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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子姜 上 当明与暖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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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华一大早就雇好了马车。
张素在厢房里躺了好几日。据觉华所说,自第二夜起他便梦魇不止,直至清醒前的小半个时辰才平复下来。
他离开的这日天高气爽,似乎又回到了初遇时那丰神俊朗的模样。
翩翩风度、濯濯玉骨。
在孟舟“徒有其表”的叫骂声中走得利落干脆。
我能看见,马车去的一路上开满了娇艳的桃花。
“收拾一下,午饭后随我去鬼门。”觉华掩上客栈大门,回过头,却是对着孟舟开口。
我疑惑:“今儿不是才三月十二吗,怎地这时候去鬼门?”
觉华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酆都回来了。”
我有一瞬间的讶异,旋即反应过来。
酆都北阴大帝,冥府的王、地狱的主宰、黄泉真正的主人。一千年前因失职之罪被天帝贬入人间,受十世轮回之苦,由东岳暂代其职务。故而我虽在这黄泉时日良久,也是不曾接触过他的。如今回归,想来是惩罚“圆满”了。
“既然是我主正位,那我自然也要去朝贺。”
“不必,我已向东岳回禀。这几日你未得好眠,别来回奔波了。”
我心中一暖。这些天孟舟来住,因她心绪不宁,为着方便看顾便让她与我同屋。她虽面上仍笑意盈盈的,会粘着我撒娇,让我讲故事哄她入睡,但夜里时常呓语,拉着我的袖子呜咽唤着“阿姊”。我心下烦躁,索性睁着眼到天亮(虽然闭与不闭于我而言没有太大的差别就是了)。原本强撑着不想让他们担心,却不料还是被觉华看穿了。
我承了他的好意:“那你照顾好梦舟儿。”
“嗯,放心。”
“碧姐姐……”孟舟怯怯地拽了拽我的衣袖。
“莫怕,酆都与东岳都是神仙,并非什么凶神恶煞的厉鬼。”我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鼓励,“有什么事觉华会指点你。”
“嗯……”她下定决心般重重地点了头。
咱们做鬼的,大抵也是求一个“安身立命”罢。冥府同人间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维护两界安定的方式说起来空洞且玄乎,实则可提炼成四个字:
各司其职。
过去千年内东岳大帝统领冥府十殿,十殿阎王各有所辖:大小地狱、孽台镜、轮回司,其下还有无数鬼吏。我和孟氏,不过是误打误撞地成了轮回司中的一二关节。而孟舟,从前可以天真烂漫、童言无忌,既接了孟娘的活计,就必要做好相应的觉悟。无论是孟娘还是我,都不可能护她长久。
吃过午饭觉华与孟舟就出发了。
朝贺只能步行,以示对黄泉之主的尊敬。从客栈到鬼门,大约有两个时辰的路程。估摸着若一切顺遂,回来也得是亥时了。
我“目送”他们上路后便倚在房间的窗口发呆。
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日。
每年三月廿八,东岳大帝的生辰,众鬼赴鬼门朝贺,客栈才得以休息一日。东岳顾念我有眼伤,特免了我朝贺之礼,只让觉华前去代表敬意即可。却不料此次酆都归位也是这般。虽以我戴罪之身,似乎得到的关照更多一些。
往年这个时候,孟娘总会将孟舟留在客栈陪我。她性子闹腾,一会儿吵吵着要吃对街李婆家的阿月浑子和冰糖山楂,一会儿又嚷嚷着让我陪她去忘川上放花灯……我拗不过她,也就随她去了。之后免不了遭孟娘一顿数落:“宿食不化,还要去江边吹阴风。你们真当做了鬼就无需爱惜自己的身体了吗?李婆因何得到特赦,能在帝君诞辰给你们做蜜煎吃?还不是长年累月攒下的病痛。”
“可不是,老弱病残,我们一下子便将名头都占了个齐全。”后来我方知晓,原本我自嘲的一句话,却引得孟娘难过了许久。
梦舟儿熬了一整晚终于有些支撑不住,睡眼惺忪地往孟娘怀里蹭:“都是我的主意,阿姊你要怪就怪舟儿一个罢。”
孟娘无法,只得先带她回去睡下。
三月里夜风吹着已有些暖,远远地送来稚嫩的话语:“只是每年的这个日子也是彼岸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舟儿想着兴许……兴许碧姐姐就能闻到花香了呢?”
我虽不能视物,对光线的感知倒还算敏锐。当明与暖抽丝剥茧般地褪去,暗与寂便潮水一般地涌上来。
庆典应已近尾声。
我动了动站得有些僵直的腿,想着去李婆那儿捎点零嘴,待孟舟回来好犒劳犒劳她。正欲下楼,突然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凭空出现在了街道上。
有客来投?
