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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包括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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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包括现在
菲儿哭着跑,沿着冰水已然释融的河面。这是穿过整个市区唯一的一条河流。无名河。虽然菲儿从小在这儿长大,但从没听过这河有过什么名字。它什么都不是,仅仅是一条河。就像刘菲儿,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没用的闺女。
她知道爸爸爱面子,爱荣耀。可她绝对未曾想到,在爸爸心里,她是那样的地位。爸爸从来不曾爱过她,一直以来爱的只是她的荣誉。他是个商人,商人最懂如何计算利益。这个女儿只是他的附属财产,是一只有天生缺陷的股票,她不是个男孩。但她成绩好,所以成了可能会涨的潜力股。但行情有好有坏,考不上第一名,就是在跌,在赔。
河岸清冷,寥寥无人。菲儿像泉水般大肆地涌着泪。同样是河,有的就天生丽质,壮阔波澜,引得无数人驻足参观。而眼前的这条,默默无闻,毫无特色,只是普通中的普通。这么一说,似乎对无情感无思想的河流来说,这个世界也不甚公平。
不知道别人的家,别人的父母是怎么样的,菲儿想不通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一对父母,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欺骗、凶狠、背叛、指责、隐瞒、辱骂……这就是菲儿见识过的爱情和婚姻。
妈妈在藏私房钱,钱藏在碗橱铺着硬纸皮的第二层。爸爸不知道。这是妈妈要求菲儿为她保守的秘密。菲儿不知道妈妈藏那钱是做什么,也不知道那钱是从哪儿来,可能是爸爸赚的妈妈从中截留一部分,也可能是妈妈通过其他途径得到的,比如说□□。
这样的想法很罪恶。但菲儿真的觉得妈妈藏钱和爸爸酗酒一样罪恶。那是对爱情和婚姻的背叛,是侮辱忠诚。虽然爸爸并配不上什么忠诚,他不过是个虚伪、狠心的刽子手。他把妈妈关在家里,让一个年轻的女人沦为只有做不完的家务、没有过多思想、没有社交关系的家庭妇女。他像个资本家,剥夺一切能够剥夺的快乐,菲儿童年成长的快乐,和男生自然相处的快乐,做个活力四射的女孩的快乐。
菲儿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不断的压力,不断地埋头去学习,不断得到又失去的第一名。
咔嚓咔嚓,她突然听到背后有拍照的声音。
扭头对视的时候,两个人都呆住了。是大海。两个人都很慌。大海本是走走停停,漫无目的,直到看到前面女孩的身影。那背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纯白色毛衣裹着瘦弱颀长的身体,齐肩的乌发直直垂下,又被风吹起。虽然带着淡淡的忧愁,但美的丝丝入扣。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就是菲儿。
菲儿也慌。她慌的是,她在哭,脸被泪水冲刷地一定很难看。虽然她十分清楚,她该和大海打个招呼,说个嗨之类,但她真的不想被人看到这副样子。她忙转身,扭回去。
所幸的是,大海跟了上去。他和菲儿并肩,走在外侧。他没敢看菲儿的脸,只挠着耳朵,十分羞赧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菲儿揉着眼,努力想让脸色正常起来。见菲儿不做声,大海接着解释,“我不是有意偷拍你,我是真的不知道是你。我现在就把照片删了。”说着就拿起相机找照片。
“没关系。我不介意。”菲儿的声音带点沙哑,还有未停止的啜泣。
大海这才发现,“你哭了?”
被大海这么一问,菲儿反而觉得没什么。承认哭过,承认自己的惨,没什么好丢人的。
大海还算聪明,没有一直追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开心之类的蠢话,他岔开了话题,语气轻松自然,“我都不知道你家住这边,之前从来没看到过你”。
菲儿笑笑,“以前这个时间点都在家里做作业,不会跑出来。”
“今天阳光很好,我很喜欢这个时间点出来到处走走,瞎拍拍。”
两人沿河走着,春日的暖阳落在身上不烫不痒,温柔舒适。
菲儿羡慕大海的自由,她自己却是笼中不能飞的鸟儿。空气沉浸了一会儿后,菲儿说:
“你觉得提前离开是一种没出息的表现吗?”
