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辛恒

25、脱不了干系 他好像是冰

　　6.脱不了干系
　　“停止垂头丧气，放下所有不满，想要改变，唯有攀登努力。”
　　一凡把这句话写在贴纸上，用漂亮的胶纸装裱在课桌上。那是她妥协的开始。她极力劝服自己，这份妥协并不羞耻。她开始朝着正统价值观低头，认可一个优秀的人就应该是好好学习的人，一个聪明的人就是可以考高分的人，一个努力的人就是在成绩单上不断朝着第一前进的人。
　　那些她一直以来鄙夷的规则与技巧，她开始低下头去感受。是的，规则八股，技巧钻营。但没什么，这只是生命的开始。或许生命本该就是这样的，上帝的真理里没有生命是纯洁的这一条。所以不必追求什么并不存在的纯粹。纷繁复杂，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她像很多人一样准备了错题本，总结易错知识点与做题方法。这是她往日里憎恶到恶心的东西。但现在做了，反而觉得也没什么。浩如烟海的题目的存在并非十恶不赦，它们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够多角度锻炼人的思维，在巩固记忆方面也功不可没。
　　她还有一个小本，行程安排本。她没什么行程，最多不过是宿舍——食堂——教室的路线。她这样取名只是为了避免起一个干巴巴的计划本之类。每晚结束，她都会总结当天，并列出第二天要完成的事项。诸如语文要做八套卷子，数学要做十六道题，英语要背二十四个单词……
　　每天都满满当当，身体器官被高度消耗。她依然不放弃在操场上释放能量。她是真的瘦了。校服裤子的腰围松了许多，松紧带又收了许多。只是学校没有体重秤，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变化，时不时有人和她说她瘦了许多，但自己一照镜子还是觉得浑身都是肉，捏着那些肉仿佛是捏着什么恶心至极的东西。
　　有一天，她昏倒了，进了校医室。
　　“同学，你每天按时吃饭吗？”一位大概40多岁的女医生正给她扎针打点滴。
　　“吃。”她软的有气无力。
　　“你身体缺营养了。”
　　“不可能，你看我身上的肉还这么多”，一凡捏起大腿上的肉给医生看。
　　“等皮包骨头，你就开心了是不是？你们这群小女生，真的是，好好的身体不要，非要减什么肥。把身体减垮掉了，看你还怎么高考？”
　　“我也没有不吃，只是饭量少了点，我不挑食。”
　　“现在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功课多，消耗多，只要饿了就得吃东西。你要一直不好好吃饭，胃功能就会萎缩，到时候萎缩地成了一点点，你就是想吃也吃不进去了。要高考的人，得长远考虑。”
　　一凡感到针尖进入血管的酸痛感，接着是冰凉的液体进入身体。她闭上眼，靠到背椅上去。恐怕妈妈在的话也会像她一样唠叨吧。是的，一切都得从高考出发，这是目的。人就是要达到目的，这是在高中就得明白的道理。否则，就是前功尽弃，就是功亏一篑，就是一无所得，就是半途而废。是的，她不能生病，不能倒下，她必须坚持到那个目的。
　　悦光和歌王中午吃过饭来校医室看她，两个人打打闹闹进来。
　　“给你带的饭，还热乎着呢，我来喂你”，悦光猫倒身子打开饭缸，拿出勺子，舀了一勺就往一凡嘴里递。
　　一凡和歌王静静看着她，嘴上带着诡异的笑。
　　“怎么啦？吃啊？”悦光把勺子又朝一凡伸了伸。
　　“我又没残，你不用这么贤惠”，她用右手接过勺子，自己吃起来。
　　“哦我没注意，你是左手扎针的啊”，悦光挠着头，一脸羞涩。
　　“刚刚你们说什么呢，那么开心？”一凡大口吃着饭问。
　　“八卦，听吗？”歌王凑过来，低声说。
　　“快说！”
　　“哪有什么八卦，一凡，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有情况。是不是和陶泽成了？”一凡眨着忽闪忽闪的眼睛问。
　　“成个屁啊”，悦光被说急了，跺起脚来。
　　“她和人家表白，陶泽没理她”，歌王手遮着脸笑起来。
　　“一凡你看！她还嘲笑我！你管不管？”
　　一凡拍拍歌王，“行了行了，说说，怎么表白的？”她在想悦光会不会说那封表白信的事情。
　　“你说不说，不说我帮你说”，歌王仍旧故意挑拨。
　　“还能怎么表。他就是个呆子！”悦光被逼得气急败坏。
　　一凡笑着问，“怎么呆了？”
　　“问他题目他会教的。再多一句话也没了。他好像是冰做的，融化不了。”
　　“所以啊，来找你的路上我刚和悦光说，你不如放把火，冰山也扛不过熊熊烈火”，歌王哈哈哈哈朗声笑着。
　　“怎么放？我还能怎么放火？”