按理说今日万鬼空巷,新鬼也是进不来黄泉的。看来在满足口腹之欲前,还得先会一会这个不速之客。
心念微动,我已在客栈大门。
“啊,掌柜安好。今日怎地不见小孟氏?”来鬼似乎被吓了一跳,声音却有些熟。
“原来是李婆啊,孟舟她随觉华去朝贺了。”我嘴上应着,心中却隐隐泛着怪异:我与李婆接触的次数不算少,不该认不得她的气息。
“原是我老了不中用,都忘记她也到了独当一面的年纪了。”
“无妨。在这鬼域之中,只要好好将养着,岁数大约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我不动声色地将左手掩在衣袖中,“也是巧了,我正念着你呢你就来了,可要进来喝盏热茶?”
“哎,也好也好。”
我若无其事地转身朝客栈里走,李婆急急地赶了上来:“老婆子扶着你吧,仔细门槛。”
还不待我拒绝,一副冰冷的骨架就搭上了我的手臂,阴森的戾气霎时如蛆附骨般地缠了上来。我一个激灵,反手直指她面门,将刚才凝聚的定神诀打入了她的眉间。
“咕噜噜……”她的身子动弹不得,喉间发出如猛兽低吼的声音,已然化作了厉鬼!我的右手臂被她紧紧钳住,在短暂的刺痛过后就失去了知觉。她离我极近,呼吸间带着浓重腥味儿的气息尽数喷在了我的脖颈处。
我单手掐诀,口中念起《往生咒》。李婆在黄泉徘徊了数百年不愿离去,如今堕入魔障,我只得在净化她的戾气后强行将她送去轮回司投胎了。她不堪戾气离体的痛苦,开始剧烈挣扎起来,而我早将灵力运转周身,只要她碰到我,便再难逃开。
她口中骇人的叫声渐轻,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吟唱也进入了最后的段落。
“阿碧……”她突然以一种极为熟稔的口气唤我。
我瞬间失神,咒文戛然而止。
李婆瞅准了这个时机,全身积聚的力量突然爆发,将我震了开去。我回过神,自衣袖中抛出一截绢带,牢牢缠住她的腰。她逃跑失败,大怒,转头朝我扑杀了过来,转眼利爪已至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强烈的威压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顷刻间将她吞没。“啊——”李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随后便归于虚无。
魂飞魄散。
我运起十成的灵力准备迎接这毁灭性的一击,却不想那股子磅礴的力量到我身前却化了清清浅浅的一阵风,在我额前碎发尖儿打了个圈,像情人的轻抚,弄得我有些痒。
“多谢尊驾出手相助。”
百步开外的老榕树落下一片枯叶,悬在了半空;手中还未收起的绢带无风自动。四周空空荡荡的,无人应声。
“不知尊驾可否现身一见?”既护了我,想来是友非敌,我不喜欠人情。
空气翻涌,渐渐凝出一个颀长的身形。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我面前,挡去了微凉的月光,眼神如有实质般地盯住我。
“客栈之中设有结界,怎地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声音低沉动听,暗含责备之意。
“原是想把那厉鬼引进去,不料它率先发难。况且……”况且它也没讨得什么好处。我答得顺口,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这人怎生得如此自来熟?
还未待我反问,他轻轻抬起我僵直的手臂。清莹的力量滔滔不绝地涌入,如正午阳光下淘澄过所有阴森与怨憎的忘川河水,涤去了我体内沾染的戾气,我的右臂瞬间恢复如初。
这力量……
我倏地抽回手,恭敬地退开一步,双手齐眉平措于前,垂首道:“多谢酆都大帝。”
来人却是一愣:“你……认得我?”
“拥有黄泉之力、且能在鬼域之中破空化形的只有两位帝君。而东岳大帝……早些年有幸见过,认得他的气息。”
“原来如此。”他的语气中有我读不懂的失落与释然,“你的眼睛……”
我拧了拧眉:“陈年旧伤,不值一提。”
“小鬼皆言‘掌柜性慧,善解惑’,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不敢当。敢问帝君此刻前来有何要事?”紧要到,抛下盛大的庆典和忠实的臣民赶来这偏远之地。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恢复了些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傲:“本座此番,是为寻妻。”
怎地一个两个都来向我讨要妻子的消息,莫不是将我这忘川客栈当作了姻缘殿?何况他堂堂一个帝君,神力通天,几时需要我这个小掌柜帮他探得妻子的下落?
……
且慢,酆都北阴大帝……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