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别恨 永远都不会 ...

  •   12.红稀饭和块垒
      两天后,老乔就走了。上工时间是确定的,“不想来就别来了”,一凡听到老乔的手机里有个粗暴的男子声音。老乔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事,爸爸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一凡开始自力更生,本想把前几天的山药糕热热吃了,再熬点粥。当时家里还没有电磁炉,只有煤气灶。每次乔一凡在老乔面前都装得有模有样,熟练地转动把柄。实则每次都胆战心惊,啪啪打火的瞬间,等待火星引燃蓝色气体,她总都担心会突然爆炸,或者煤气突然飞出来将本来就丑的不行的她再度毁容。
      可今天奇怪的是,几乎打火打了十次了,还没着。什么情况?
      这时,听到里屋电脑上的QQ响起了滴滴声。
      居然是陶泽:在吗
      一凡:?
      陶泽:求助!
      一凡:what
      陶泽:数学课本我忘带了……
      一凡:哦,所以呢……
      陶泽:我可以去你家看你的书预习吗,预习完我就滚
      一凡内心OS:来我家?有没有搞错?怎么可以来我家?这么乱,这么小……一凡抬头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今天还没洗脸没梳头呢……但,又怎能拒绝?好歹是搭人家顺风车回家的人,知恩图报不必了,作为同乡同学有求必应也是应该的。
      纠结了一通。
      一凡:行,你来吧。
      给陶泽发了位置信息后,一凡就像疯子一样手忙脚乱。洗脸梳头,整理房间,把所有见不得人的角落都收拾地干干净净。觉得一切都差不多了,环望屋子定下心来。再怎么收拾都只能是这副样子,他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乔一凡就是这样的,装不成别的样子。
      收拾妥当,乔一凡正寻思煤气灶到底怎么回事时,就有人敲门了。
      “这么快”,乔一凡开门让陶泽进来。
      “那天送完你回家我就发现,咱们离得挺近的,我家就在旁边那个小区,不远”。陶泽大大方方地往里走,说着凤凰话,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不分,但声音很好听。他坐在那个黑黝黝的皮沙发上,神情里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也没有到处打量什么,言行里都含着礼貌尊重。乔一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立在煤气灶前。
      “你吃饭了吗?”陶泽问。
      一凡耸了耸肩,绝望地看向煤气灶,“我怀疑可能坏了。你记得化学上是怎么学的来着吗,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煤气是什么气?到底是什么原因着不了呢?”
      陶泽起身走过去,开了柜门看煤气罐,神态自若盯着她问:“你不觉得是罐里没气了?”
      “怎么可能?”她确实没想到是没气了的原因。
      “煤气是什么气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你是傻气就行了”。陶泽叉着腰笑着。
      ……
      好吧,没气了……我的天,粗心的老乔,净想着做辟邪娃娃了,煤气都不换就走了。他是真的不担心她的闺女会饿死。想到这里,一凡进了里屋,陶泽跟了进去。
      “呐”,她把娃娃塞进陶泽手里。
      “给我的?你不要啦?”
      “我还有一个”,一凡晃着手里的,“我爹昨天刚做好的。”
      陶泽细细端详着,“叔叔真是手巧。叔叔人呢,怎么不见?”
      “他去晋阳了。”
      “去省城做什么?”
      “给我挣学费”,一凡一面回答着陶泽的问题,一面想着要如何和他解释,为什么老乔挣钱非得去晋阳。
      好的是,陶泽没有深问,他似乎懂得把握分寸,知道怎么说话不会让人不舒服。“走吧”。陶泽把娃娃搁桌上,出门。
      “去哪?你不是来预习数学的吗?”
      “饿死了,陪我去吃点饭。”

      一凡的嘴角两道红印,是红稀饭的红,“好好喝,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好喝的红稀饭了。”那是发自肺腑的由衷赞美。小米和红豆都被熬煮地恰当好处,软糯爽口,加了点白糖,淡淡的甜味,真的好喝。一凡看陶泽没反应,凑过去又强调,“我真的特别喜欢红稀饭”。
      “知道了,你快喝哇”。沉醉于美味的乔一凡没有发觉陶泽的无奈。
      喝完,两人又来了两份块垒。乔一凡两眼直冒光,“块垒啊块垒,我真的想死你了……”。陶泽像看戏一样看着吃疯了的一凡。块垒做起来比较麻烦,平时为了省事,老乔也很少做。但只要做一次,乔一凡一定吃爆。莜面伴着熟的土豆泥,搓匀,揉成小块,在笼屉里蒸熟后和葱花热油一起炒,吃的时候再配点腌菜。真的美死了……莜面啊莜面,最爱。
      这只是凤凰县街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两人喝饱吃足都没用二十块钱。但这地道的味道再没有哪个地方能寻到了。凤凰县真的不是只有煤,这么好的食物,别处没有的。

