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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要争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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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要争气
“爸,你平时在工地上都做些什么?忙了不?”一凡在眼眶里回旋的泪珠不成器地跳了出来,打在正在叠起的衣服上,印染成深色的小圆片。这样的问题,她是不敢看着爸爸问的。
老乔笑笑,“不忙。下了工就和老六经常在市里边逛。对了,爸给你买了身新衣裳,你看看喜欢不。”
一凡把眼泪擦干,回头。老乔从一个包装袋里掏出一件红色卫衣,一件蓝色外套和一条牛仔裤。那件红色的外衣像极了悦光的,只是没有烫金字,没有那么亮,但穿上很合身。外套也很合适,只是裤子腰围大了点,但还好有松紧带。一凡一回家,老乔就说她瘦了,她自己没什么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明明还是满脸婴儿肥,身上的肉肉还是哆哆嗦嗦地长着。
“卖衣服的说今年就流行这样穿”,老乔帮一凡把卫衣帽子从外套里掏出来,“喜欢吧?爸就怕大小买不合适,去看了几次,款式看对了,不敢买。正好那次也有个小姑娘在买衣服,和你差不多大,我让她试了试,感觉合适,才买”。
一凡转身抱住老乔,胳膊紧紧箍住他的脖颈,就像悦光抱着陶泽那样。这个姿势真好,紧紧相贴,但看不到对方表情。可以笑,可以哭,抱着的这个人什么都看不到。
自从妈妈离开家,老乔就担当起每年过年买衣服的重任。一凡要是个小子也好办,非是个闺女。老乔一个粗人,不会买,一凡不懂事的时候经常大过年的和老乔闹,说衣服难看,不喜欢。虽然是孩子无心的嘴,但老乔都难过,记在心上。一年一年慢慢揣摩,眼光竟能随上年轻人的时尚,一凡大了懂事后也不挑三拣四,买什么穿什么。
“再过几年,就不用爸给你买了”,老乔拍拍姑娘的背。
“嗯!以后,我给你买!”一凡破涕而笑,“到时候不许嫌难看!”
老乔笑的像个孩子一样,“不嫌不嫌。”
过年的日子和往常的日子没什么区别,不过就是写作业。乔一凡已经习惯了按时完成每天的任务,这样到放假最后一天就能圆满完成全部作业。虽然枯燥乏味,但按计划过日子的充实和成就感满当当的。就像每日被老乔用各种美食塞满的胃。
她已经在极力控制了。但老乔的厨艺真的让她难以抵挡。尤其是年夜饭和大年初一。明明只有两个人,老乔分明做出一桌满汉全席来。
“在学校吃不上,多吃点”,老乔眯着眼。
赤裸裸的邪恶,他就是想把一凡喂成猪。一头白白胖胖的小乳猪。一凡意识到,在减肥这条路上,老乔成了最大的阻碍……
除了做作业,一凡尽力帮老乔做事情。打扫家、洗碗筷、擦玻璃、贴春联……这天吃的实在太撑,阳光又好,一凡建议去公园走走。
两人穿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走在溢满鞭炮味儿的县城里。红灯笼,红对联,路人相遇,握手道好,纷纷拜年,喜庆吉祥。
县城里95%都是山地,沿河而建的小镇,依仗地势,建了公园。去公园,其实意味着登山,一级级阶梯,攀岩而上。老乔很久没爬过山,平地上走还好,上山就有点吃力。
“爸,我给你背诗吧。我昨天刚背的,你检查我。”
“OK”,老乔真是个时髦人,眉开眼笑。
一凡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便吸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放声吼叫,声情并茂,“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快到公园的平台上时,这才发现,勤快的人多着呢,三五成群,聊天,玩闹。多是一凡的同龄人。一凡边背,边扫视着,看看有没有熟人,以前的同学。扫了一圈,好像并没有。她一直都是个孤家寡人。以前的同学都不知流落何处。
平台上有四根汉白玉华表(如果真的是汉白玉的话),分别守着平台的四方。老乔和一凡站在西侧的华表边,可以望到整个县城的模样,一排排楼房,高的低的错落有致,内环和外环两条道路沿河分布。这个县城说大不大,却养育了这么多人。一凡想着,口中的《蜀道难》仍旧没停下来。
突然,有人拍她后背。
真是,冤家路窄。又是他。只是身边还有位陌生的姑娘。
“叔叔好”,陶泽有礼貌地朝老乔微笑。
那个女孩子,齐齐的刘海一副甜美样儿,和陶泽亲密地站在一起,就差牵手了。一凡打量着他们,背完最后一句,“侧身西望长咨嗟”,看了陶泽一眼,拉着老乔扭身就走。
被她拉走的老乔,低声责备她,“你同学吧?你怎么这么没礼貌,一声不吭就走?”
一凡心里火冒三丈。憋着不说话。
“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能这么冷漠”,老乔还在唠叨。
“他不是什么同学,他就是个混蛋!你不是经常和我说,不要搭理坏人吗。他就是呀。我为什么要理他?”