“提前离开,离开哪里?”
“就比如说”,菲儿突然跳上河岸一个高台,那河虽然不宽,但摸不清到底多深,“从这里跳下去……”。
大海看着菲儿张开手臂做飞翔的样子。侧颜瘦削,一种禁不住风吹就会翩然倒下的柔弱感。他有点紧张,他能察觉到菲儿的忧伤,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安慰。
“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满足一些人对你无止境的要求,从来都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我觉得很累,一直都是。”菲儿说着话,迎着微风,看着河面。
大海也跳了上去,站在菲儿旁边,这样万一有闪失,他也可尽力护她周全。
“那就努力活。活自己,为自己活。”大海说。
“我不觉得我有为自己活的资本和自由。你知道,生命是他们给的,学费是他们付的,理所应当,一切你都得听他们的,否则就是没良心,不孝顺。我真的不觉得我有什么能力为自己活。”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
“以后?以后可以在这河里,任凭风吹雨打,任凭水流冲刮,反正是被逼无奈,哪种都一样。跳进这河里,省掉所有麻烦。”
“不会的”,大海一脸正经地回话,“你会像条死鱼一样被捞出来。”
菲儿听了话,反而被逗笑了,却装作生气的样子,“我本来就情绪低落,你还刺激我”,
猛地转头,身子一倾斜差点掉下去。情急之下,急忙抓大海的胳膊,大海的手立即扶住她。路边有头发乱蓬蓬的大爷经过,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多管闲事地高吼,“不要命啦!站那么高!”
菲儿重新站稳,嘴里嘟囔,“就是不想要了,怎样”。
大海略显尴尬地把手从菲儿身上拿开,尔后又重归一本正经:“是真的。你可以想象一下,浑身湿冷僵硬,脸色发紫发青,没有发型,没有任何美感可言,还要被很多人观赏评说,大街小巷都是有关你的传言和叹息。对吧,没人想成为那些无聊人的谈资。虽然活着挺累的,但总比悲惨的死强得多。”
“悲惨的死?人总要死的,难道死还有不悲惨的?”
“有啊。当你最后一次闭眼,你可以回想起,这一生战胜了多少困难,挨过了多少绝望,那样的死就一点都不悲惨。相信我,现在的这些悲哀,以后都会加上美好的时光滤镜,回过头看都是美的。”
大海的一席话说到了菲儿心里去,她静静听着,嘴角弯弯,又甜甜笑着,“包括现在?”
阳光在河面上泛着金色的波澜,被拂起的微风轻轻荡漾。大海微微一笑,点点头,“包括现在”。
九班有个地下班群,群名叫——“反牛魔王联盟”。联盟首席是蓝悦光。该联盟一直徒有虚名,不过是些无用的抱怨。既反不了,也联盟不起来。群里偶尔有几个活跃分子聊天互怼,刷表情包。……很无聊。
一凡一天的作业已经完成,打算给自己点奖励,稍稍放松。便找电影看。翻来翻去,看到了《大鱼》。
“事情愈艰难,愈能看到丰厚的果实”
“命运残酷地折磨着人,总让人惊讶”
“人有必须奋战的时刻,也有必须接受现实的时刻。”
“我发现,你觉得最邪恶或最坏的事物,其实只是孤独,缺乏融洽的个性”
“你是乡下来的大人物,但在真实世界里,你什么都不是。”
这些电影里的台词让她动容。一凡记得悦光那次说看了这部电影哭得一塌糊涂。不知道是不是只是为了给眼肿找借口。也不知她究竟为何而哭。是因为同样都是失去父亲吗。还是只是想哭,看什么都可以哭。
她很想知道悦光最近怎么样了。虽然那不起眼的自尊让她觉得,这样恬不知耻地关心一个并不在乎这些关心的人是一种侮辱,但她还是忍不住给她发了消息。她斟酌了许久该怎么问候,聊天框里输入又删掉,删掉又重输,反复几次后终于发送:
