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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婚燕尔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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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新婚燕尔
被宫人拽着套上喜服,被淮朗推着上了高马,甚至是沿路被人道贺,给他的感受似乎都没有这一刻从喜婆手里接过新娘子的手来得强烈。
他本想借自己看不见,安慰自己这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可有哪个姑娘会有这样骨节分明到嶙峋的一只手啊!
北尔牧喉咙发干,真想甩手而去,可最终还是牵着这手的主人送上了花轿。
人是国师找来的,因此国师府便为新娘的娘家。皇室的规矩是接到新娘,为示与民同乐,需当街花巡三圈,本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因这次太子妃身份过于特殊,礼仪司那边默许可以只巡游一圈,这让北尔牧大松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翻身上马。
骑了没一会儿,守在花轿旁侧的淮朗突然双腿一夹马肚子追了上来,即使是这大喜的日子,他也依然是一身黑,脸上挂着许多笑意。
为防超过新郎官的车马,淮朗又是一夹马肚子缓下速度,亦步亦随地跟在北尔牧的身后。
出门在外,该有的礼节还是要做全的。
淮朗象征性地叫了一声“殿下”,便又开始口无遮拦了:“我方才大致看了几眼,盖了红盖头看不见脸,但身形有些瘦弱,很可能还是个孩子,禽兽,太禽兽了。”
北尔牧额上青筋暴起,从一边摸出一条马鞭,对着淮朗的那只马就是一抽。
马儿受了惊,保不免开始摔蹄子,跑得越发快了,而超过新郎官的车驾又是不合规矩的,淮朗只得抱住马脖子安抚,被颠得东倒西歪,好不狼狈。
北尔牧正想嘲笑他两句,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风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正破风而来。
他毫不犹豫的抬手截住了那样东西,是一支羽箭。
北尔牧抿唇将手里的箭捏成两截丢到一边,大声喝道:“有刺客,保护太子妃!”
像是为了响应他,话音刚落,便有一群从四面八方跳出来的蒙面人,因为大婚不得见血,北尔牧和一众侍卫都没敢动刀子,一路躲闪,好不容易上了官道,暗处的一支流矢却突然射中了北尔牧身下的骏马的马肚子,马儿嘶呜一声歪倒了,车驾被迫停行。
北尔牧翻身从马上跳下,马已经死了,也算是开了个头,北尔牧面色沉沉地下令:“不用留活口了,格杀勿论!”
淮南刚想提醒他应该要留个人问话的,可话还没出口,北尔牧便看向了他,脸上表情不算好看,但十分沉着冷静,想来是已经知道了这群人都是谁派来的。
淮朗满肚子疑问却也不好在阵前问出,抽出佩剑,把旁侧偷袭过来的刺客捅了个对穿。
这伙刺客武功并不算高强,不过片刻就已经是横尸遍野,北尔牧好歹是没让自己手上沾血腥,接过一边亲卫的马的缰绳,突然有些不放心还坐在花轿里的他的太子妃,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看看”。
打斗再激烈花轿却也稳当的停着,边上一圈的侍卫守着。
北尔牧掀了帘子,他看不见,只能试探的问了句:“嗯……你还好吗?”
只有几声布料相摩擦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北尔牧有点为难,随即向他伸出一只手,道:“抱歉,看不见,能写下来吗?”
