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辛恒

23、回眸 只有不停下

　　4.回眸
　　陶泽和乔一凡并肩坐在看台上，咬着鸡蛋灌饼，喝着奶茶，看着夕阳残留下的晚霞。空气清澈，时间安静。
　　“陶泽”
　　“恩？”
　　“你不应该这样”
　　“哪样？”
　　他为什么像个呆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该知道的，知道她为什么喊她恨他。因为没有办法说出喜欢他，因为恨比喜欢更有分量。他该知道像她这样一个人，一个一无是处要什么没什么的人，他这样的模范生不应该予以理会，应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好。他该知道一切，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蓝悦光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是收到了她一张卡片。仅此而已。”陶泽见乔一凡一直没说话，自顾自地解释。他以为一凡说不该这样指的是不该和悦光谈恋爱。
　　乔一凡笑了笑。
　　“你不相信我？”他问。
　　“我相不相信你很重要吗？”她反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重不重要。然后他又继续吃起来。轻松的样子，“好像有点。”
　　乔一凡又笑，“什么叫有点？”
　　他只顾吃饼不说话。
　　“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和你家长告状？放心好了，我乔一凡才不做那种事情。我恨不得铁中的所有有情人成眷属。”
　　“然后呢，你就可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乔一凡扭头看着他，认真地：“恩”。
　　天色渐渐又暗了些，云彩在天边以看得见的速度浮动。校园里渐渐点起了灯，微微亮。空气里有甜甜的桂花香。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陶泽。”她突然发现她喜欢这两个字，叫着很舒服，发音轻缓，语音温柔，只有这两个字可以赋予她这样的能量。每次一喊大海，就像泼妇。
　　“恩？”
　　“你今天是藏在主席台上吗？”
　　“是的。在那里蹲守，看哪个家伙偷偷骂我。”
　　“那你听到了，我骂了，你能咋滴？”一凡反而拽起来，看他如何不知所措。
　　陶泽似乎遇到了对手，却也不甘示弱，“鸡蛋灌饼也吃了，可以解释了吧，为什么恨我？今天说不出来，你就别想回去了。”他的语气里藏着痞痞的感觉，眼睛清澈但冒着火，身体还渐渐朝一凡倾下。
　　一凡迅速双手交叉搂肩往后躲，“你……你要怎样？”她这才想起施教授在课上说的，女孩子不应该在夜晚和男性独自逗留，想起《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想起那些种种触目惊心的案例，是的，衣冠禽兽，人面畜生太多了，就像没人能看出莫莹有轻生想法一样，她又怎能预料陶泽是个怎样的人。人永远是不可预料的。所有的信任都不过是一场赌注。愿赌服输。
　　陶泽看着她，盯着她看，直看入她的心里，他严肃起来的模样让乔一凡想起许恩迪，那个逼死莫莹的人（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那个把她摁在办公楼的角落里一动不能动的男生。男生凶狠起来都这副样子，就像那些会家暴的男人。她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怎样就怎样”。
　　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下，不知所措的反而成了她。
　　她想慢慢地往后蹭，离他远一点快步逃开。可陶泽依旧直直盯着她，让她动弹不得。在未央时，她也见过一些痞子，但从来没有这样单独行动过，也没有独自应对痞子的经验。她多想悦光此时就在她身边，悦光一定不知道，她会和悦光说：看看我们都喜欢上了一个怎样心怀叵测的坏蛋。
　　四下里没有其他人，操场离教学楼和宿舍楼都远，就算她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她。虽然有摄像头，可放假期间，天知道还有没有人会盯着监控看，就算有大概也喝茶看报或者睡着了。她死定了。她开始发起抖来。会怀孕吗？堕胎流产吗？本来就糟糕透顶的乔一凡就此才真的毁了。老乔一定会被气死。
　　前一秒还乐呵呵的人，居然让她害怕至此。
　　不仅如此，他还在靠近，先是手，然后是胸脯、接着是头、是脸。乔一凡的喉咙里像上了锁，喊不出来。她像被葵花点穴手定住般，用尽力气想要挣脱，她得跑，必须跑。她扭头、转身、拔腿时却发现被拽得死死的，他拉着她的手腕，手有力但温暖。
　　“嘘，别动！”温柔又凶狠。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他伏在她的身上，她的脸蹭到他的腹部，背抵在看台台阶上。硌得生疼，但动不了。她以为接下来脸上就会有什么感觉，或许是黏腻湿润的触感。她紧紧闭上眼，浓密的睫毛成了躲避的港湾，又犹如一位向死之士般等待。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没多会儿，他松开了她。什么都没发生。只感觉他的手在她的头发上摩挲几下便拿开。
