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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旧友   站 ...


  •   站了有好一会儿,房梁上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窣窣的声音,北尔牧悄声捉起桌上的茶盏,用力一掷,却久久没听见器皿破碎的声音。

      “干嘛这么凶。”

      那是个黑色衣服的少年,双腿勾在房梁上倒立着,说完这话后,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并不行礼,前行几步与北尔牧站到了一处,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听见这声音,北尔牧紧绷着的神经才松懈下来,朝他翻了个白眼,挑眉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少年亮齿一笑,得意道:“那是,我们军大营的战马一日千里。”

      北尔牧退了两步,和他拉开距离,哼声道:“说话归说话,别贴我这么近。”

      这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兄弟,护国大将军七子里的老幺,淮朗,人称淮七郎。

      见他错开步子,淮朗迅速贴上,来回几次,北尔牧便转身走到茶桌边坐下了。

      淮朗有心要跟他挤一张凳子,却被北尔牧一脚踹开,捂着屁股坐到了他的对面。

      北尔牧晃了晃手里的茶杯,发现没有茶水,抬手要去提茶壶,却被淮朗按住了手。

      “殿下什么身份,添水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干吧。”他说的郑重其事,然而北尔牧却丝毫不受其干扰,挣开他的手,准确无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轻啜一口手里的清茶,北尔牧悠然道:“你这次回来怎么怪怪的?”

      淮朗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嘻嘻笑出一口白牙,他人长得好,这么一笑能把人眼睛给亮瞎,不过可惜了,他面前坐着的本就是个瞎子。

      只听他道:“听闻太子妃定下了。”

      他话说得晦涩,不过他竟然知道太子妃已经定下,自然也就知道那是个男人。

      没有想到这个“听闻”都传到今日才从边关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淮朗耳朵里了,北尔牧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没想这么早告诉你的。”

      淮朗不以为然,凑近了些看他这个发小,心道: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虽然比起我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但也是英俊潇洒有一张天赐的好皮囊,怎么我才在外没几年,回来就变成断袖了呢?我长得这般好看,这小子不会还肖想过我吧?

      淮朗一直是个心直口快的脾性,见北尔牧丢下茶一手刀劈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又将心里想的给说出来了,当即身法利索的迎了上去。

      一个是戍边在外的新贵小将军,一个是常年呆在皇宫里身份尊贵的眼盲太子,这一架居然打得不分上下。

      因为眼睛看不见,北尔牧的其余四感别样敏锐,淮郎讨不着好处,便只能嘴里乱侃,扰乱这位打起来招招往要害上下手的太子:“讲真,兄弟,我的婚事还没个着落,你就要着手迎娶太子妃了,让人好生羡慕,改天兄弟去给你探看探看,是谁家的公子有怎样的“花容月貌”,能当我北国的准太子妃哈哈哈……”

      淮郎嘴上没个正形,说着都把自己逗笑了,不过很快就被北尔牧一臂锁喉,放倒在地再也笑不出来了。

      北尔牧把人牢牢压在身下,脸色黑如锅底,正要开口教训这个没个正形的家伙,淮郎倒是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不是真给我说中了吧?你还当真要肖想我么?不要哇,我喜欢的是姑娘……哎轻点,殿下我错了,嗷!”

      北尔牧深知这人的嘴贱只能用武力压制,当即就扭住他的双腕直压到半空中,又以一个扭曲的弧度别到了他的腰腹一侧,让他不敢再说他那些戏谑人的话。

      僵持了一会儿淮朗痛得满头大汗才老实下来,北尔牧捆着他的手这才一松放开了他,脸却还是有点臭的。

      淮朗无疑是踩住了他的痛脚。眼下太子之位坐的都不稳了,还要荒唐到娶一个男人做太子妃,北尔牧觉得自己简直是死了都没脸去见北国先列先祖。

      淮朗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有些后怕地从地上爬起来,呼出一口气道:“你这可真是开不起玩笑。”

      淮七郎一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即又开始眉飞色舞起来,哼道:“我都听说了,是那个神棍国师捣的鬼吧,要我说陛下就是关心则乱,你都瞎了多少年了,不照样好得很?哪有什么冲喜之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要找命格相冲的人冲喜,这怕是想克死你。”他顿了一下,拍拍北尔牧的肩膀,安慰道,“不过嘛,你也不用这么劳心,先娶回来再说,要是真能治好你的眼睛当然各大欢喜,若是不能还可以休了嘛。”

      一个两个都这样,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不乐。

      北尔牧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要是有淮朗一半的没心没肺也落不到这个田地,甩开他的手,闷声道:“婚姻大事,岂容儿戏?”

      淮朗把人连扯带拽进到了北尔牧的寝屋,一点也不见外地滚上了榻,一只脚盘着,另一只脚吊在榻下荡悠着,虽是不成样子,却有着一股子奇特的少年风流。

      北尔牧听见动静皱了眉头道:“外面到处野,一身脏灰也敢跳到我榻上去,滚下来。”

      淮朗全当听不见,清了清嗓子打算接上刚刚在外面的话头,却被北尔牧都从榻上掀了下去。

      北尔牧一边掸着榻上不知有无的灰尘,一边嫌弃的嘟囔:“还是叫人来换条被单吧。”

      淮朗:“……”几年不见这小子的洁癖居然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

      淮朗兀自找了椅子坐了上去,依旧不是正经的坐姿,脚都快翘到头上去了。

      其实淮朗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没心没肺——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进宫后,他先去找的是皇帝陛下,五十来岁的老人了,抖擞一如当年,可淮朗也能从北皇逐渐泛白的鬓角和日益佝偻的背脊里看见岁月的刻痕,也知道北皇是真的老了,一路上为好友打抱不平的话顿时就落回了肚子里,只老老实实把从边关带来的礼品交给宫人,寒暄几句便匆匆遁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谴责一位,哪怕孩子不理解,为了孩子好也要一意孤行不惜撕破脸皮的老父亲了。

