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起·桃夭 上 忘川客栈有 ...
-
忘川上的风有些急,刮得脸上生疼。孟氏才往我店里进了些新汤,此刻同我在奈何桥头话别。
“何时启程?”
“现下便要走了。”
“那以后我……我的生意可要难做了。”
“生意自有小孟氏打理,她平日里机灵又话多,必不会教你冷清的。”
“将往何处?”
“往我的去处。”
“可有归期?”
她沉默半晌。
我心领神会地朝着她微微一笑,亦不再多言。
“再见了,老板娘。”她走出几步,却又回头唤我,“阿碧,你该多笑笑的,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怔忪片刻,随后从善如流地勾起嘴角:“孟娘,你瞧着今日的花开得还好吗?”
“一如往昔。”
桥头只剩了我一人。
称自己为人着实不大准确。自我记忆伊始便在这黄泉忘川,转眼已经九百九十八年。世人传言:黄泉一路,无花无叶无生息。直到真正踏足此处才发现,幽冥深处,忘川彼岸,那大片的曼珠沙华开得极美极艳,于贫瘠的沙石间生出一味甜香,指引来此的亡魂。黄泉万物,亦皆有实体,与人间无甚有差。
“掌柜的,来客人了。”有温润的声音响起。
“好。”
一双与那声音不大相配的、粗糙的手扶住了我,隔着薄薄的衣料,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厚茧。
我轻轻地推开,摸索着搭上了一旁的石栏:“不妨事的,觉华。这条路我已经走过数十万次了。”
不错,实则我是一只盲了眼的“鬼”。
凭着身体的记忆,我缓慢而自在地沿着来时的道回返,觉华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的眼睛看不见,耳朵便练得十分敏锐。他行走间衣袂摩挲的声音,靴底踩上细碎石子的声音,和着轻浅却有力的呼吸声,就在我三步之内,历历可闻。
觉华是我店里的堂倌。他比我迟来这黄泉百年,却是个同我一般无前世来生的“可怜鬼”。孟氏将他引给了我,本着惺惺相惜的打算,我便留他做了个可有可无的跑堂伙计。未料得他数百年如一日地勤勉且周全,倒将我惯成了无所事事的酒囊饭袋。
譬如此番我虽拒了他搀扶的好意,他仍是细致地提醒我“右前五步有凸石”、“左前七步有凹坑”一类,不厌其烦。
“可曾与孟娘道别?”
“不曾。”
“怎么说都是一段交情,你……”
“不见别离,则心无忧惧。”
觉华此人,待人接物俱是慈悲,但也从骨子里透着凉薄。与他相依为命的这些年岁,他对我终归是隔雾看花般的亲厚,教我分不清他究竟是深情还是无情。
“适才她说,今日的花开得极好。”
“是。”
“那我怎么,还是闻不见花香呢。”
行过奈何石桥,涉过三途浅滩,穿过彼岸花海,便是忘川客栈。
冥界盛传忘川客栈有两宝:
闻彼岸花香,可大梦三生;饮孟氏茶汤,便前尘尽忘。
早些年我与孟氏相识之后便起了开客栈的念头,好打发这漫漫无止的闲散日子。徘徊于此的死灵多有执念不得自解,故而迎来送往的这些年,生意还算红火。黄泉众鬼皆称我一声“老板娘”,久而久之,倒将我原本的姓名没进了那不知源头不知竭的忘川河中。
“新客宿于何处?”
