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辛恒

34、头发长了 “比昨天的

　　15.头发长了
　　“这篇文章揭露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种种丑恶的不合理现象，同时反映了有抱负的青年知识分子在旧中国茫茫黑夜中，不畏艰险，寻找光明的困难历程”。这是语文解析题目的套路，揭露了什么，批判了什么，同时反映了什么。
　　一滴血象征着旧有的黑暗，一片雪花象征着脆弱难守的光明。一切都可被解析，只要自圆其说，就是真理。（这可怕的逻辑。）
　　鲁迅先生最大的遗产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作品的字里行间里可供解读的空间之广，可被赋予的时代内涵之大。他是泰山，是鼻祖，是推崇备至的伟人，是不可被诋毁的圣灵。
　　铁中为了纪念这伟人，沾沾圣灵的福气，自创《朝花文学》校刊。最初这创刊提议来自一位很多年前的学长，据说此人样貌非凡，骨骼惊奇，十分有想法有创意。一纸上书后，创意得到校领导的认可鼓励与支持，从经费到场地都给到位。
　　这位学长作为第一任主编，励精图治，以朝花之心，意图喷吐新时代青年人的朝气。《朝花文学》从宣传收稿到印刷发行，质量都严格把控，有正规杂志社的风骨。从诗文到小说，从影评到驳论，每一期校刊都被大家争着抢阅。一度拥有白热化的人气度。
　　打得火热了几年。尔后，也逃不过白云苍狗的捉弄。
　　随着大学扩招，大学生如遍地的落叶般随处可见，高考对每位高中生的致命性作用却日渐凸显。与此同时，诸如文学写作等兴趣爱好地位迅速凋落，从不重要变成微不足道，从微不足道沦为不务正业。慢慢地，《朝花文学》从月刊变成季刊，又从季刊变成半年刊，下一步就是直接取缔了。
　　那天，在篮球场上，不是陶泽向一凡提起，她都忘记自己在军训期间曾在《朝花》上登过一稿。
　　“你文笔挺好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很多遍。写得很好。这次的作文比赛机会难得，一定去试一下。”
　　陶泽的嘴居然也会夸人，真是难得。但乔一凡可是乔一凡，怎么能被一句褒奖就收买了。她仰着脖子，“我只是随便写的”。
　　一凡想起，那篇文章题目叫《鸣人不是九尾妖狐》。乔一凡在初中有过投稿经历，虽然作品不多，但很喜欢把一些感受与想法变成文字的过程，她享受那份满足感。到军训期间追《火影忍者》追的紧，心里压抑了太多对鸣人的爱，为了在只能忍受烈日与暴晒的日子里活得畅快一点，她一时起兴，写了一篇。
　　“鸣人不是九尾妖狐，鸣人不是九尾妖狐，鸣人不是！！！他是火影忍者！！”
　　她爱鸣人。虽然她不确定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物质，有着怎样的气味和形体。她也不太确定，爱是因为不同所以好奇吸引，还是因为相同故而惺惺相惜。
　　“有人说，外向的人喜欢海贼王，内向的人喜欢火影忍者”，陶泽把篮球放在椅子边，用纸巾擦着汗珠。
　　“我不觉得。我喜欢火影忍者，但我不内向。”一凡很担心他会坐下来，她不希望她和他坐在一起，距离太近，她会无法呼吸。事实上，关于是否内向这个命题，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准确认知。时而时而的状态。
　　“我也喜欢。我喜欢鸣人说过的很多话，‘比昨天的自己更强’，‘不懂得他人痛苦的人就要受到神的制裁’，‘努力的意义不是为了变得无懈可击，万里挑一，而是告诉你能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自己’，‘越是痛苦的训练，得到的力量才会越坚实’……”。
　　乔一凡很惊讶陶泽居然把鸣人说的话记得如此清楚，在文章里她也提到过几句，那也是在看过之后随即记住的，很难过目不忘。她瞥到陶泽坚毅的嘴角，似乎明白了这个人为什么学习可以那么好，虽然钦佩他，但还是不愿放低身价，故意挑刺儿，“台词背的是挺好，就是做的不怎么样。”
　　陶泽疑惑地看着她。
　　一凡接着解释，“‘不懂得他人痛苦的人就要受到神的制裁’，你好像过了很久才理解这句话。”
　　“我一直都懂。是你在误会我。”
　　“我误不误会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谢谢你。悦光能够振作起来，我很为她开心。愿你们好。”
　　一凡说完就转身离开，离开陶泽所在的篮球场。她心里有种特意着急避嫌的紧张感，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和陶泽单独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更不想让悦光看到。他们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过是从同一个地方来到了另一个同样的地方，不过是因机缘巧合偶遇几次，不过是因为种种难缠的问题，一起回过两次家，吃过两顿饭，吵过几次嘴……这些什么都说明不了，什么都意味不了，什么都代表不了。既然如此，就更不应该让人误会。必须说的说掉，多余的一句不说。多爽快。

