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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坍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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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松正在篮球场挥汗如雨,他本来约白皓来打球,结果远远看见白皓半路被教授抓去做实验,他只好偷偷绕路而走——白皓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想到白舞正在济大的舞蹈室练舞,李松不觉微微一笑,心想等着白舞练完,可以跟她去喝奶茶,再等白皓。
李松弹跳一记完美地扣篮后,旁边观看的人提醒他,更衣室里他的衣柜中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他抛出篮球后抹了一把脸,自己往更衣室走去,打开衣柜发现是自己母亲打来的电话,李松微微皱眉,这时,电话再次响起,李松接起电话,电话另一端是杨明真焦急地询问:
“小松,白舞跟白皓有没有跟你在一起?”
李松听出母亲话语中的焦急:
“妈,什么事这么着急?我没跟他们在一起,不过我们都在学校。”
杨明真没有打算过多解释,只是告诉李松,好好待在学校,她马上过去。
挂断了电话,李松心里隐隐不安,他马上重拨回去,但是母亲的电话始终占线中。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分别给白舞跟白皓打电话,兄妹俩人的电话一直处于忙音。李松的不安情绪越来越强烈,直觉告诉他出了什么事情,他往白舞的舞蹈室走去,心慌得厉害。
这时,李松的电话响起——李温泽的司机侯俊。
李松忘不了接到电话时明晃晃的太阳刺进眼睛里得疼痛感,夏日周围一切的聒噪忽然全部都消失,迎面而来的是冬日里凛冽的风,刮在他的脸上,刮进他的心里。他有些不知所措,紧握着的手机,断断续续传来侯俊悲痛的声音:
“老板是被人用叉车撞到的……可能……不行了……老板娘也在现场……”
李松一阵眩晕,模模糊糊中听到侯俊说“小舞”“小皓”后,他疯了一般往舞蹈室跑去:他一直觉得老天待他不薄,正在慢慢填补他空缺多年的幸福。然而,现在的他感觉只要他稍微跑慢一点,这些仅存的幸福与美好也要被收回了。透过冰冷的电话线自己被告知了父亲与未知情况的母亲可能已经离他而去,他不能接受更加残酷的现实。
李松推开舞蹈室的门看到白舞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正在观看舞蹈视频,心里巨大的悲痛感稍稍沉降,他红着眼睛奔过去。白舞一回头看见是李松,不觉一怔,然后看到李松满眼通红,眼睛里有无限悲伤,白舞的心“咯噔”一下,她慌忙走过去问道:
“你怎么了?”
李松一把抱住白舞,把头埋进她的肩颈中,声音颤抖:
“阿舞,快跟我走,我的爸妈……”
李松还没有说完,舞蹈室的门“嘭”的一下被撞开了,李松猛地回头,发现是白皓。白皓看见白舞跟李松,稍稍舒了一口气,他也是满眼通红,慌忙走向两人:
“小舞,阿松,赶紧走,家里可能出事了!”
李松眼色一沉,白舞流出不解与惶恐,白皓过去拉起白舞的手说道:
“小舞,我们的爸妈可能出事了……”
白舞一听,她刚要开口,传来了李松悲痛的声音:
“还有我的爸妈,他们四个可能在一起。”
李松开着车一路急奔到医院,在得知白皓与白舞的父母是失踪后,兄妹二人匆匆回家,他自己一人开车去医院。李松感到无形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爱的所有人慢慢收拢着,逼迫着,推向深渊。
李松赶到抢救室的时候,侯俊正扶着神情完全涣散的杨明真。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杨明真,声音颤抖地喊道:
“妈……”
杨明真慢慢抬起头,涣散的瞳孔亮出微微的希望,随即又熄灭,她艰难的蠕动着唇,身体不住颤抖:
“小松……你爸……你爸……他……”
随即,仿佛全身的力量被抽干,晕倒在李松的怀里。李松看着自己的母亲,心被沥了一层滚烫的油,他怒吼到:
“快叫医生!”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李松红着双眼,看着那扇打开的门,身体慢慢拱起,像是一头穿越荆棘伤横累累的豹,他站起来,走过去,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医生过去,摘下口罩,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送来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我们尽力了。”
最后的一丝亮光熄灭,世界坍塌了。
李松一个人在黑暗悠长的走廊里待了很久,他静静地看着那扇门,腿灌了铅般抬不起。他的母亲脸色苍白,躺在病房里还没有醒来,他忽然间没有了勇气进去确认里面那具冰冷的尸体是谁。侯俊走到李松的身后,他手里是医院需要确认的一张张白纸,他默默立在李松的后面,没有上前。李松的眼睛在幽幽的黑暗里填充进黯淡的光,他的肩微微耸起,渐渐地晃动,无声哭泣。侯俊上前,轻拍李松,这个还年轻的男人将要面对的是责任,是沉重,是生与死。李松慢慢地,缓缓地走上前推开那扇门,李温泽安静的躺在那里,白色床单染成鲜红又变成暗红,白的刺眼,红的吓人。侯俊看到李温泽的一瞬间腿脚发软,带着哭腔跪倒在地,声音呜咽:
“先生……”
李松苍白消瘦的脸上是一双褪去希望的眼睛,在看向李温泽的时候,像刮过一阵黑色的龙卷风,悲切而阴郁,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喉咙里哀沉着,低低迸发出伤痛:
“爸!”