　　他说：“你看。”
　　一只硕大的绿色螳螂赫然在目，细长的身躯，长长的触角终于激发了乔一凡的喊叫，而那声尖叫顿时响彻方圆五里。她直往后退，她想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身边这个神经病。她挣脱，冷静下来。所以，陶泽刚刚只是在捉螳螂……
　　他把螳螂举在她眼前晃悠。镰刀般高举的前肢，疯狂扑棱，又像是在不停祈祷。此时此刻它是怎样的心情。不自量力的自赧？危险边缘试探失败后的绝望？还是向死而生的释怀？
　　“这是只母的。”陶泽翻起螳螂的肚子。
　　“怎么看？”乔一凡想那瘦小的身子上又没有□□官，就算有也太迷你，根本无法分辨。
　　“腹部只有六节。八节才是公的”，他像个颇有学问的生物学家似的，“你知道吗，她饿的时候会吃掉她的伴侣。在□□的时候也会吃，先从头吃起。”
　　乔一凡脑补着那个动人的画面，近乎惨烈。她吃，他就乖乖让她吃。多么伟大的爱情。
　　“母螳螂吃了雄螳螂后生的螳螂宝宝会更多。那些肉很补的”，陶泽又坏坏地笑笑。
　　一凡看着螳螂，螳螂也看着一凡。它被牢牢抓在陶泽的手里，陶泽再用点力就可以将它掐死。可就是这样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却可以吃掉另一只同类，这让乔一凡觉着恶心，这样的生物习性让她惊诧。“如果一个女人可以同样吃掉一个男人……从头开始……画面太美……”
　　两人都不禁笑了。
　　突然一个大巴掌落在陶泽背上，声音爽快又清晰。
　　“干嘛又打我？”陶泽一脸痛苦地问。
　　“谁让你刚刚吓我？就像一个□□犯！”
　　陶泽哭笑不得，“我？□□犯？你也太抬举我了。不对，是太抬举你了。你看哪个□□犯能看上你的？”
　　又一个巴掌应声而落，陶泽被打的手一抖，螳螂掉了，跑了。
　　“……我本想留着做标本的”，他双手空垂，一脸无奈。
　　“那是生命，给条活路吧。还可以享受生宝宝，吃伴侣的趣味。”
　　“残忍的女人”
　　“屁，我才不是女人。我是女孩。”
　　“哦好吧女孩。那女孩乔一凡，请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恨你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男孩？”
　　乔一凡故意翻白眼给他看，嘲讽他自恋，“可能他比较讨厌吧。”
　　“哦。那究竟是哪里惹得乔大小姐讨厌了，我可以转告他，看他能不能改。”
　　她摇摇头，拍了拍屁股上背上蹭的灰，捡起没喝完的奶茶，“没什么她不讨厌的。她讨厌一切。铁中，牛魔王，还有陶泽。所有的一切。”
　　“why？”
　　一凡好像在酝酿什么，她安静下来，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或是知道说什么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像样的字词。“她不是喜欢说心底想法的人。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不坦诚。但她每次将心底的话掏出来说予人听，就会变得很空。心的空，也是整个身体和生命的空。只有那部分东西塞在心底才踏实，才稳重。”
　　“快点，为什么讨厌一切？”
　　“不是你们的问题。是她一点都不适合这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乔一凡都体会不到嘴里奶茶的味道。一切都是苦涩的，像铁中的每一天一样。
　　“正常。一百个人里没有一个会承认真的喜欢这里”。
　　“在小学的时候就不喜欢小学，上初中的时候不喜欢初中，现在来了铁中也不喜欢铁中。她是一个永远对所处环境喜欢不起来的人。一个有毛病的人。”
　　陶泽示意她把右手给他，“手给我”。
　　她一副自我保护的样子，“干嘛？”
　　“陶医师为你诊断一下”，他故作神秘地把起了脉。天凉了，他的手指依旧温暖。他低头不语，一心一意感受跳动的频率。她一声不吭地配合，看着他。
　　“陶泽”，她还是忍不住叫他。
　　“嘘”，他是真的在数，不想被打断。
　　乔一凡还是继续说，“你不该和我这样瞎混的。”
　　听了她的话，陶泽突然急了，收了手，“怎么说话呢？谁和你鬼混了？”
　　“我没说鬼混，我是说瞎混。”乔一凡一脸认真。
　　“有区别吗？”
　　“有。我的意思是，你不该答应我吃什么鸡蛋灌饼。你再犯点错，再扣两分后就得回家反省了。”
　　“你不也是吗？”
　　“我又无所谓。”
　　“你怎么就无所谓了？”
　　“我又不是像你一样学习优秀的有为青年，我只是一个丢脸的拖油瓶。”
　　“亲爱的病人乔一凡同志，陶医师的诊断结果出来了，请认真听，内容如下：病症：病人虽年方二八，却老态如钟。病因：因遭受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创伤，丧失斗志与信心。治疗方式如下：停止垂头丧气，放下所有不满，想要改变，唯有攀登努力。”
　　不知不觉夜幕已经笼上来，月牙露在天边，时而被隐藏在浅浅的云层里。两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像两个虔诚的朝圣者，像目空一切的战士。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明天吗？”他自问自答，“因为就算是月亮登上舞台，太阳也没有停下来。只有不停下来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