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辛恒

26、向下滑 “我舍不得

　　7.向下滑
　　如蜗牛速度般攀爬，真后悔没有直接跑楼梯，可能都比这个破电梯快。到了十五楼，陶泽和一凡开始分头找。一人左侧，一人右侧。十五楼是行政办公处，按理来说办公室的门都会锁上，悦光没有钥匙进不去，也就打不开窗子，也就没机会跳下去。可万一呢……
　　一凡一个门一个门地敲，没人接应就试着打开，谁能知道悦光把自己关在了哪一间里，正站在窗户边沿上向下望去。一凡跑得满头大汗，长期坚持跑步肺活量本是够的，可她情绪激动又紧张，不仅气喘吁吁，几乎马上就要窒息。
　　她边找边才意识到，她疏忽了，就算每个房间的门不开，楼道里也是有窗户的，右侧没有情况，就怕左侧了。一凡折回去找陶泽。她两腿发软，在一个拐角的地方扶着墙喘气的当空，听到了人说话的声音。她探出头看去，是他俩。
　　没错，是他俩。悦光蹲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短裙里的丝袜褪到了膝盖上。细弱白皙的胳膊搭在陶泽的肩上，牢牢圈住。陶泽背对着一凡，看不到表情。两人头顶上的那扇窗户大开着，风从窗口里自由地涌进来，吹着空气里的浮尘，借着太阳的光辉闪动。
　　每个男生面对女孩的身体都会出于本能。拥抱一个女孩不是多难的事情，情绪需要揣摩，但动作驾轻就熟，无需练习。
　　一凡收回头来，笑了笑，长吁口气。听着两人的对话：
　　“没事了。”（陶泽）
　　悦光的声音在哭，每个字里都含着泪：“应该让我跳下去的。”
　　“说什么傻话，你才16岁。”
　　“我想像莫莹一样，离开所有讨厌的人，离开这所破学校。”
　　“那你爸妈怎么办，你舍得他们吗？”
　　“我没有爸爸了”，说着悦光哭地更厉害，楼道空旷，回响着悲哀的哭声。一凡听得懵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脑海里却迅速回想起，国庆节后悦光从家里回来，眼睛又红又肿，问她看的什么电影，她说生离死别。
　　很多事情，你没有猜到就已经发生了。可她为什么不和大家说，就为了留到现在在陶泽的怀里说吗。
　　“我舍不得你。陶泽，我喜欢你。爸爸死了，妈妈会找一个别的男人。我没人要了。陶泽，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悦光的话语无伦次，但没有人听不明白。
　　陶泽没有出声，很长时间里只是沉默。一凡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悦光此时此刻最在乎的人不是她，也很显然不需要她。她正准备离开，听到陶泽在高声喊她的名字，喊她让她知道悦光在这里。
　　这下，她只能出去。
　　她走过去，走到两人身边，面无表情。悦光被打的那边脸看样子还好，但是那么响肯定很疼，她牢牢抱着陶泽不放，陶泽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要起来，悦光不让。悦光那目光里似乎将一凡看做是敌人，是的，乔一凡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一凡蹲下身子，看着悦光，两人目光对视。一凡想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在她面前这样表现是专门表演给她看吗。一凡想告诉她，其实犯不着，她从来都不会和她抢什么东西，何况只是一个男生。陶泽还没到能够撕裂她们友谊的地步。她更想问她的是，为什么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她不和任何人说。爸爸去世不需要朋友的安慰，只有陶泽才能安抚是吗。
　　“起来吧，回宿舍。”一凡把悦光的丝袜拽上去了点，试着把悦光拉起来。
　　可悦光还是不放手，陶泽的头几乎镶嵌在了她身上，与她融为一体。“我不想回宿舍。”
　　“那你想去哪里？”一凡控制不住的声音急了。她是在生气。可她不知道是在为悦光的无理取闹生气，还是为了陶泽被她牢牢抱着生气。
　　“我就是不想回宿舍，你管得着吗？”悦光就像个孩子，小孩子这样还可以容忍，她这样做目的只有一个——将人逼疯。
　　“回去吧，先回宿舍换身衣服。这身不适合你。”陶泽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温情会把一个任性的女孩宠坏。他再次试着挣开她两只手腕。
　　悦光听了他的话后，苦笑了一下，松开。她没有化妆，脸上却自带浓艳。她起身，把裙子拽下去，整了整头发。她朝陶泽看了看，又冷冷地看了一凡一眼。自顾自走了。

