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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承·子姜 下 我沐过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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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将他引入天字壹号房,我依然处于震惊之中。《鬼史》记载:黄泉之主酆都北阴大帝,原天界炎君,后掌冥府,杀伐决断,无论鬼神皆惧而远之。然方才那些意味不明的话,若非有他那身纯正的神力作倚仗,真要让我怀疑是自己误判了。
“帝君请茶。”我奉上一盏蒙顶三才碗,碗身莹润如玉,碗底砌一回纹宝相花团。
他接过茶碗,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触到我,我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情不自禁地想:这只手,不知戮过多少牛鬼蛇神啊……
“薛穆。”座上这位淡淡开口。
我不解其意,未敢应声。
“既有求于掌柜,自然当以本名相告。”
“是,帝……”话音未落便感觉一道深沉的目光射向我,周围的气压都低了下来。我连忙改口道:“薛穆。”
他的目光又云淡风轻地飘开了。
“不必拘礼,坐罢。”尾音微微上扬,彰显着他此时上佳的心情。
还真是……阴晴不定。
我浑浑噩噩地应了,浑浑噩噩地落座,浑浑噩噩中竟觉得这尊杀神还挺“平易近人”的……果然“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凡人诚不欺我。
我兀自走着神,他已掀起杯盖轻嗅了嗅:“‘灵茗之种,不生不灭’,这蒙顶仙茶确实不同凡响。”
“大人好灵的鼻子。”他不愿我事他为君,我亦不敢当真直呼他的名讳,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择了一个“大人”的称谓。
他听后也没有继续为难我,徐徐抿了一口茶:“味甘而清,色碧而黄;香云罩覆,久凝不散。千年未饮此茶,甚是想念。”
我讶异于他一个神君,竟还同这颇具佛性的茶有些渊源,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此茶树是我店中堂倌所栽,养了数百年才得十数株,茶叶则是我好友亲手采摘培香。若大人喜欢,尽可捎带些。”
茶碗磕在了桌上,声如环佩将将。虽知面前这位已收敛了九分力道,到底还是失了分寸。
“本座听闻忘川客栈有一名茶曰‘孟婆汤’,香味殊异,饮之可忘却世间烦扰。不知比诸蒙顶茶,何如?”
“孟婆汤赠伤心鬼。对大人而言自然是无味无用的。”
“掌柜所言,倒令本座羡慕起黄泉众小鬼了。”
“大人玩笑了。”我辨不明他话中几分揶揄、几分真心,不过上位者要来羡慕卑微的蝼蚁,也未免太过不可信。且方才他来时分明行色匆匆,此时却一味与我闲话,实在教我难受得紧。
是以我开门见山:“敢问尊夫人名讳?”
静谧。仿佛过了千年那么久。我听见来自忘川尽头、极夜之地的声音:
“子姜。”
子姜。
我原本以为,这世上唯余我记得这个名字、守着那段往事。
与那些过路或暂住的鬼魂不同,我生于彼岸花海,长于忘川河畔。如火一般炽热的曼珠沙华妖冶而壮烈,那曾经是我的全世界。
直到我遇见了子姜。
她说:“相逢即是有缘。你我皆孤魂野鬼,不若搭伙儿做个伴。”
我觉着她说得挺深奥,便稀里糊涂地跟她回了那个有些简陋的草屋。
她的生活过得单调,唯一的爱好便是翻看从新鬼那里淘来的话本子。以致我一度纠结于:初初见面时她说的开场白究竟是以书生调戏小姐的戏码作范本,还是山匪强抢民女的情节给予了她灵感。
话本子对我的影响也是极大的。譬如她某天看完后洒了几滴眼泪,紧接着便突有所感地要为我起名:“既是在彼岸花中捡到的你,便叫‘碧落’吧。黄泉碧落,多应景呀!”
