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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桃夭 下 山花开遍, ...

  •   “我想起来了……是我见她在腊月里催得桃花盛放……是我对她存了疑心才将那道士请回了家……夭夭……是我害了她。”
      “我听说世人都信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我亦知晓还有一词作‘一叶障目’。何况我虽眼有不便,却未必不及你们看得透彻,可见以眼观之不若以心观之。”我顿了顿,察觉到他已渐渐平复了下来,方才继续道,“她的为人,她对你的情意,岂是无名小道信口一句‘妖物’可以掩盖的?”
      张素静默良久,再出声时却似苍老了好几十岁:“是,素明白了。”
      “老板娘,能否再请教你一事?”
      “但说无妨。”
      “夭夭她……可也曾来过此处?”
      “不曾。”
      “哈哈哈……”他忽然笑得凄凉,“她竟这般决绝,连恨意和执念都不再有。”
      我本想同他辩上几句,但仍是伸手朝着桌上的瓷碗一拂:“我这儿的规矩,喝了这碗汤,便可安睡下了。”
      张素端起碗,盯着瞧了许久:“既如此,我便遂了她的愿。”
      说罢一饮而尽。
      “好汤!多谢老板娘。”他拭了拭嘴角,自衣襟中掏出一物递给我,“倘若之后老板娘能够见到……她,还劳烦帮我转交这封信笺。”
      我有些迟疑,终归还是接了过来。信笺很薄,摸起来很粗糙,墨与纸的气味都已散去,应有些年头了。只是保存得十分完好,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并同她说一声:这一世是张素负了陶夭,来生必将偿还。”

      张素已在榻上沉沉睡去。
      我并未同他说明,陶氏在山脚下辟了一个暖棚,只为在冬日里栽出他钟爱的桃花作为生辰惊喜;我亦没有告诉他,那道士见陶氏容貌姝丽便生了歹心,她拒不就范才招致祸端……
      那些没有宣之于口的、未曾公之于众的,在梦中都会一一浮现。前尘往事、现世爱恨、来生缘孽,皆切切亲历。只是梦醒之后,孑然往生,梦中如何,便忘干净。
      “看够了就快下来,仔细摔着。”我对着头顶的房梁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嘿嘿,果然瞒不过碧姐姐。”一个约摸十岁的女娃娃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我面前,音色清脆稚嫩,如同清风摇过檐下银铃。
      “梦舟儿。”我故意板起脸。
      “我错了我错了,碧姐姐可别来吓唬我。”小丫头早知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便尽拣软话搪塞,“阿姊让我来这儿暂住,她似乎要出趟远门。”
      “那就该让觉华替你收拾间屋子安分呆着,上蹿下跳的成什么样子。”
      “我这不是想念碧姐姐了嘛,等不及要见你。”
      我伸手捏了捏她软糯的小脸:“嘴倒是甜。”
      孟舟,鬼称小孟氏,是十年前孟娘在忘川上发现的弃婴。尚在襁褓的她被放在小船上顺流而下,竟误打误撞地漂进了鬼域之中。孟娘是个极重“缘分”的,顺手将她捡了回来,取名“梦舟儿”。从她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孟娘皆亲力亲为、悉心照料;再养大些,又手把手地教她熬汤。梦舟儿也是个极有天分的,不仅过目不忘,且善察人意,可解梦境、知心境。时间长了,便干脆改“梦”为“孟”,算是正式承了孟娘的后继。
      “碧姐姐,阿姊是不是不要我了。”手里的粉团子并未同往常一般缠着我撒娇,那声音中流露出的孤寂听得我心口一紧。
      “不会的。你阿姊她……会回来的。”我说得有些艰难,却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
      她将头埋在我臂弯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瓮声瓮气道:“姐姐怎还收下这负心汉的物件?”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她嘴里说出这样老气横秋的话难免让我哭笑不得,连带着刚刚有些凝重的愁绪都一扫而空:“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叫‘负心汉’?”
      “我当然懂得。他曾执笔立帖:‘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因为自己的浅薄和愚昧陷陶氏于危难。如此背弃承诺、抛却发妻之人,真当得上负心二字。”
      “你果然又偷看了现世梦!”
      “我就是气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永生永世记住自己做下的蠢事,不配来浪费阿姊的汤!”
      “噤声!鬼域之中不得有诅咒之言,孟娘平日里告诫你的可是都忘干净了?”
      “唔……”孟舟似乎想再争论些什么,不过惮于黄泉之主的威压还是乖乖闭了嘴。
      “既不知前世因果,不晓来生业报,是无法妄断公道的。森罗殿上、轮回井边,自有分晓。若都像你这般意气用事,冥府可不要乱了套了?”
      “是,舟儿知错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作为安抚,又朝着床榻的方向“望了望”,随后牵起孟舟离开了房间。

      昨个儿晚来风急,大雨嘈嘈的,倒将山色天色一道儿洗了个干净。
      男子捡了满满一摞被风吹落的死树枯枝,省了不少挥斧头的力气,如今眼见雨后新色,心情也不由地松快起来。便把那柴一捆,用扁担一抄,往肩上一抗,将斧子向腰间一别,哼着歌下山去了:
      “山上层层红白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将将唱完四句词,却听得清越的一声笑,像极了末雪将融、冰皮乍裂。
      他转过身,见一女子立在三两枝斜出的桃花下,着交领小袖绿绮衫,系浅红印花纱长裙,乌发以木簪随意挽起,身后已是漫山春色。
      “不知姑娘为何发笑?”
      “我笑你这人十分有趣。分明是个樵夫,却自比客游春山,乐在其中。”
      “不为所困,自得其乐。”
      “倒是有几分豁达。但不知这层层山花,可有你钟爱的那一朵?”
      “山花开遍,余独爱桃。”
      “不过乱红如雨,尽日随流水罢了。”
      “然余尝见人间芳菲尽,桃花始盛开。”
      女子闻言伸手拂去挡在眼前的桃枝,抬眸将他盈盈望住:“陶夭,我的名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男子有些怔楞地脱口而出。
      “非也。君子陶陶,是为吾姓。”
      “是素唐突了。”张素惊觉自己方才失言,面上似有火烧,忙拾起不知何时丢在了脚边的扁担,回身欲行。
      “哎!你且等等。”陶夭急急移了两步来到他跟前,“我没有地方去啦,不若你将我领回去吧。”
      云观二年的立春,山花早早地开了,原是个极好的兆头。住在常羊山脚下的人们记得,那天村子里教书的张夫子不仅背回了一大摞柴禾,还带回了一个娇滴滴的姑娘。
      姑娘模样生得俊俏,性子又活泼伶俐,叫人瞧着便心生欢喜。只是当有人问及她的身世来历,便默默地不作声了。张母见她神色微黯,想来应有些沉痛往事,便阻了众人追问,也对她多了几分疼惜。
      陶夭就这么地在常羊山、在张家安顿了下来,半年后自然而然地同张素拜了天地、做了夫妻。
      有人说:一个是才貌双全好儿郎,一个是蕙质兰心美娇娘,端的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
      有人说:张家娘子天仙化人,白白便宜了那个穷酸书生。
      有人说:此女来路不明且长相妖媚,若非异类,必为祸水。
      ……
      然流光易去,度了耳食之言、人云亦云;度了春江秋月、昧旦晨兴;度了心头朱砂、额间凝血;到头来余了一张泛黄的桃花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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