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番外 壹 活着，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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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舟儿来信说自从忘川客栈改了经营模式后，生意愈加红火起来。适逢薛穆在天上同元始天尊坐而论道，我得了空，便打算回客栈看上一看。
破空化形的本事我早早地就学会了，只是惦念黄泉的一花一物，若使瞬移之术难免失了意境，想着学习文人墨客移步换景，附庸风雅岂不美哉？大片大片的曼珠沙华争相怒放，笼着一层朦胧的光，娇艳得像要滴出水儿似的，甘醇的甜香迷得众鬼心旌摇曳。红光燃遍彼岸，照亮了整个忘川。
客栈门庭若市，时不时有鬼进出。我迈了进去，内里的摆设布置同我离开时并无甚差别。柜台那儿倚了一个娉婷少女，着天水碧旗袍，缎面绘着烟波江上。青丝绕云髻，美目生旖旎，正是“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的年纪。她原本蹙眉拨着算盘，心有灵犀般地一抬头，正对上我含笑的眸子。
“阿姊！”梦舟儿像一只娇俏的蝴蝶扑进了我的怀中，“我好想你呀。”
我在客栈住了下来。
店里一切如旧，就连那吱吱呀呀的地板都让我怀念得紧。要说唯一不顺心的，就是这个新来的跑堂伙计了。
“桌子至少得擦三遍才勉强算得上干净，你瞧瞧这雕花的纹路里还卡着灰；适才我去厢房看过了，燃尽的香灰也不记得收拾……啧，比觉华可真是差得远了。”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感叹。
被我贬得一无是处的少年恨恨地将手中的抹布一丢，咬牙切齿道：“子姜，你可别太过分了！”
我手中拣瓜子的动作未停，不远处的梦舟儿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白清昊，怎么跟我阿姊说话呢！”
“我……她！”白清昊看着面前的少女薄怒轻嗔、面若芙蓉，觉得自己便是有再大的冤屈也受得住，“我错了……”
待到梦舟儿气鼓鼓地离开，他才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威胁：“要是让兄长知道你如此念着觉华的好……”
我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回道：“陛下尽可试试。我了不得被禁个三两日的足，但恐怕您在这忘川客栈可就呆不下去了。”
“你想要什么？”
“西王母新酿的琼仙玉露似乎不错。”
“成交。”
我心满意足地起身，正想回房躺一会儿，却瞥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戴着眼镜，书卷气十足，胸口还隐隐透着血迹。
我眯缝着眼端详了一阵：“今儿倒是奇了，竟能在黄泉地界见到生魂。”
“打尖还是住店？”白清昊不冷不热地招呼着，因着适才与我对峙落了下乘，语气强硬得很。
“请问店家，此处是何地？”
“外头牌匾上那么大的字看不见吗？”
书生没料到这小二还是个暴脾气，顿时有些促狭：“这……走得急，并未在意。”
“先生不必理会他。”孟舟迎上去，对白清昊扔了记眼刀，后者便乖乖下去扫瓜子壳了。
“这里地属黄泉，忘川客栈。”
“黄泉？”书生茫然道，“莫非……我已经死了？”
“老板娘，您这儿的小菜着实不错，赶明儿啊我招呼几个朋友一道来！”一只小鬼急吼吼地往外赶，净顾着与孟舟说话，不当心撞在了书生身上。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没留神。”
“不打紧。”男人抚了抚被撞到的胸口，却摸了满手的鲜血。
“这，这……看来我是真的死了。”他盯着自己的手掌，有片刻的惊惧，旋即又松了一口气道，“死了也好，可算是解脱了。”
孟舟倒没料到此人这般释然，依旧好言宽慰：“这里虽是地府，与人间也是一般无二的，先生可有什么难处？”
“请问老板娘，阎王殿何在？小生死得突然，确有些遗愿。”
我拍了拍手上的盐渍，走了过去：“要找阎王，刚才去扫地的那个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要达成心愿嘛，大约同我也能说上一二。你看呢，华先生？”说着我摊开右手，里头赫然躺着一对七弯素箍錾花银手钏儿。
落花弦琴上，相思不知曲。
华桐见到我掌心中的物件，眼瞳震了震：“失礼失礼，这便劳烦了。”
“阿姊，可要记档？”
“不必。今日有幸得见故人，正好试试我的老本行，不知有无生疏。”
我引他进了地字陆号房。
“华先生想问什么？”
“敢问姑娘，这手钏从何而来？”
“自然是十四年前的客人留下的。”
“君怡……那想必如今她已转世投胎去了罢。”
“若我说，她徘徊黄泉不愿投胎，你当如何？”
华桐闻言有些情急：“小生能否见一见她？”
“若她不愿见你，你又当如何？”
“也对……我让她苦等了这么些年，她怨怼于我也是应该的。还请姑娘转告她：庭梧愿放弃转生，在这黄泉等她心结纾解。为人时未能遵守承诺，做了鬼便没什么能将我们分开了。”
“华先生似乎，不怎么明白啊。”
不待华桐反应，我轻扣桌面，周遭的一切如雾气般消散，转眼我们已凌于忘川之上。河水平如镜，足尖轻点，漾起一圈圈波纹。
华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我略扶了他一把：“忘川河水渡亡魂，亦照人心。华先生不妨一试。”
华桐战战兢兢地踩上水面，低头看去，河面上影影绰绰地映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琴子？”他一时间错愕不已。
“君心既转移，何苦宿昔意。分开你与顾君怡的，确是你自己的心意。”
“我与琴子……只是天涯知己罢。我盼着她能平安喜乐，莫要步我后尘。此番救下她的心上人，姑且也算以我之平安换她之喜乐。”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今生我对君怡已是偿还不尽，怎能再去拖累琴子呢？”
“是你自己怯懦，作甚要拿旁人来挡？”
“事到如今，即便我卯足了劲，也是无用。”