又是一阵悉悉簌簌的摩擦声,一只指尖冰冷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小字:还好。
这根手指指甲有点长,写的时候刮过掌心,痒地北尔牧忍不住一下子收回手,讪讪道:“没事就好,坐稳,要出发了。”
有了前车之鉴,就是上了官道北尔牧还是留了个心眼,随时留意着身边的一切风吹草动,所幸一直到了京城脚下也再没有异动。
这天是中元节,街上本就热闹,尤其听说今日是太子娶亲的日子,大街上简直是被人墙堵了个车马不通。
北尔牧一边骑在高马上小心地疏通人群,一边吩咐之前从宫里带出的几个丫鬟撒花与银钱。
在一片纷纷扬扬的花雨与钱雨里,百姓们贺词不断,到处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这让北尔牧的心情也稍微明朗起来,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终于挂上了几抹笑意,给他那身红衣一衬,好一个俊俏儿郎,惹得沿街的姑娘小姐们都悄悄红了脸。
一路行至宫门,这场花车巡游才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才该是重头戏了。
七十二条虹光随着爆裂声飞上天空,炸出朵朵五颜六色的彩云,这是今年才从番国引进的洋货,为这场婚宴拉开了绚丽的帷幕。
花轿马车在这烟火绚烂里穿过,连最训练有素的侍卫都忍不住抬头去看。这种稀罕物也就只有皇宫里有,这一见也许就是此生都见不着了。
穿过前殿,就不能再骑马驾车了,北尔牧一勒马绳停了下来,喜婆们便从一侧迎了上来,行完礼后开始交代接下来的婚宴流程。
皇室里的嫁娶不同于民间,没有那么多讲究,但该有的习俗还是要有的。
牵过轿里人的手,北尔牧心一横把人打横抱起,心里的膈应劲儿还没过,又有点小小的讶然。怀里的人还算长手长脚,但确实是个孩子,也没什么重量,瘦弱的稍微有些硌人了,身上还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草味。
这小孩被他抱着也不挣扎,攥着他胸前的衣服的动作也是轻柔的,北牧一边健步如飞,一边把怀里的人儿朝里抱得更严实了些,穿过长长的前殿,北尔牧才把人放了下来。
“你、你跟在我身后不要跟丢了。”北尔牧语气有些飘忽,心道:和这么个孩子说话总有些莫名的紧张是怎么回事?
说完他也没等那人有所反应,提步就走。
“诶诶,殿下等等人家太子妃啊!”淮朗已经进了大殿,眼看着北尔牧在前面大步流星,太子妃还立在原地无动于衷,忍不住扶额大吼。
北尔牧如梦初醒,臊了个大红脸,只得又折了回去,抓住小孩伸过来的手,一时间竟然是心跳如雷。
“恭迎太子,太子妃。”终于走进了布置的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的大殿,群臣和皇亲贵客都躬着身子目送两人走进大殿,直至两人走到殿中央。
北皇今日心情似乎格外的好,那张平日里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盛满了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国师就站在他的身侧,依然是一副不染纤尘的高深模样。
繁琐的礼节过后,就是拜天拜地拜爹娘了。
听着礼仪司在耳边炸开的喊声,北尔牧倍感惆怅,虽说他也没有什么中意的姑娘,但就这么和一个男人成亲,也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
随着最后一声高呼,就算是礼成要开宴了。
流水宴布在后花园,众人纷纷移驾,北尔牧和亦步亦随跟在他身后的小孩落在人群的最后面,默然无言。
良久,气氛实在是降至了冰点,北尔牧才绞尽脑汁的开了个头:“你、你是盖着盖头吗?”
小孩这回主动拉过了北尔牧的手,北尔牧心里一惊,本能的想收回手,却被大力锢住动弹不得。
小孩在他手心里轻柔地写下了一个“嗯”,写完后才轻轻将他的手放开,北尔牧脸色有些复杂,有点语无伦次的道:“那,那你一会儿不要自己掀了盖头,等稍晚一些我来帮你揭盖头。”
他这么做自然不是为了要玩什么情趣,而是实在不想这人红盖头下的脸给人瞧见,虽说参宴的人没有不知道太子妃的身份的,但北尔牧还是不想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叫大家都难堪。
又是一个小小的“嗯”写在了他的手心里,北尔牧总算是小小的安了心。
刚进后花园,贺喜的宾客都纷纷围上前来,北尔牧看不见他们道喜用的是怎样的一副嘴脸,但他还是一一回敬过去,脸上挂起了似有似无的笑容,宠辱不惊的被众人围在其中,盖了红盖头的太子妃倒是被人群挤得离北尔牧越来越远。
“七。”
听到这声,掩在红盖头下的那张脸猛地抬了起来,看向说话的那人。
国师一身月牙色的长袍,长身玉立,掩在摆袖里的手微微抬起,状似亲密地摸了摸他的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小孩却好像受到了惊吓,抬手拍掉了国师的手,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
国师眼神越发幽深,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正要再开口,淮朗却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国师这才退了几步与小孩拉开距离。
淮朗见是国师便径直走了过来,朝小孩友好的笑笑,便把手里的酒盏塞给了国师:“走走,找地方喝酒。”说罢拉着他就要走。
国师倒是没反抗,走前还看了小孩一眼,轻飘飘的,小孩却蓦地攥紧了拳头。
待到众人都落了座,才有一个个身姿曼妙的侍女们鱼贯而入,送上了手中的菜肴。
“今日是吾儿大喜的日子,众爱卿不必有所拘束,尔牧,你带着太子妃来朕这里坐。”北皇坐在全场最高位上,含笑道。
