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辛恒

32、人中龙凤 见一个暖一

　　13.人中龙凤
　　一凡拎着豆腐从店里走出来。站在路上，就可环望围绕小城的山，虽然绿色尚未破土，灰头土脸，但一座座连绵不绝，仍显可爱。被大山包围的地方，这是她的家乡。可她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虽然去哪里不知道，只要离开这里就好。她总觉得，停留就等同于停滞，在家乡的守护下永远无法真正成长。可她走了，老乔怎么办。这个题目在时间未到前永远未解。
　　一凡的鼻子被冷风吹得红通通，回到屋里把豆腐递给老乔，就上手要动桌上的菜。
　　老乔啪一下打她的手，脸努向一凡的房间，“同学来找你了，叫出来一起吃饭。”
　　一凡纳闷，只有还在乡下时，一些儿时玩伴和小学同学会来找她玩，自从进了城，尤其上了初高中开始，她的家门几乎没有人会来。她走向房间去看，“谁啊？”
　　推门看到陶泽，正在她的书桌前坐着，看她的数学练习册。
　　“你这道题做错了”，他看着一凡说。
　　“哪道？”
　　“这个，应该是过圆心做CD垂直于AB，垂足是D，再解方程，才能得出答案。”
　　“你不会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看错题的吧”，她问。
　　陶泽定定地看着她，“我是来问你，那天见到我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和你说话的人那么多，还差我一个吗？”
　　“为什么这么冷漠”，陶泽表情凝重，像是被冰霜覆盖住一样。
　　一凡见状却冷笑起来，“你想让我怎么个热情法？我不是你，不能见一个暖一个。”
　　“你什么意思？”
　　一凡努力保持冷静克制，她敞开门，“没什么意思，你快走吧，我和我爸要吃饭了。”
　　没想到的是，陶泽反而又赖上了，“你不说清楚，我今天不走。”
　　老乔这时进来，听到一凡在赶同学走，忙着说，“一凡你是怎么回事，同学来了留着吃个饭。”
　　“他不喜欢吃我们家的饭”
　　陶泽笑着，“叔叔，我喜欢。正愁没地儿吃饭呢，我先去洗手啊，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乔一凡定在原地。怎么世间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存在。

　　老乔平日里是个不怎么吭声的人。除了必要的交流外，父女两个在家总是安静的。一凡做作业看书，老乔看新闻看电视。
　　那晚，他和陶泽居然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整个吃饭过程，一凡就听着他们两人一言一语，机智交锋。从农村经济发展到城乡差异，从煤炭产业的发展历程到房地产的兴起，从应试教育的弊端到人才流失，从伊朗军演到□□连任……，他们无所不谈，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能交谈甚欢。
　　一凡在旁侧像个傻子。为什么呢？凭什么呢？因为他们是男性，所以他们可以谈论这些事情吗？因为她是女生，所以就理所应当地不关注这些，脑子里空空如也吗？她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且自卑，也为老乔的差别对待感到气愤。因为陶泽是个男生，所以老乔会和他聊这些内容，因为她是个女孩，即使是亲生的，也不过是努力得个好成绩的要求而已。人们认为女孩子不需要了解这些。
　　在三百六十行的舞台上，重要位置很多都是男性，女性寥寥无几。人们据此判断，女性和男性就是有天生的差距在。熟不知，差距是观念慢慢培养出来的。自发的观念和他人传播的观念，造就了不同形式的诞生物。

　　“饭吃完了，你可以走了”，趁着老乔去卫生间的空儿，一凡边收拾碗筷边对陶泽说。
　　“你为什么总是想赶我走”，陶泽一脸不解。
　　“这是我家！”一凡觉得自己幼稚地就像小学生。可她不知道还能怎么辩解。
　　“你还没有解释你的话。我说过，你不解释清楚，我今天就不走了”，陶泽竟然一屁股仰坐在沙发上，一副真的在他自己家的惬意样儿。
　　一凡极力忍住自己的暴脾气，想尽快摆脱这个无赖，“哪句？”
　　“见一个暖一个，什么意思？”
　　一凡想起今天刚和悦光聊的天，一直以来陶泽这个家伙都在带来困扰。他总是那么光芒耀眼、温柔率性让人的眼睛和心思黏在他身上放不开。他就是一颗毒瘤，荼毒悦光，荼毒一凡，荼毒悦光和一凡的友谊。一凡恨在心头，一时没忍住就不假思索地把话爆了出来，“意思是，悦光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陶泽听了很震惊，先前只是开玩笑，现在的气氛完全是另一个冷峻模式：“你这话过分了。”
　　一凡摊牌：“我过分也不过是说句话，你呢？你是不是觉得享受别人的喜欢很得意啊？一个女孩子追在你屁股后边，放弃整个人生你觉得很光荣是吗？如果不喜欢你就拒绝她，和她说明白。什么都不说，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吊着她，好玩吗？”
　　“今天公园里你见到的那个女生是我的初中同学。”
　　“我不想知道她是谁，和我无关。我只想告诉你的是，悦光，你不能把她毁了”，一凡感知到说话的分量太重，她顿了顿解释道，“悦光爸爸去世了。没人能承受得起失去父亲的打击。再遇上那样一个妈妈，家里乱死了。悦光需要一个她喜欢的人鼓励她，她才能活下去”。
　　陶泽似乎并不知道悦光爸爸去世的事情，听着一凡的话，呆在原地。
　　乔一凡看着陶泽备受打击的样子，语气缓和下来，“我们班不能有第二个莫莹了，陶泽”。