叶落而着花,花叶永不得相见。是个挺凄美的名字。
但我不讨厌这个名字,因为她唤“阿碧”时,总是笑着的。
我听她说起她的身前事,说她三岁而孤,幸得游医秦缓收留,随他四处行医。她说得断断续续,我听得一知半解。
“我师父他啊,断症十分厉害。望闻问切,察于病前。就是看人差了些,打小将我当男娃养。”
“他治过许多人,其中不乏一些有权势的。地位越高的人啊,身子越是金贵。譬如那武王,不过是扭伤了腰,也值得下令遍寻名医,矫情得很。却不想我师父随手一治,倒治出了祸事来。”
“那李姓太医丞,我粗略瞧着便觉他不怀好意。果然被他以宴请之名留在宫中,等来的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刺杀。”
“我看得真切,那箭分明是冲着我师父去的。”
“不过……一箭穿心的感觉可真疼啊。要是事先知晓……若先知晓,我便饮些师父的迷毒酒了。”
她说,若早些知道这滋味儿如此不好受,定要预备着麻醉药再去挡箭。
“阿碧,若转生为人,你可有什么想做的事?”
“未尝想过。”
“人间大美,你须得去看看。”她自顾自地说起,“只不过我这一世活得凄凉了些,下一世便找个如意郎君,全心全意地对他好罢。”
子姜的眼中盈满了憧憬与希望,我却看到了长城倾覆、累累白骨。
十日后她果真去投了胎。
我犹豫再三,终归还是缄口不言。我没法子阻止她追求她的“大美人间”,正如我没法子阻止她翻开一册以悲剧结尾的话本。
没有子姜的时日变得尤为冗长。我沐过夏日烈阳,踏过冬日雪霜,看过形形色色的鬼魂,皆是无望。
人间不过匆匆二十载。
再相见时,她成了投海自尽的孟姜。
原本顺滑的长发沾着大块大块的泥沙,纤细的十指上污渍与血迹混在一处,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新鬼啊,跌跌撞撞地回到黄泉,倒在了草屋门口,倒在了我的面前。她带回一身冰凉的海水,将我埋在心中二十年的、重逢的喜悦,狠狠地浇灭了。
孟姜死死地盯着我,气息奄奄:“你能看到的,对吗?从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对不起。”
“你只消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命格?”她的眼中再没了熟悉的笑意,“阿碧,求你了。”
“……十世劳苦,不得善终。”
“好。”
我不知道孟姜口中的“好”,是原谅了我的刻意隐瞒,或是听到我亲口承认后的意冷心灰;我只知道第二日她跪了森罗殿,跳了大地狱,再一次将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森罗殿上百鬼肃穆,长长的石阶自我身前延伸到至高点。上面坐着的东岳大帝,黑袍黑帽,无上庄严。刺骨的寒意渗进双膝,我挺直腰板跪得一丝不苟。
帝君神威振聋发聩:“花妖碧落,自恃天生慧眼,私自泄露天命。汝可认罪?”
“碧落知罪。”是啊,我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忘川河畔聚灵而生的一只彼岸花妖。一双眼,可勘来世前生,可读天机无限。
“善。念汝本性非恶,亦是初犯,便封印双目千年,罚去忘川接引亡魂,可有异议?”
“无。帝君仁慈。”
东岳抬了抬手,一道金光没入我眼中,化成了千万根锐利的针。剧痛袭来,我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生生咬碎了一颗后槽牙。良久才从抽搐中清醒过来。
“退下吧。”东岳的声音渐渐隐去了。
我将额心贴在冰冷的石面上,沁出的汗水顺着鼻尖滴落,再抬头时已是满眼灰败。双腿早已麻木,幸得一旁的鬼差上前扶了我一把。我弱弱谢过。
“敢问鬼差大人,昨日来此的鬼女孟姜,现下如何?”
“她啊,扰了人间王朝的气运,更上请以一己之身替他人改命。帝君判她历遍八大地狱,挨过九道天雷,除去记忆,与你同守忘川。要我说,这孟姜女是有些痴傻了。”
真傻啊,孟姜。
真疼啊,子姜。
我右手一点一点地攥紧,努力站稳身子:“多谢大人。”
彼时,我还不知孟姜扛起的,是一位神君的天罚。
再到后来,黄泉忘川没了碧落和子姜,只有煮汤的孟氏和一个瞎了眼的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