　　一凡朝教室走着，心里如此宽慰自己，像是真的能宽慰了似的。她不敢回头看，她不确定陶泽此时此刻是否会看着她的背影。她固执、她倔强、她蛮不讲理，她不过是个除了老乔什么都没有，普通到一点都谈不及优秀的女孩。她不想自卑，不想因为家境、因为样貌、因为学习成绩而自卑，这是不该的，可她控制不住。
　　哪里有什么生而平等。一切都是有差别的。
　　她先想不通陶泽为什么和她一样喜欢鸣人……尔后又觉得自己的不解可笑。鸣人就是鸣人，喜欢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牛魔王正在台上讲新航路开辟和殖民扩张。乔一凡低头拿笔勾画着课本，她在很用心地听。但她很反感牛魔王动不动就说这个是要考的，那个是要背下来的话。能够深入人心的知识一定是理解后的贯通，不是死记硬背。老师们总觉得强调一下这个要考，就能起到警醒的效果，实际上只是在打断学生对知识点的真正理解。
　　不知是乔一凡的表情引起了牛魔王的关注，还是最近牛魔王一直看一凡不爽，总之她又被点名了，“你来回答一下，如何看待殖民扩张活动？”
　　一凡站起，拿着书，翻着找答案。一切答案都在书上，这是老师们说的，所以不需要思考，只要翻书就行。
　　不知不觉间，牛魔王就站在了她旁边。她终于找到了一段貌似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正准备张嘴，却听到牛魔王说，“头发长了，下次回家剪一下。头发长了，脑子就不好使，营养都被头发吸走了。”
　　自上次蓝悦光烫发事件后，牛老师对女生发型严加管控，颁布明令：所有女生全部剪成短发，最长不能超过肩。走在校园里很容易就能看出哪个是九班的，奇丑无比、压抑沮丧、生无可恋……看头发就能辨别。自莫莹事件后，九班就处于铁中的舆论风口，坐拥诸多绰号，变态班、魔鬼班……到如今的短发班……
　　乔一凡许久没去理发店，不知不觉间发长逾越了牛魔王钦定的范围。
　　但一凡没理会这句话，径直回答问题：“殖民扩张活动对殖民地国家而言，掠夺了大量财富，促进了欧洲资本主义的发展，也打破了世界相对孤立的状态，促进了一体化的进程……”
　　“好了，别读了。我在问你，你怎么看待？”
　　牛魔王今天没吃药吧，这不是她的教学风格。照本宣科才是她的常态。今天这是什么毛病犯了。被如此一问的乔一凡却发现，思考比起读课本而言，确实是件痛苦的事情。要在万千世界里立足一个观念，找到一个观点，这并不容易。
　　她挠了挠头，因为并不习惯这种即兴思考的情境，话说得吞吞吐吐：“我觉得……殖民扩张活动是一种……，一种缺乏公平理念的无耻行径。是……一种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狂傲。这种行为的背后是对其他种群生命的亵渎与侮辱……”
　　乔一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牛魔王打断：“那我问你，为什么总是人吃猪肉鱼肉，不是猪和鱼吃人肉？是因为人缺乏公平理念，为我独尊，在亵渎和侮辱生命吗？”
　　双目对视，牛魔王的问题让乔一凡有点无措，她点点头，声音低沉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讲，是。”
　　牛魔王神情严肃，“是因为人处于食物链的顶端，而且人有能力维持这个地位。倘若哪天人变得无能了，那事情可能就会颠倒过来。”
　　乔一凡无话可说，就算不学生物也懂的道理。只是被教历史的牛魔王这么一说，似乎赤裸地更残酷。
　　“人和其他种群是这样，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牛魔王示意让乔一凡坐下，回身走上讲台，语气变得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你们现在还在学校里，在父母的护佑下，很多事情都不懂。和你们说这些也不是吓唬你们，让你们觉得这个世界有多可怕。老师只是想告诉大家，现在多努努力，是为了让以后的路更好走。你们或许觉得一个三本学生和一本学生只是一次高考成绩的差别，会觉得仅以一次成绩来衡量一个人应该获得的高等教学质量的机会实在太苛刻，但是生而为人，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你不争取，就和你无关。很多时候，你落后退步，就要挨打。”
　　“不同的大学给你不一样的平台和机会，成长的质量、四年收获的多少都判若云泥，而这些又直接影响着未来人生道路的选择。现在是关键时期，是区分在座各位的重要时刻，你不去争分夺秒，机会就是别人的。我知道你们觉得牛老师一直以来严格得毫无人性，我说我这样做是为你们好你们也不会信，你们更觉得我只是为了领工资领奖金，你们这样想我没有办法，但不管你们怎么想，我都希望高考完，成绩下来，我们班的每位同学都去了理想的高校，都能进入自己所期待的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