      淮朗想连他远在朝堂之外对此事都诸有抱怨,那就更别提朝堂之内的那些老顽固们会如何鸡飞狗跳了,这真是……

      淮朗心里郁闷,摸摸下巴环视了一遍太子寝屋,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感慨:这太子寝宫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简陋,和外面用来撑场面的厅房简直没法比,想喝口茶都只有一个杯子。

      淮朗刚拿起那只杯子就被北尔牧按住了手,从他阴沉沉的脸色来看,应该不是要为自己倒茶。淮朗讪讪收回手,意识到这应该是北尔牧的杯子。

      淮朗心想十几年的兄弟了,床不让坐杯不让喝的,不禁悲从中来,唉声道:“还是不是兄弟了?”

      北尔牧起身去叫宫人拿了一套新的茶具,懒得回答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听淮朗说的这句话。

      太子殿的宫人都是机灵的,茶具端进来还附送一盘御膳房刚出炉的百花糕。

      有吃有喝,暂时堵住了淮朗的嘴,北尔牧这才摸到一张长椅坐下了,光听也知道淮朗吃的有多香,吧唧嘴的声音有点吵人,北尔牧却听着十分亲切,确实是好久没有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了,感觉还挺不错的。

      北尔牧含笑端过一边的茶盏,刚要轻啜一口,一股香甜味便扑鼻而来,北尔牧一下子黑了脸,毫不犹豫地把茶盏丢向淮朗。

      他杯子丢得稳,淮朗便顺势接下了,一滴水都没漏,放在一边接着该吃吃,该喝喝了。

      北尔牧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过奖过奖,这不是仗着你有副狗鼻子吗?他端起刚才北尔牧丢过来的茶杯一口喝下,咂咂嘴:“倒有点太甜了。”

      北尔牧气得手背都爆出了青筋,忍耐再三才抑制住掐死他的冲动。

      淮朗见玩笑开的快要收不住场了,这才赶忙塞下最后一块糕点,拍拍手转移话题:“这次回来我要多待些日子了,唔,陛下已经批准我可以过了太子妃册封仪式后再走。

      听他终于肯说正事,北尔牧才稍微冷静了下来,并不搭腔,似乎是想听听淮朗还有什么打算。

      淮朗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温言道:“陛下年纪毕竟大了,能顺从就顺着一点吧,他已经为了你的事操劳了太久。”

      到底是做了几年的将军,认真起来说话也是有几分说服力的,说的北尔牧少有的恍惚了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吧,那时他刚从大病中恢复过来,视力却是久况愈下,太医们谁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他的父皇每到这时就会非常生气,为此甚至裁了太医院一批又一批的人。

      他太小了,却也知道看不见了有多恐怖,每晚都要点着灯睡觉,唯恐哪一天闭上眼再睁开就是一片漆黑了。

      那时北皇一下朝就会来看望他,整日整日守在他的榻前,有时太累了就陪着他一起睡,半夜他做了噩梦哇哇大哭,吵醒了北皇,北皇也不动怒,顶着眼下的乌青哄他再次入睡,他从小没有母亲,对于人世间的亲情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北皇。

      就是在后来他完全瞎了,北皇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反而十分平静,他以为北皇原来对他瞎或不瞎完全无所谓,在黑暗里消沉了几天,没有接到废太子的圣旨,倒是收到了一碗散发出浓浓血腥味的药汤,那是北皇的血熬出来的参汤,是他的父皇听信民间谣言才做出来的傻事,这偏方当然治不好他的眼睛,但他最后还是喝了,他实在无法辜负北皇做父亲的那颗心。

      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为了给他治眼睛再偏激的方法北皇都用过,为什么说要他娶个男人他就这么排斥呢?可能是因为害怕吧,怕眼睛没治好他的老父亲又一次的失望,怕他的老父亲又要想方设法的为他找其他的方法治这该死的眼睛,怕他的老父亲为了他这瞎儿子尽做荒唐事而遭人诟病,怕他终于治好了眼睛看见的却是老父亲满头白发、迟迟以暮的模样。

      思来想去居然有点眼眶发热,北尔牧眨眨眼,张了张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说些什么了,却被淮朗揽住了肩膀,只听他笑道:“怎么我不是和你相冲的那一个,真是白白便宜了别人,啧啧啧。”

      听他又开始插科打诨,北尔牧没好气地推开他,刚才酝酿的那点儿情绪荡然无存,倒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了,道:“你就正经不过一刻钟。”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还是多谢你了。”

      淮朗的笑声戛然而止,抬手搭在北尔牧额上,忧心道:“你发烧了?”

      北尔牧:“……”

      “哈哈,开个玩笑,都是兄弟,这么客气干嘛。”淮朗再次发挥他见好就收的精神,施施然撤了手,又坐了回去。

      北尔牧拿他没辙,跟着坐了回去,抬手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老友再见,淮朗又是个话唠,这一坐就是一下午,将军府还有给淮朗准备的洗尘宴,人来了一遍又一遍,淮朗这才提着让御膳房新做的几屉糕点回了他的将军府。

      天色已暗,北尔牧不便送他太远,倚着门冲他遥遥挥手,等到那人溜溜的哨子再也听不见声,才转身回了房,回到他那寂寞黑暗又冷清的世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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