　　期末考试临近。几乎所有人都在苦读，但无论何时总有那么几个另类。之前是浑浑噩噩的大海和乔一凡，而今成了蓝悦光。大海学得如饥似渴，昏天暗地。一凡也在奋起直追，她想尝试一下，自己能不能在这个统一标准衡量优劣的世界里拥有一席之地。虽然那些化学方程式让她头疼，变了又变的物理和数学题目总让她手足无措，摸不透的主题思想总让她懊恼，但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有先臣服于这些题目，未来才会臣服于自己。
　　宿舍里，连小七小八都不再讨论娱乐八卦，都各自在床上认真读书做题。
　　“月光小公主，这个三角函数我解了半天解不出来，你帮我看看？”歌王捧着数学习题册凑到悦光跟前。
　　此时的悦光，准确地说是最近的悦光一心一意扎在零食和一堆封皮花花绿绿的书中。她是月光公主，花钱一直很大手大脚的她最近更是扯开了花，饭不怎么吃，总是在超市买各种零食，什么贵买什么。而那些书，就是那种虽然没什么文学素养，但能吸引人的小说。她只要一回宿舍就一个姿势，趴在床上看那些不知哪里搞来的书。晚上很晚也不睡觉，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在教室时常能看到她在打瞌睡，甚至像之前的一凡和大海一样，直接趴倒。大概堕落是一种会移动的病，身强体壮的人挤走它后，它就得找寻下家。悦光十分荣耀地成了这个下家。
　　“不会，不要问我。”她直接没抬头，就这么一句还给歌王。
　　歌王在教室里的座位和悦光离得远，平日里也不甚接触，上次被牛魔王叱责的事情，一凡也没和宿舍里的人说，她们以为悦光开心地看各种小说，是仗着学习底子好，回了宿舍便可自由放纵。“全班前五的学生，问个题都不教，牛成这样？”歌王丢下的这句话里也没好声调。
　　悦光根本没理她。她沉浸在那些故事里，一本接一本。那些打发无聊日子的乐趣制造物，没人能准确地分析是在让读者变得更快乐，还是更愚蠢。它们只是像毒品，只要沾上了就摆不脱。
　　122没有莫莹，也就意味着没人会向牛魔王举报。不过悦光现在一副——就算举报了又能怎样的凛然架势。自从被牛魔王骂过站街女后，她时时刻刻和牛魔王作对。路上和牛魔王擦肩而过，恨不得回过头去朝她吐口水。每次看牛魔王的目光就像是狠毒的女巫，那目光的意思差不多是想在她身上浇一桶油，再放一把火。实在是没有制造炸弹的秘方和材料，否则她一定能把牛魔王炸得粉碎。
　　一凡近来没怎么和悦光说过话。两人似乎开始了一场冷战。一凡不确定悦光的心疾在哪里，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腆着脸面去哄她，骄傲的蓝悦光不会理她，还会毫不客气地泼她一脸脏水。这种担心毫无依据，但就在直觉和心里。
　　所以，尽管一凡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但她极力忍住。她能感受出悦光对她抱有敌意。没必要去招惹一只发怒的猫，要等这只猫冷静温顺下来。
　　一凡甚至自我安慰：不理不理呗，这世上本就没了谁都可以照样活下去。没必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至少现在在悦光那里，没有任何人比她那几本书重要。

　　然而，自我安慰总是短效药。躺在床上闭上眼，一凡却辗转睡不着。悦光是她的朋友，她想起两人一起在被窝里看火影，一起潜入牛魔王办公室拿东西，想起在打点滴时悦光喂她吃饭……她难道眼睁睁看着悦光堕落吗？
　　她想帮她，可不知道怎么帮。铃声没响，她就起了床。悦光的头依旧栽在书里，她不困的，她要把觉留到教室去睡。一凡起床后提前去了教室，人不多，巧的是陶泽在。他总在学习，学神的世界里除了学习只有学习。
　　一凡坐到悦光的座位上。刚开始陶泽没反应，过了几秒发觉不对劲，才扭头看过来。
　　“你干嘛？”他一脸莫名其妙。
　　“你能不能管管她”，一凡严肃又认真。
　　没说管谁，但两人都懂，陶泽头扭回到习题册上，又是一副清淡自如，无关紧要的神情，“我管不了”。
　　“她是你的组员，她不好好学，会给你们组拖成绩。”
　　“那我也没办法，她不想学，我总不能逼她学吧。”男生振振有词的样子，真的很欠抽。
　　一凡忍住，又问：“你觉得她为什么不想学？”
　　“我怎么知道？”看的出来陶泽的不耐烦。专心致志的男生讨厌叽叽喳喳的女生。他们会觉得烦。对于高中的男生尤其如此，他们目标专一，就是要考好成绩，上好大学，如此才能有好未来。任何让他们分心的事情都是要被踢远的。
　　“你太自私了……你……”一凡没说完，悦光已经冲门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一凡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本可以和悦光说点什么的，在她们对视的时候，可她没有。在目光碰触的那瞬间，能感受到悦光神情里的不满与愠怒。她恼一凡坐在她位置上，恼坐在她位置上还和陶泽说话，更恼一凡居然趁着她不在和陶泽说话。
　　那个座位是她的，不管陶泽是否承认，陶泽也是她的。一凡是在抢夺。悦光在误会她。一凡后知后觉，本该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活着真是太难了。一秒钟里都会犯下不经意的错误。还是做题简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