　　她不知道该怎么放火，可她确实在放了。
　　周五下午，走读生照例回家。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自习。一凡正在做一道数学大题，一道两小问总共20分的那种。她磨了一节课都没磨出来，快被气死了，想不通为什么出题老师的脑频率总是转了又转，就是看着答案也把她转晕了。菲儿已经回家，她正苦于无助，看到陶泽还在，想着要不要去问问他。
　　这时，悦光扭着腰进了教室。她穿着红色烫金字的卫衣，包臀短裙，一双黑皮靴。头发像是烫过一样，卷卷地，发卡闪着亮金金的光。
　　一凡看着她坐到位置上，手拽了拽裙边，也还是露出了丝袜顶端。旁边的陶泽头埋在书桌里，纹丝不动。悦光翻出一张卷子，开始和陶泽说起了话。一凡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个人的侧脸。一张清秀俊俏，一张妩媚动人。
　　她无心再看什么数学题。准备收拾东西，回宿舍洗校服。
　　这时，突然，牛魔王顶着一头怒气就冲进来。
　　“蓝悦光！你给我出来！”
　　旁边几个也在自习的女生被猛然一吼，捂着嘴巴差点叫出声来。一凡也被吓得不轻，忙走到教室靠近门的位置偷听楼道里在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是个学生！你穿成这样，一副站街女的样子，在校园里大摇大摆，还进我的教室？！”牛魔王的声音也在发抖，怒气在震颤，“还有这头发，谁允许你这么干的？哪里弄得？啊？”
　　一凡拽紧手心，生怕牛魔王一个不注意就扇一个巴掌上去。悦光会被粉碎掉的。
　　空气沉静几秒后，牛魔王的声音：
　　“我和你说，你要么回去给我脱下这身站街女的衣裳，穿上一身正常的，把头发梳成个人样，要么你就把你爸叫来，回去吧！不用来了！我管不了你。”
　　一凡想着这时应该出去劝和劝和，帮悦光说说话，让牛魔王解解气。只是她前脚刚迈出去，一个清亮的耳光就响了。空气静了两秒后，悦光发出一声嘶鸣般的嚎叫：
　　“我本来就不用你管！”
　　她跑了。看样子早就哭得泪流满面。牛魔王像一头发怒的母狮，怒气冲冲进了办公室，啪一声关上了门。一凡急忙去追悦光，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叫陶泽。
　　“你同桌被骂被打了，你都不管吗？”
　　陶泽一脸无奈，不知道怎么办。
　　“跟我去找，”一凡拽着他起身，“我的功效是有的，但肯定比不上你大”，她说完看了陶泽一眼。
　　陶泽不说话。一凡都看在眼里。陶泽才不是呆子，她知道他都懂。骄傲的人都这副样子，懂也装不懂。

　　他们出来地晚了。放眼望去，根本没有一个红卫衣女孩的身影。先跑到操场看，没有。一凡又回了宿舍，也没有。问人，也都说没见。她突然心里怕怕的，她很急。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想起莫莹。那副传言里血浆四溢的场面，她不能忍受血泊里躺着的是悦光。绝对不能。
　　“你一点都不担心她吗？”一凡喘着气问。
　　“我知道。没有一个女生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还动手。牛老师过分了”，陶泽还在冷静地分析，“我们去小花园看看有没有。”
　　没有，只有几朵还没凋谢的秋菊，他们连华罗庚、居里夫人的雕像身后都找了也没有。
　　“校门她是出不去的，肯定还在校园里，再找找”。陶泽正要往别处跑，被一凡拉住。
　　“那幢楼”。一凡起先不愿意相信悦光会靠近那幢楼，她倒宁愿她藏在某个校园的角落里，等着她去把她翻出来。可到处都找遍了。只剩那幢楼，那幢可以轻易接近死神的楼，那幢因为高大所以纵容生命结束的楼。
　　它已经结束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不知道在哪一秒会结束又一个。他们发疯般地朝高楼跑去。问了保安，有没有见一个红衣服的女孩进来。人来人往，保安说他不确定。陶泽言简意赅地把情况和保安说后，提出调监控，迅速调。
　　于是，几个人万般焦急地在监控器前盯着看，卡到时间点，也就是十五分钟前。在18:20分，扫到一个人影。放大，是她。悦光跟在四五个人身后，低头混进电梯。保安当时正在给其他人指路，根本没注意到。
　　“这幢楼封到几层？”一凡问。
　　“十五层以上需要手纹指令才能打开，她不可能上去。”保安说。
　　“十五层以下呢？”
　　“可以上去”。
　　一凡拔腿就跑，陶泽跟上，跑向电梯间。电梯是老式的，上升速度有点慢。有谁能理解呢，一幢既利用了手纹指令解锁的智能技术，又在速度上不给力。或许它并不慢，只是电梯里的人太急。
　　“她不会有事的”，陶泽看着一凡发根上冒出来细密的汗珠这样说。
　　一凡的情绪处于极度紧张中，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她肆意地朝着他喊，“什么叫没事？25楼！你跳过吗，你怎么知道没事？”喊完后，她理了理被汗水沾湿的鬓发，又冷静下来，“对不起”。她朝他看看，陶泽的脸上并没有生气的神情。可他不生气，她就越生气。“悦光这样不能怪你。但是，陶泽”，她顿了顿像是在加强语气，“万一她真的有事，你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