贿赂考官一样。
不知是寇安的藏酒好还是段昆吾的酒量给这北疆的沙尘给吹平了,不过三五个来回,人已经醉得有些恍惚了。段昆吾一手勾住寇安的肩膀,不经意地笑道:“老兄莫怪咱多嘴,这营里是当真住不下去了,一年比一年费劲儿!你说……你说这皇城里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自家的库里肥的流油……硬是不肯笼络笼络咱这边儿。银钱越来越少不说,到现在……谁还拿咱当人看!这委屈爷是受够了,赶明儿就给皇上递辞呈!递辞呈……”好好一句话愣是给这醉鬼说得颠三倒四,却平白让另外二人倒抽一口冷气。
阮贤本就顾忌着不敢多喝,一听他说出这等混账话吓得险些背过气去。看着他加官进爵的整个人稳重了不少,原来那污糟气儿都搁这儿藏着!忙放下杯子就要拉人走,说什么都不能让北大营的名声毁在这玩意儿手里。
寇安原本也没把那醉话放在心上,在听到人嚷着要去皇帝面前喊苦才发觉出不对来。不管是真是假,三品怀化将军的折子可不是那般好拦的,若有个万一真让皇帝知道了……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到时候自己惹上一身骚不说,那位怕是也……
寇安一面腹诽段昆吾少爷脾气混什么军营,一面好言劝慰:“贤弟这话说的,军饷不够哪用得着自己操心呐,老夫别的没什么,这两年家底也留下来一些,些许朋友也都顶用。只要你一句话的事儿,洞就填上了不是?”
段昆吾瞧着是真醉了,笑个不停,“老兄你这……我怎么好意思开口问你要东西,他朝廷的空,凭什么让咱给补啊!看爷回头……”
“哎呦祖宗哎,”阮贤到这儿也回过味来了,顺着意思一把制住那发挥超常满嘴跑马车的顶头上司,“您可少说两句!”言罢状似心虚般瞟了眼一旁的寇安。
寇安摆了摆手,“大将军这是喝多了,无妨,阮将军不必忧心,我这些人虽愚笨不得力,好歹嘴是紧的。”说罢叫人,把段昆吾扶下去。“看大将军这样怕是马也上不了了,二位不如再多留些时候,待酒醒了再走也不迟。”
阮贤犹豫着点了头,转身去看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段大将军了。
南厢房,段昆吾躺在软榻上,一口喝尽了解酒汤,挥手把一屋子的仆婢赶了出去。阮贤走到他近前,见人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中一片清明,哪有方才烂醉如泥的模样。
段昆吾沉声道:“若是一会子有人找你送人情,别管多少,一并收下。”
阮贤扶额,“您可真是耍的一手好戏啊大将军。”可给您吓死了。
“不过,怎么这么容易就松口了?”
“你真当这事儿只有那么一个嫌犯呐?”段昆吾轻嗤一声,“不是经过层层压减,你以为咱们那军饷能清汤寡水成那模样?连个错漏的都没有!估计是这回先接手的人宰得太狠,寇安这会儿正想着怎么遮掩呢。爷白白给他送来这么一良机,他还能甩回来不成?”
段昆吾捏了捏眉心,“虽不是长久之计,不过再过一月大概就又要开战了,爷可没这功夫同他们耗!”
阮贤叹了口气,忽问:“你是真打算去跟咱们陛下报苦么?”
段昆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毛病去找那不自在?”
阮贤:“……也是,陛下如今忙着求仙问道,咱们这有娘生没娘养的上不到他心坎儿去。”一句话出口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哎那你那个厉害朋友呢?她总能说上话吧。”
“得了吧,”段昆吾重新翻身躺下,“她一个国师,手里又没实权,而且最烦管这种事儿,我还能逼她个姑娘家不成?”
阮贤小声嘟哝了一句,哪有那么恐怖的姑娘家。
“你刚说了啥?”
“没啥,算算大将军您啥时候能酒醒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