老乔看出来,一凡是在和同学闹脾气,可能有什么误会。但看一凡脾气火爆,再没多说多问。只打岔,说山上树多,空气好,就是有□□味儿。
一凡却忍不住被逗乐了。虽然早已立春,但公园里的树仍旧光秃秃的只剩干枝子,空气好根本不是树的功劳,只是因为地势高,那些煤尘灰尘没上来。她闺女可不就是一桶火药吗。随引随爆。
唉,这暴脾气可咋办呢……
午后,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刘菲儿在卧室听到响动,急忙去看怎么了。刚走出卧室,就看到爸爸醉醺醺地进了屋,没换拖鞋就歪到沙发上,口中念念有词,但听不清在嘟囔什么。
妈妈闻声也从厨房出来,蓬头垢面。
“碗摔了?”菲儿问妈妈。
“嘘,没有没有”。妈妈蹑手蹑脚又进了厨房。
菲儿走到沙发边瞧了瞧酒鬼爸爸是死是活。像往常一样,醉的像滩烂泥。从小到大,菲儿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把爸爸的鞋脱下来,放到鞋柜处,从卫生间拿了盆放在沙发边,不至于吐一地。这样照顾酒鬼的流程,早习以为然。
弄好之后,准备去接着写作业。爸爸却猛然间拉住菲儿的手,“这次考了第几?”虽然口齿不清,但声音震天响。
菲儿不情愿地回话,“第二”。
爸爸吞吞吐吐继续追问,“怎么、还是第二,第一、是谁?”
“陶泽”
“上次也是,他很厉害,你超不过他吗?”爸爸涨红的眼睛睁开。
菲儿不吭声,心里直恼怒。从读书起,他说过无数遍的话,她记得牢牢的,“第一才有人知道,第二什么都不是。”在爸爸那里,刘菲儿只配当第一。第二是种侮辱。
菲儿知道继续待下去,事态会不妙,摆开爸爸的手想走。谁料拽得紧紧的,他不松。
他闭上眼睛,但丝毫不影响张嘴说话:“爸爸今天又把一桌人喝趴下,哎呦,这样早晚得喝死我……”
“知道你还喝!”菲儿顶嘴。
“你还小,不懂。你要记住的是,爸爸这辈子全部的荣光都在你身上。他们牛,有什么好牛的,我发不了大财,但我的孩子优秀啊,谁的孩子有我的优秀?他们有钱又能怎样,有钱也进不了市重点!当不了第一名!菲儿,你一定要给爸爸争气!听到了吗!”
菲儿不吭声,对这样的话已经有了生理反应,头皮发麻,心里毛躁。
“听到了没有!说话!”喝醉了的爸爸就是这样的,就着大嗓门呵斥你,他不觉得这是凶,也不觉得这是一种伤害,一种对父女情谊的伤害。他只说他想说的。
“你还小,不懂,我为你付出多少。说话!听到了没有!哑啦?”
“听到了听到了!烦死了!”菲儿用尽力气甩开爸爸的手。
“你站住,听我说完!……一定要坚持,把这三年坚持下来,考清华北大!马上就要见底子了。你跟了你老爸,聪明,用功,差不了!唯一要注意的是……”
没说完,猛然起身就开始吐了。一股十分恶心的味道顿时充斥着客厅,呕吐物掉落在盆里,劈啪作响。菲儿掉转头,也差点呕出来。
吐完,又仰面朝天,继续,“唯一要注意的是,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不懂,容易犯傻。离那些男生远一点,他们只会耽误你学习。”
“真的烦死了。我知道了,你不要说了,行吗?”菲儿朝着沙发上的烂泥喊。
“我烦?生你养你,嫌我烦了?”说着,又开始吼叫,“你妈了?陈素英,出来!哪啦?”
妈妈闻声走到客厅,看到地上吐得一塌糊涂,一脸恶心与愠怒。
“听到了没有,你闺女嫌我烦,说我烦死她了。”
“闭嘴吧你,看你那副德行,早晚得喝死你”,妈妈折身去卫生间拿拖把。
爸爸依旧闭着眼,嘴角却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我让你生儿生儿,你给我生个没用的闺女出来,这得怨你……呵”
前边的话,菲儿以前也听过无数次,忍也就忍了,最后一句却直直戳了她的心窝。以前从没听过。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么多年,爸爸终于说了实话,原来在他心里,刘菲儿一直是个没用的闺女。所以她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一场不受欢迎的意外,因为是个女儿所以多余,因为考不上第一所以多余。忍不住的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她泣不成声,大喊,“那为什么要生下我?”
沙发上的那个男人分明像头死猪似的哼唧着,“那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你,是哇?”说完,脸朝里,不吭声便睡了过去。
菲儿却定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她没有办法忍受这样的话。从亲爹口中出吐出来的像屎一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