“地字陆号房。”
我朝着觉华微微颔首,他便退下了。
我并未前往厢房,而是先行至五楼紫微阁。
紫微阁留存着记载来客生平之《平录》,至今已近千年、破百万卷。因素来独我能进出,疏于打扫,渐渐地书卷气都攒成了霉味儿,每每进门都要冲得我打上一个喷嚏。
阁楼中央立着两排书柜:前排曰“天”,有阏逢、旃蒙、柔兆、强圉、著雍、屠维、上章、重光、玄黓、昭阳,共十格;后排曰“地”,分困顿、赤奋若、摄提格、单阏、执徐、大荒落、敦牂、协洽、涒滩、作噩、阉茂、大渊献,共十二格。正对应二十二间厢房。
地字陆号……我掐了个诀,轻声念道:“大荒落。”
“咔、咔”两声闷响后,我的手中多了一册书简。
“常羊山,张素……”我触上书简中的文字,便触到一段望眼将穿的情。
古朴的木门在我身后缓缓而合,掩去了无悲无喜的光和影,隔绝了无知无望的生与死。指尖还残留着文字的触感,平录带不出紫微阁,就像我离不开这黄泉忘川。
脚下的木板吱吱呀呀地响个不停。觉华曾向我提了几次,我都推说喜欢这个声音,阻了他修葺的意思,真正的原因却是连我自己都不甚明白的。
拾级而下,五十二阶、一楼、末间、地字陆号。
我抬手叩了叩门。
一阵稳健又急促的脚步过后,房门应声而开。
“您便是此处客栈的主人吗?”男人语带惊讶,声音似乎较青年时添了些许沧桑。
“称我老板娘即可。”
“是,老板娘。”他的衣袖拂动,带起我身旁的一阵风,应是作了一揖。
“看到我的模样,是否有些诧异?”
“来时路上听过不少关于您的传闻,却不成想是如此……如此年轻。”
我知道他用词已十分含蓄。早年间有几只小鬼,见我不过二八年华又盲了眼睛,言语间多有轻佻之处。我懒得计较,草草打发他们走了。但第二日总会听说那鬼堕了十六小地狱,巧合得紧。一传十、十传百地,便有了“不敬老板娘者入地狱”的说法。我虽觉得依他们的品行值得去那儿磨一磨性子,奈何的确没有这项权力,白白担了此等虚名,还得提防着东岳大帝来找我的麻烦。好在近千年过去,那位大人未曾因这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开罪于我,反倒使得众鬼对我愈发忌惮了。
张素恭敬地退开一步,我迈过门槛进入屋内,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来者是客,无需用敬称了。”
“是。”
厢房的陈设大体是一致的。径直向前十二步,是两把并排放置的檀木圈椅,中间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盏青花瓷碗和一樽金丝镂空缠枝纹香炉;再左行十五步便是床榻,以般若心经琉璃屏风及鲛纱帐隔开。我抬了抬手,示意张素上座左席,自己则拣了右边的那把圈椅坐下。这椅子还是前不久孟娘自一新鬼处听来的时兴样式,心血来潮地凭着描述自绘了草图,招呼我同觉华一道去品鉴研究。觉华依着她的图纸给做了出来,还别出心裁地将两边扶手雕成了彼岸花的模样。我试坐过后觉得十分不错,便大手一挥,将客栈上下都安排了。千年紫檀触手生温,我却觉得一阵凄凉:往后这样的时光,怕是不会再有了。
“素冒昧前来,是想问一问今生。”张素拿捏着开口。
“我已翻过《平录》,你有话直说便是。”
“是。我在凡间有一妻唤陶夭,向来恩爱和睦。此番猝然离世,挂心不已,然回魂之日未得相见,老板娘可知她如今身在何处?”
他说得急,我却听得清楚,是有些真情在的。
“汝妻陶氏,早在十二年前便已亡故了。”
“什么?这不可能!”张素倏地站起,带得桌椅皆是一震。
“平录所呈,断无虚假。”
“我分明记得……分明记得……”身旁的人似乎有些犹疑和错乱,只会一味重复着相同的话。
“死后阳气不足,情绪滋生导致记忆产生偏差也是常有的事。”我不着痕迹地摸上案边的香炉,那纹路一如既往的细腻流畅,指尖轻捻,炉中便燃起了清甜的香。
“村中人以其为妖,欲焚之,陶氏不堪受辱,自绝于常羊山断崖。”
“呃……”张素发出痛苦的呻吟,眼前闪过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片段:
“你把我的君儿还给我!”
“长成这样,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烧死她!为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报仇!”
……
哭喊、嘲讽、与谩骂。
屈辱、愤怒、及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