北尔牧谢礼后才从皇子席上站起,刚要去牵小孩的手,大皇子那凉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皇弟和弟妹感情可真是好呢。”
这大皇子北曜是今天才从江南回来的,本来的洗尘宴和婚宴撞在一起办不了了,心里憋了火想借此找北尔牧的不痛快。
北尔牧动作一顿,却还是毅然拉过了小孩的手,粲然一笑:“皇兄所言极是。”
北曜被他堵得没了话说,只得重重哼了一声,眼睛看向别处去了。
收拾了一个北曜,路过外宾那一席时,又有人出来挑刺了。
那是个娇脆的女声:“哟,这都拜过天地了,怎么还把脸一遮着?谁不知道这次的太子妃是个男人啊,遮着有什么意义?怎么,是个男人就算了,不会还是个丑男人吧?哈哈。”
是珈蓝国的小公主,珈蓝闲月。
小公主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身上总带着一股趾高气扬的骄矜味儿,此时正仰着脸讽刺意味十足地哼笑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北尔牧立刻沉下脸,锐利的眼神剜过她,冷声道:“劳请自重,姑娘家的言语还是不要这么粗俗,白白叫人看了笑话,还是说贵国皇室的教养仅是如此么。”
珈蓝国是北国最大的附属国,这几年甚至隐隐有了要与北国并齐的意味,听了这话都有些坐不住,但碍于这是北国的地盘又不太好发作。
珈蓝闲月倒是不觉愤怒,在她看来北尔牧会这么说话就已经是恼羞成怒了,而他越是生气,就越是证明她的话没错。
珈蓝闲月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动作迅速地要掀小孩面上罩着的红盖头,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听见动静,北尔牧毫不留情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狠狠捏住后甩向一边。
珈蓝闲月被他甩的一个趔趄,不可思议的质问道:“你甩我?太子哥哥,你居然为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男人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还不等北尔牧开口,珈蓝国的大皇子迦蓝闲明便一把把他这个从小不让人省心的妹妹拽了回去,单膝跪地请罪道:“舍妹年纪尚小,童言无忌,太子不要放在心上,我在此向太子赔罪了。”
北尔牧向前一步把小孩护在身后,冷笑一声:“年纪尚小,童言无忌?本太子记得她应该同本太子一般大吧,还是说你这妹妹是只有儿童的智力不成?”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迦南闲月身上,接着道:“分明是你们珈蓝国先来毁了婚约,怎么本太子还成了负心汉?”
珈蓝闲月不依不饶,从她哥身边冒出个头,大声嚷嚷:“那是我父皇同母后做的决定,我是不愿的,我从小就一直爱慕你,我就快说服父皇和母后了,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至少是他眼睛还没瞎之前。
那时候的珈蓝闲月还是个就算偶有娇蛮却还是可爱伶俐的小姑娘,整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什么都不懂却总是嚷嚷着要嫁给他,他有次被缠的烦了就失口答应了,结果第二天珈蓝国就派人过来想要联姻,这在大国里太常见了,见他不反对,北皇便也应承下来,可后来他瞎了眼,珈蓝国的人再一次千里迢迢赶过来要退婚,气得北皇差点下令踏平珈蓝国。
珈蓝闲月梗着脖子道:“是你说要娶我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儿时戏言罢了,怎能当真?”他语气极淡,仿佛这就是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却恍然想起儿时的戏言还不是只对珈蓝闲月一人说过。那时太小了,自诩天之贵子,好像什么长得好看的姑娘丫头都被他以“将来长大后娶你”的话轻薄过。
北尔牧骤然想起那时的自己,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正要再说话,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衣角。
小孩呜呜咽咽地嘶叫了一阵,却根本发不出正常的音节,急的红盖头下的那张脸冒了一层冷汗。
北尔牧听他声音十分焦躁,又听不懂他在叫什么,只得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揉捏加以安抚。
“哼,还真是个哑巴,叫的这么难听。”
听着珈蓝闲月越发肆无忌惮的嘲骂,北皇也不禁紧蹙起眉头,沉声道:“珈蓝的小公主,谨记祸从口出,那位是北国的太子妃,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这般口无遮拦?”他意有所指,威严的目光扫视了满场的人。
北皇一发话,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其他人纷纷闭了嘴,唯恐教北皇听见他们的议论,触怒圣颜。
珈蓝闲月总归没有傻到跟北皇顶嘴,跟着珈蓝闲明一起跪了下来。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慌慌无措,北皇这才收回警告意味极强的目光,和颜悦色地对北尔牧道:“快过来吧。”
北皇话锋一转,眼神又凛冽起来,道:“三日后太子正式上朝,为朕传位做准备。”
在场的大臣官员最低的也是正六品,平日朝堂上有人敢上折子表否意,可现在是在宴席上,还当着众多亲眷外宾的面,众人一时间都噤若寒蝉,不敢违抗圣意,心里却都有些猜疑:今天办的这是婚宴还是请君入瓮的鸿门宴?