李温泽全身血肉模糊,衣服勉强穿着在身,已经流不动的暗色血液挂在脸颊上,满是暗红色血的手垂落在一旁,眼睛紧紧闭着,再也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在医生宣布死亡的时候,李松就没让任何人再进入抢救室,医生跟护士全部撤退后,保留了李温泽抢救时的模样。李松低着头,泪一滴滴落下,哭泣的声音极力隐忍着,却无法隐藏,空阔的房间,清晰的声音,回荡着这个少年无助的。
李松在签完医院的死亡确认书后,得知自己的母亲已经醒过来,他急忙跑到病房,只见自己的母亲像疯了一般捶打着病床,周围的护士跟医生极力想平复她的激动,却都无济于事,李松跑过去紧紧握住杨明真的手,隐忍着悲痛:
“妈……我是李松!”
杨明真从哭喊声中慢慢回过神,她呆呆的看着李松,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嚎啕大哭:
“小松!你爸爸……你爸是不是已经……”
李松痛苦的紧紧搂住杨明真,低声安慰:
“妈,我还在,我还在……”
杨明真听到李松的回答,忽然停止哭喊,她怔了怔,眼神涣散:
“是白家……”
李松伫立在杨明真的病床前,久久沉默。杨明真的眼睛哭得看不真切,隐隐约约有儿子模糊的影子,她的嘴巴却一直喃喃不停:
“是白家……你爸因为白家而死……白家……”
李松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个温柔的人,小时候,父亲在国内打拼事业,他跟母亲在国外生活,母亲陪伴了他的整个童年。无论他犯什么样的错误,母亲总是轻轻地抚摸他的头说“你要听话”。父亲豪迈热情,母亲清淡温柔,哪怕童年缺失了父爱,李松也庆幸母亲给予他足够的母爱。现在,这个温柔的女人,赋予自己生命的女人如同丢了魂魄般,在众人面前,在自己面前狼狈不堪,原因他还不敢深究,因为从她的话语中他知道自己如果继续追问,世界将支离破碎,李松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他不想这场生死归根结底是“白家”。
李松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其中有白舞的一通电话,他望着跳动地名字迟迟没有动,电话只响了几声就挂断了,接踵而至的是各路人的电话,李松稍稍停留后就将手机直接关机。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李松站在病房里,看着打了镇定剂入睡的母亲,他走到窗边,漆黑的夜竟然没有一颗明亮的星。侯俊已经打点好李温泽的遗体以及后续各项事宜,他的电话也已经被打爆,找不到李松,找不到杨明真的人统统打给了他。侯俊想安静的如同一块石头,可是现在的情形他不得不上前,李温泽的去世忽然让他找不到对李松的称呼:
“小……阿松,先生的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的确定……”
侯俊刚开口就是哭腔,他看着面前这个单薄瘦弱的背影,悲感而来,这个男人将来要独自承受人间苦痛。
李松抬头望着黑色天幕,他闭了闭眼睛,缓缓开口:
“白家……”
侯俊身体一颤,无形的压力随即而来,他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据说……白家夫妇也已经……”
李松猛地睁开眼睛,眼睛迅速划过一道难以置信的光,他转身用漆黑不见底的眸盯着侯俊,削薄的唇里慢慢挤出字来:
“你说什么……白家……”
侯俊看着李松,他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之前是青涩的冷淡,现在是深沉阴郁的冷漠。他一时间竟没有说下去的勇气,李松看着他,眼神是更加冰冷,侯俊招架不住喏喏地说道:
“我刚刚接到电话,听说是在白家夫妇被绑架后,警察介入,没过多久就起了大火,他们都被烧死了,具体原因不明。”
侯俊说完看了一眼李松,紧接着补充道:
“白皓和白舞是跟警察在一起的,应该没有事。”
李松眼神晦暗不明,他低头思考了一会问道:
“他们既然被绑架,怎么会……”
李松稍稍停顿,不自觉地望了一眼被床上的母亲,声音压低:
“怎么会害死我的父亲……”