“《大鱼》真的很好看。最近好吗”
一凡居然很紧张。悦光会回消息吗。放假前在KTV里闹得相当不愉快,虽然过了春节,有了一段时间的缓冲,但她心里依旧没底。她没有母亲,只有老乔,缺了的那份情感她一直在尝试用友谊补足。有人说,高中以前不懂事,不懂朋友是什么。上了铁中,一凡自以为懂了,第一次尝试认真地去经营一份友谊。她一向大大咧咧,遇事后以没心没肺的幌子自欺欺人。直到悦光和她说出绝交的话,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才让她意识到那份友谊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如果拥有,绝对是温暖,是幸运,彼此陪伴,分享喜怒,才能感受到生命真正的温度。已经很久了,一凡的内心结冰。
十分钟后,还是没动静,一凡正打算退出□□,突然传来滴滴的声响。
“我妈怀孕了。马上我就会有一位继父。他们过两天去领证。我在卧室偷听到的。”
一凡明显体察到看到消息后的雀跃,她万分庆幸悦光是说话不算话的人,那天说的话幸亏没作数,幸亏没有。感恩时间,冲淡不快,让悦光还愿意和她说话,感恩时间没有让这段友谊终结。但同时,一凡感知到悦光无以复加的悲伤,一种不想接受现实却又无力改变什么的悲伤。她一时悲喜交集,不知该如何回复。
悦光又接着发来:
“没有人愿意喜欢我。家里人是,陶泽也是。一凡,为什么活着这么没意思呢。”
悦光或许在哭,至少她肯定在落泪。她要强,心气高,虽然说话经常捅人刀子,不过是个孩子心性。一凡踌出一句话发过去:“当下的没意思不意味着永远没意思。我们一起姑且耐着性子等待。”
悦光:“我只觉得未来会更难,难上加难。”
一凡:“那我们就要争取变得更强,征服困难的快感一定也加倍。”
悦光:“乔一凡,你分明像只打了鸡血的老母鸡。”
一凡笑笑:“过奖过奖。目前段位不高,先小母□□。”
玩笑过后,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有很多话要说,要解释,但在聊天框里说出来似乎也不大好。一凡想着开学后一定主动和悦光“言归于好,破镜重圆”。毕竟她对她来说那么重要,即使是一厢情愿的重要也是重要。
老乔在厨房里忙乎,又在烧珍馐美馔。只听从烟火饭香味儿中传来一声喊:“一凡”。
一凡探出头来回,“怎么啦”。
“没豆腐了。”
老乔从来不要求一凡去做什么,他更常用的伎俩是摆出事实,等她答复。
“我去买。几斤?”
“两斤吧,少买点”。
一凡边换拖鞋,边回,“两斤是多少啊”
“从小买菜,念书,连两斤多少也不知道”老乔又嘲笑她。
“没办法。我这个脑袋从来记不住这些。”
老乔被一凡逗笑,“让老板给你切。差不多这么大一块”,老乔两手成圈比划着大小。
一凡出门。再过两天就开学了,又得离开这个熟悉又带嫌弃的小县城。不会与时俱进的小县城,闭塞落后的小县城,但又万分可爱的小县城。
“呦,今天买啥呀”,菜店老板笑容可掬看着一凡问。
“豆腐”,一凡眯起眼回笑。
没用一凡多说,老板起身走到地上浸着清水放豆腐的大铝盆边,操起刀准备切,“这么多,行不?”
“刚刚好!行!”
老板熟稔地切下装袋称斤拨计算器,还边问,“快开学了吧。”
“嗯,没几天了。”
“你在家,你爸肯定给你做了好多吃的。”
“那还不是,快把我喂成猪了”,一凡笑着回应。
“多吃点好,你爸开心。”
自从来到城里定居,一凡家就在这家菜店买菜。七八年了,菜店老板的皱纹每年多一条,但每次都洋溢着笑脸。一凡一直害怕老板会问起他们家的事情,比如说为什么总是爸爸和女儿买菜,从来不见女人,女人去哪里了呢。老板从来没问,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