坐在皇子席上的北曜骨节捏得开始“咯咯”作响,他对面的北稚却丝毫不觉有异,乐呵呵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笑道:“真是太好了,皇弟一定能做一个好皇帝的。”
北曜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把喉间那句“你个傻子懂个屁”咽了下去,默不作声地闷酒。
宴会开到一半就是敬酒了。
考虑到小孩还不能喝酒,北尔牧便笑着一一挡走了送到小孩面前的酒水。
走到外宾席,没有北皇旨意,珈蓝的大皇子小公主都还老老实实跪着,北尔牧直接略过他们,走到后面跟另几个外国的皇子公主使臣们敬酒去了。
“百闻不如一见,久仰久仰。”
“太子如此玉树临风,想必太子妃也应该风流倜傥吧哈哈。”
“只是殿下未免太过小气,红盖头还不愿掀来给咱们一睹太子妃的风姿。”
“你懂什么,这才说明太子和太子妃关系好啊,祝情比金坚。”
“是是,祝长相厮守。”
也不知道是不是别国的民风更开放一些,这些敬酒的人说这些话时听起来并无恶意,反而让人听了觉得很是舒服,北尔牧心里稍稍舒坦了些,话也就多了起来,几个会来事儿的甚至腾了自己的位子请他们坐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聊的太开心,这一晃眼的功夫天边就拉上了几道迟暮的晚霞。
后花园的宴会结束,众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大殿参加晚宴。
可能是天色已晚,众人的步伐都有些急促,显得队伍十分的拥挤,上一秒还牵着的手一下子被人撞开,北尔牧停了步子,不知道那人名字又不好唤人,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不远处的莲塘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声。
北尔牧当即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往莲塘那边奔去。
一路上撞到很多人,但北尔牧已经没心情管这个了,面上戾气横生,好一副煞人的模样。
到莲塘的时候周围明显还有一圈的人,见他来惊呼:“殿下。”
听起来都是些宫人,北尔牧没理会他们,凝神听见水里明显还有人在扑腾的声音,北尔牧再不耽搁,撞开围了一圈的太监侍女,纵身一跃入了水。
看不见人,但靠着那逐渐微弱的水声北尔牧还是能辨别方位,一边游一边叫他:“不要乱动,手给我,手!”
那人似乎也没有力气再扑腾了,半晌他才握住那只手,终于松了一口气,奋力将人拉向自己,把人塞进怀里,摸了摸脸,却发现隔了一层东西,是红盖头,北尔牧莫名有些生气又有些好笑,“怎么能让注了水的布就这么盖在脸上!”他扯下红盖头就要扔开,却被怀里的人攥住了手,力气大的出奇,北尔牧也没有坚持,任由他拿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朝着岸边游去。
“太、太子。”一边的宫人小心翼翼迎上来。
北尔牧抱着身前的人腾不出手,一脚踢翻那宫人,语气极冷:“今日之事本殿必会严查,到底,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不救人?”
周围的宫人都站不住了,颤抖着跪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申诉,北尔牧就抬步走掉了,声音依然冷漠:“反正想也知道是谁,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他脚步不停,那大红的身影隐入树林中更显艳丽,宫人们却更觉恐惧,扑倒在地没有一个人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