侯俊一愣,其实在听到杨明真说“白家害死李温泽”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白家跟李家关系匪浅,两家共同创立弘泽公司,患难与共,自己虽然跟着李温泽,却是看着白李两家渐渐发展起来的,也是看着白舞跟白皓长大的人。在李温泽出事后,杨明真精神恍惚,李松也沉浸在悲痛中,侯俊接了无数个真假关心都有的电话,公司内部值得信任的得力干将们马不停蹄的对这件事情调查,消息慢慢汇聚,侯俊心里也有了渐渐地明晰,但是就像在迷雾中穿行的旅人,有着轻微光线的指引,却始终不明不白。侯俊没有贸然下结论,他犹豫地开口说:
“好像是夫人在现场接到了电话,电话里有人这样说的……”
李松皱眉,他凌厉消瘦的脸透露出质疑,沉默几秒后,李松开口: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李松匆匆赶到医院到现在,他知道的唯一信息就是母亲口中的“白家害死父亲”,沉浸在忽然失去父亲的悲痛中,李松没有过问任何事情,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是在校园里的青涩少年,有些冷酷存有稚气的少年。经历坠入深渊的苦痛,这个少年从象牙塔走了出来,他在悲切中开始思考,黑暗中独自前行。
侯俊动了动发紧的喉咙,看着李松:
“我接到老板的电话,老板告诉我白先生……白宇弘的妻子夏心可能被绑架了,绑匪联系不上白宇弘,给先生打了电话。当时,白宇弘在巨鼎公司招标,可能整栋大楼的信号都被屏蔽了,所以一直无法联系。先生觉得绑匪应该是有备而来,告诉我立刻通知夫人让夫人找到白家兄妹,先生自己去找白宇弘,谁知道就在去往巨鼎的路上……”
侯俊说到这里,满声哭腔,哽咽起来。李松眼睛里泛起薄薄水雾,他咬紧嘴唇,艰难的说道:
“因为这个,妈才说是白家?”
侯俊立即摇头否认道:
“不是,我打电话给夫人之后,夫人说她马上去白家找白皓跟白舞,让我去找先生。当时情况紧急,先生自己开车去巨鼎,于是我立马找人开车也去了巨鼎,就在去的路上发现有车祸,我本想绕过车祸,谁知道那竟然是先生的车……我马上下车跑过去,看到夫人也在现场,而先生的车已经被叉车撞的变形了……”
侯俊说到这里,强忍着泪水,看着李松在犹豫要不要再继续往下说。
“我妈不是要去白家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侯俊也是迷茫得摇头:
“其实,我也纳闷,夫人怎么会在那里,按理说她不应该啊……”
李松忽然想到了什么黑亮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手指颤抖,悲凉划过脸颊讷讷地说:
“是我,是我告诉她,白皓跟白舞在学校……”
侯俊诧异的一愣,他哆嗦地开口:
“怎么会……”
李松自嘲的苦笑:
“她问我有没有跟他们在一起,我说我们都在学校。”
巨鼎公司跟白家路线完全相反,却跟济北大学是同一路线!
侯俊慌忙安慰道:
“你不要自责,毕竟你也不知道……”
李松垂头,表情掩在发中,低声“嗯”了一下,示意侯俊继续。
“我跑到夫人身边,夫人试图挪开车门救先生,我拦着她,夫人那时候已经崩溃了。就在这时先生的车里传来手机铃声,夫人哭着让我救先生,我拼劲全力想要推动车,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只好尽力先把先生的手机拿出来……”
侯俊想到当时的无力感,愧疚的心无法平静,他怨恨自己如果当时再使劲一点点或许就能把车推开……
李松仿佛察觉到侯俊的想法,他微红的眼眶看着侯俊,苦涩地说:
“不怪你,毕竟只有你自己。”
侯俊满脸悔色地继续:
“我把手机递给夫人,是陌生的号码,夫人没有接,而是继续哭着试图挪车,但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我就私自按了下去……”
侯俊看了李松一眼,继续说:
“电话里是一名男子的声音,他说……他说把电话给杨明真……我把电话给了夫人,夫人听了电话后,忽然沉静几秒,之后歇斯底里的哭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白宇航’……”
李松眼底结了薄冰,面露狠厉:
“那个电话……”
侯俊慌忙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李松:
“这是那个号码,可是我试图打过多遍,已经是空号了。”
李松接过那片纸条,双眸透出审视与阴鹜,慢慢地把纸条攥紧在手里……