      13.别恨
      陶泽预习数学。乔一凡在旁边做物理卷子。房间里安静地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在书页间留下斑驳的光影。
      乔一凡第一次能保持同一个姿势这么久。因为她不敢动。生怕影响身边这尊佛。自从打开数学课本除了翻书页就没见他动过。好学生不光要有好脑子,还要有好坐功。
      “乔一凡”,陶泽的声音让乔一凡一惊,这尊佛居然说话了,“你家有水吗?”
      一凡仿佛做题做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陶泽看着她,又扔了一个字:“渴”。
      有有有,我去倒。真是傻了,怎么都想不起来给倒点水。对哦,冰箱里还有点葡萄,乔一凡倒完水又去洗葡萄。
      坐下来时,陶泽的水杯已经空了,“还渴”。
      “吃葡萄,我再去倒”
      “你不觉得今天的块垒有点咸?”陶泽撕了张作业本的纸小心地放着葡萄皮。
      “还好啊,我觉得不咸”
      “你牛”
      乔一凡傻呵呵地笑笑。又没话了。站在一边,扭着坐了大半天酸了的脖子,困了的腰,僵了的腿。突然她想起要说的一件事,“那天,你觉得我在拍你马屁吗?”
      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陶泽抬头,“哪天?”
      “就回家那天。在车上。阿姨问我们是不是一个班的,我说了好多话。”
      陶泽想了想,笑了。
      一凡尴尬地解释,“我不是拍马屁的人,平时话很少的,那天可能因为紧张?感觉说多了。”
      “没关系啊,你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学习好,人也好,老师同学都喜欢我,我知道的,我喜欢听实话”陶泽咧嘴认真笑着。
      “给你三分颜色,你还真开染坊了?”乔一凡拿了颗葡萄放嘴里。
      隔了会儿,“你妈妈去哪了?”陶泽翻着书漫不经心地问。
      这个漫不经心的问题恰巧是乔一凡最忌讳的问题。她最烦别人问起她这个问题,真的不想回答。只要涉及这个,就得翻出很多过去的事情。很多她一点都不想回忆的事情。陶泽不是不关注别人情绪信口说话的人,他之所以问是因为他真的想知道。
      可乔一凡整理着心头的话,还是没想好怎么说,堵着开不了口。
      陶泽见她不说话,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台边,向外望去,可以看到远处围绕这个小县城的山脉。逶迤的,挺拔的,绿色的,严峻的。然后他说,“我也没有妈妈”,陶泽一动不动,仍旧望着窗外,“我妈被我爸抛弃了”。
      乔一凡犹豫了,她本想避开这个话题,她不喜欢和别人提及关于妈妈的任何事情。她用了很久才慢慢消化那些事,很久以来,她不想起不提及不说起,就在维持现状的生活中相信现状的合理性。别人都有妈妈是合理的,她没妈妈也是合理的。就像别的女孩子生来就漂亮的清丽脱俗,她就普普通通。没什么好计较的,全部都合理。
      但是面对陶泽的坦诚,她似乎不能再躲开。她看到他眼眸里的淡漠,淡漠里又含着对这个世界的不妥协不和解。他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汹涌的恨意。或许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幸的人用彼此的不幸互相抚慰的话,或许不幸的分量就会轻一些。
      “看来我妈好一点,至少占着主动位置。被抛弃的是我爸和我”,她的语气乔装地满不在乎,似乎还有开玩笑的成分。
      陶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笑,也走到窗台边:“她跟一个男人跑了,有时候看电影一些情节会让我联想到她,还觉得挺浪漫的,抛夫弃子的私奔,多么勇敢啊。”
      “你不恨她?”
      “人们当着我的面数落她,说她是婊子,贱人,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没良心,说她残忍,说她居然舍得这么好的闺女。我都习惯了。”
      “你恨她吗”陶泽再次问。乔一凡说的那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恨不恨。
      “恨过。现在好了。不恨了。”
      “为什么?”陶泽皱着眉头,似乎是很深的不解,也带着恼怒。对他而言,对不合理的事情和人放下恨,也是绝对的不合理。他掉转头看着一凡,眼睛里有火,那是一凡没有见过的陶泽。
      乔一凡渐渐回想起很久没有回想的过去,从记忆的深底掘出一些东西。“我上初一的时候她走的。初中我也是住校,放假那天回去,看到桌上有做好的饭,衣服洗的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家里收拾地都很整齐。然后爸爸告诉我,妈妈不要我了。他没说妈妈不要他了,他只说妈妈不要我了”一凡努力控制着声音,努力轻松地讲述,就像讲一个什么不相干的人的事。她以为过这么久了,她已经痊愈了,可以面对了,没想到说起来,心里还是深辣辣的疼。
      “自从搬来县城,他们就经常吵架。我小不懂事,但我知道吵架不都是妈妈的错。他们婚姻的失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错,爸爸也有份儿。他是一个好爸爸,但绝对不能说是一个好丈夫。绝对不是。她是一个女人,如果说是人就有追求幸福的权力的话,那就有权利选择爱还是不爱。我不能因为我是她女儿,就剥夺她追求幸福的权力。我希望她快乐,希望那个男人会比爸爸更爱她,虽然”乔一凡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影响了说话,断断续续地,“虽然我真的很想她。”
      “她再没回来过?”
      一凡摇头。“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吧。”
      陶泽看着抹了把泪的一凡:“你太宽容了”。
      一凡抬头看向他,他眼里的火消了好多,“最初恨,咬牙切齿地恨。恨不得跑到天涯海角找他们,把带走妈妈的那个男人用刀捅死。就算犯罪这辈子都废掉了也要这么做。直到我读了一本书,不恨了。《安娜卡列尼娜》,你知道的,一个女人出轨的故事——这个故事可以这样概括,但是这样的事情不能这样概括。没有一个人过得容易,伤害人的和被伤害的,都不容易。”
      陶泽头一次听说看书能解恨的,但他能感觉到一凡说的都是她真实的想法。只是他没有办法像她。
      一凡大体能猜到陶泽恨他父亲的原因。他还没能理解一个男人对女性的渴望与需求有时并不能限制在合理的范围内,那些逾矩与不道德,那些带有野性与罪感的试探,他也还不懂。他也无法理解对于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男人来说,要保持理性的克制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行。
      陶泽扭过头,清瘦的脸上呈现着无比坚毅的神情:“犯错就是犯错,我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都不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