“那你便好好看着吧。”我话音刚落，脚下的忘川瞬间汹涌起来，我随手结了一道屏障，防止翻腾的河水溅到身上。
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视野中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待到水雾散去，眼前呈现的是纸醉金迷、暗流涌动的上海滩。
宽阔的街道上落了一地金黄，看起来已是深秋时节。一辆黄包车穿过了我们的身体径直向前跑去，卷起几片毫无生气的落叶。路旁是一幢高大气派的西洋建筑，颇有格调，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圣约翰大学。
两个蓝袄黑裙的女学生并肩从校园中走出来，一个绑着两股低马尾，另一个留着齐肩短发，正是华桐适才在忘川上照出的那个“琴子”，二人皆是不施粉黛而颜若朝霞映雪。一片银杏叶悠悠然落到长发温婉的女生头上，琴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拾去，与她相视一笑，漫天的星子尽落她们眸中。
岁月静好。
这是华桐第一次见到琴子时的场景。
顾君怡死于1920年冬，玛格丽医院产房。她的离世，也带走了两个男人最初的信仰。自那以后，华桐过了十四年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多少次想陪着君怡一道去了，只因记挂着顾家奶奶无人照拂才硬是强撑着，直到他——遇见了程琴。
程琴有爱人，叫做梅清浅。
华桐原本只是欣赏她，欣赏她的才气、机敏、通世故却不世俗。却不想造化弄人，那个曾被琴子亲热地唤作“梅姐儿”的女子，成了易公馆的第四个姨太太。而易老板易峥，正是那个“假惺惺”地将君怡的尸身还葬华家墓园的恶人。
他怀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之情接近琴子，自以为是地宽慰她，其实不过是想找人分担自己的痛苦罢了。可琴子却比他勇敢得多。她能够为爱人奋不顾身，也能尊重爱人所作的决定；她坚信真情的力量，执着地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世俗偏见与封建糟粕。
她与他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程琴，是他的光啊……直到梅清浅的刀没入他的胸膛，他才恍然大悟。可生命流逝得那样迅猛，那汨汨淌出的鲜血，像极了梅清浅出嫁那天的喜服，和背后琴子熬红的双眼。他看见琴子失控地闯进房间，她将他抱入怀中，她拼命捂住他的伤口，她颤抖地喊他“先生”……
“琴子！”华桐朝着女生的方向奔了过去。
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支离破碎。华桐奋力地跑着，可是学校消失了，两边的银杏树消失了，脚下的街道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穿着新校服的长发女生慢慢转过头，却是顾君怡的脸！
“桐哥哥……”她轻声唤道，“你喜欢她对吗？那我把她送下来陪你好不好……”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阵寒光闪过，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入琴子的心口。
“不！！！”华桐离得这么近，殷红的鲜血喷洒在他的鼻梁与镜片上，斑驳一片；可他似乎又离得那么远，远到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他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琴子倒下的身躯，却只抓到潮湿的水汽。
“啊——”华桐嘶吼一声，抱着头缓缓跪倒，就像大街上任人践踏的落叶。他坠下去，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琴子！”华桐从床上坐起，额上青筋暴起，已是泪流满面。
“人有七情：喜怒哀乐惧爱恶。看来现在你可以理解些许了。”我淡定地喝了口茶。
华桐往厢房四周看了看，情绪渐渐平复：“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刚是在……做梦吗？”
“真亦假时假亦真，现实与梦境又如何能分辨清楚呢？你所看到的是你心中最深层的恐惧。我且问你，如今你是甘愿赴死，还是想活？”
“我……想活。”
“活着必得再经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如此，你还想活吗？”
华桐默了片刻，郑重地答道：“想活。”
“好。望你不悔，无惧，莫再辜负。”我踱到床边，伸手朝华桐额间轻轻一点，他顿时消失无踪。
“多谢大人。”房内传来柔柔弱弱的一声。
我转头，屏风上映出一个婉约的女子身形。她自暗处走出，眉目如画，皓腕凝霜，正是顾君怡。
“替他挨了一刀，恐怕也剩不了多少灵力了吧。”
“是啊，好在一个时辰后就能去投胎了。”
“在人间飘荡了十四年，只为成全他人？”
“我既是成全他，也是成全我自己。大人不也帮着妾唬人吗？”
“舟儿是我的妹妹，我自然要帮衬你几分。”
“大人的恩情妾永志不忘。舟儿有您照拂，妾尽可安心了。”
“陶夭，你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见见舟儿吗？”
这一世的顾君怡，上一世的陶夭，一开始我观察生魂时便认出了附在他心口的她。
“不了，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无谓再为着妾乱了心性。妾这便告辞了。”陶夭向我行了跪拜大礼，便渐渐隐去了身形。
“诸苦以爱为本。得爱则喜，犯爱则怒，失爱则悲，伤爱则恨。爱尽苦灭，得安乐处。”我捧起桌上的茶盏，里面的茶水已然凉了，我毫不介意地一饮而尽，“但若离于爱者，天长地久的，也委实无趣。”
“两世情劫圆满，今后你大可安享福报了。”我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感叹了一句，将那对银手钏置于案上，慢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