　　学期伊始，教室里灰尘在到处扑闪。一凡刚到教室，看到大家都在擦洗整理桌椅板凳，唯独大海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刚走过去，大海就一个哆嗦，急忙把一个什么东西收起来。
　　“你干嘛，鬼鬼祟祟？”
　　大海真的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颤着音，“没没，没什么”。
　　“好啊你，王大海。过了个年，连我都不认了。你今天不坦诚，我们绝交好了。你选吧”，一凡是开玩笑的，却故意装着咄咄逼人。
　　“哎呀，没啥。是菲儿的一张照片。就这张”，大海拿出来给一凡看，“正好，你帮我给她吧。”
　　一凡啧啧两声后，一脸淡定，“有胆子拍，没胆子给？自己给，我不管。”
　　“这不是偷拍的”，大海义正言辞地解释。
　　“我也没说你偷拍啊，你激动个啥？”
　　大海这时认真地看着一凡说：“我再长两张嘴也说不过你。”
　　就这时，菲儿正好怀里抱着一摞书落座。
　　“菲儿，有个帅哥用心良苦地想勾搭你，就是太怂了，可怎么办呢？”
　　菲儿扭头先看了一凡一眼，又看向大海，笑笑，“你又乱七八糟胡说什么呢？”
　　一凡不说话，对大海使劲使眼色。
　　大海意会，掏出照片，递给菲儿，“假期我把照片洗出来了，这张给你吧。”
　　菲儿接过，抬头笑笑，“还有吗？”
　　大海似乎很紧张，先是点头，而后摇头，“没了。就这一张。我不会侵犯你肖像权的。”
　　一凡看着照片故意接话说，“你别说，拍的还真挺好看。大海你可以啊，又会唱歌，又会拍照片，人中龙凤啊！”

　　上课了。又是牛魔王那张看了就让人心里发堵的脸。她进了教室把一沓表格给了陶泽，“信息表，按顺序传着填一下。”
　　这不该给菲儿吗，她才是班长啊。因为不是第一名，班长之职就被取代了吗？太过分了吧。大海心里这样寻思着，菲儿倒是看上去没什么反应。
　　当表格传到一凡那儿时，一凡才知道这个表格是多么地无情无义无人性。上边记录着每位学生的紧急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关键还有家长的单位和住址。都要填。一凡翻着表格找着自己的姓名，看着已经填了的信息，她是真的吃惊。
　　大家的父母怎么都那么厉害。尤其有几位同学的父母，简直强强联合。爸爸是某某公司董事长，妈妈是某某公司总经理；爸爸是某某银行行长，妈妈是某某部门的主任；再普通一点的，爸爸是某某学校老师，妈妈是某某单位会计……
　　乔一凡握着笔，感觉有千斤重。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也就算了，关键这个表格要在整个班级每位同学那里传阅，保不准每位同学都会看看别人填的。于强者而言，这是一次展现实力的机会，就算不是自己的实力，也至少是遗传基因的实力；然而，对弱者而言，这简直是种侮辱。当然这样的侮辱，更多的不过是自己内心的作祟。
　　无从下笔也得写：
　　父亲：乔建忠。职位：工人。工作地点：不固定。
　　母亲：无。工作：无。工作地点：无。
　　无的意思是没有。不固定的意思是四处流浪。工人的意思是做又苦又累的体力活。都很好理解。

　　信息表填完，牛魔王又开始年度训话：“新学期，得有个新样子。”大家本低头接受着她长篇大论的教诲，却发现怎么突然沉默，没了声音。纷纷抬起头来，试看情况。发现牛魔王站在蓝悦光的位子前，看着看着……突然一声令下：
　　“中午我给你批假条，去给我剪了！”
　　怎么了又是。放假前的那场战役还让人心有余悸，新的战役又再次打响……一凡的视线正好被牛魔王伟岸的身躯遮挡，她死命探出头伸长脖子窥探，怎么刚开学就又盯上悦光不放。听旁边的同学低声说，悦光烫了头发。看样子确实是，悦光的发梢弧度异常明显。上次可能是拿卷发棒卷的，这次是真烫。
　　“听到了没有？”
　　悦光不吭声。
　　“我问你，你听到了没有？”牛魔王伸着拳头怼在悦光肩膀上。
　　“我不剪，这是我的头发，凭什么听你的？”悦光的声音平静沉稳，却含着饱满的愤懑。
　　新学期的第一节课，就火气四溢，这或许是个不祥的学期。牛魔王愤怒的嘴角微微皱着，“这是我的班级，你有本事给我滚出去，再别进来！”
　　悦光嘴角狰狞，那副表情像极了放假前在KTV里看到她的样子，不屑一顾，无所畏惧。一凡正想着怎么解围，要不要上前去劝架，就算是连带一起被牛魔王揍一顿，也行。只是还没行动，悦光突然将桌上的书哗啦一推，噼里啪啦掉一地。铁质的书架在地板上砸地叮当响。在这样的BGM下，悦光冲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